天刚蒙蒙亮，还没到七点，老街的人流就顺着街面漫过来了，“桂兰面馆”门口早早排起了小长队。红底黄字的“试营业大吉”窗花沾着晨露，在朝阳下亮得惹眼，灶台后的汤锅咕嘟咕嘟滚得欢实，浓郁的牛肉香裹着白汽往街对面飘，排队的街坊们都忍不住探着脖子往店里瞅。马勇站在灶台后掌勺，手腕稳得没话说，陈乐乐在旁端碗递筷，手脚还没完全顺过来，忙得手忙脚乱，脸上却透着股初上岗的新鲜劲儿。林雅芝守在门口招呼人，谁要是问起口味，她都笑着一一应着，见陈乐乐忙不过来，还顺手搭把手端面，三人凑在一起，倒也稳稳撑住了场面。

　　“马勇！给婶来一碗，多搁点辣！”王桂兰挎着个空菜篮子，干脆往队伍前头一站，把菜篮子往旁边石台上一撂，大嗓门一喊，引得街坊们哄堂大笑。“今儿我可得好好品品，到底有没有你妈当年那股子地道味儿！”

　　马勇笑着应了声，舀汤时特意多捞了两块紧实的牛肉，往碗里一扣：“您放心，保准合您的口。”第一碗面刚端上桌，王桂兰吹了两口就扒了一筷子送进嘴里，眉头先皱了下，随即又舒展开，咂着嘴说：“嗯，汤够浓够劲儿，就是比你妈做的略咸点儿，下次少放半勺盐，准保更地道。”话说得直来直去，满是实在劲儿。马勇赶紧摸出个小本子记上，笔尖划得沙沙响：“好嘞王婶，回头就调，您再尝尝这牛肉嫩不嫩。”

　　街坊们陆续落座，对口味的评价也褒贬不一。张叔放下筷子，抹了把嘴就竖大拇指：“不错不错，跟马大姐的手艺差不离，牛肉够嫩，汤也鲜透了，以后我早饭就认准你家了。”可旁边也有大妈扒拉着面条，凑在同伴耳边小声念叨：“香料味儿还是重了些，当年马大姐做的，那鲜劲儿是藏在汤里头的，不这么冲人。”还有几个年轻人嚼着面，随口跟马勇搭话：“老板，面再煮软点儿就好了，这会儿咬着有点费劲儿。”

　　陈乐乐端着面路过，这些话都清清楚楚听进耳朵里，心里一下子就慌了，手心冒起冷汗，端碗的手都微微打晃，生怕把面洒了。马勇眼尖，瞅着她神色不对，趁煮面的空当凑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别紧张，众口难调，咱们把大伙儿的意见都记下来慢慢改，没人会怪你的。”这话让她稍稍定了定神，可指尖还是绷得紧紧的——她就怕自己出岔子，搅黄了面馆的试营业，辜负马勇的信任。

　　店里的人越来越多，灶台边那锅高汤炖得正沸，白汽滚滚往上冒，几乎遮住了半边灶台。陈乐乐听见马勇喊她添汤，赶紧双手攥紧滚烫的锅耳，小心翼翼地转身，没留神被门槛磕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满满一锅滚烫的高汤“哗啦”一声泼在水泥地上，大半都渗进了地缝里，就剩锅底一点残汤。瓷锅“哐当”一声摔得粉碎，碎片溅得四处都是，滚烫的汤水蹭到她的裤脚，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却顾不上揉，脸色惨白地盯着地上的狼藉，眼泪瞬间就涌满了眼眶。

　　“勇哥……对、对不起……”陈乐乐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哽咽着，话都说不连贯，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都怪我太笨，没看见门槛，连汤都端不稳，耽误您做生意了……”排队的街坊们也都愣了神，刚才的喧闹劲儿一下子就没了，所有目光都聚在他俩身上，场面一时僵住了，连汤锅咕嘟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马勇心里也咯噔一下——这锅汤熬了整整三个钟头，里头还浸着牛骨和牛肉，现在泼成这样，剩下的食材压根不够供后面排队的人。可他看着陈乐乐又怕又愧疚的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犯错，母亲也是这样耐着性子拉着他、包容他，心里的慌劲儿顿时压下去不少。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撩起她的裤脚：“先别管汤了，我看看你裤脚——烫着没？快坐这儿凉会儿，别站着了。”

　　“我、我没事……就蹭了一下……”陈乐乐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抬头看着马勇，眼里满是无措，“勇哥，食材不够了可咋整？要不我现在往乡下跑，找李叔再要些过来？我跑得快，应该能赶得及。”

　　“来不及，李磊要九点才送食材过来，你这一去一回，更耽误事。”马勇摇了摇头，转过身对着排队的街坊们深深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又歉疚：“各位叔伯阿姨，实在对不住，我徒弟年纪小，不小心把高汤打翻了，这会儿食材不够了。要不大家先回去稍等，等食材到了，我挨家挨户叫你们，今天所有面条都打八折，就当给大伙儿赔个不是了。”

　　街坊们顿时议论开了，有人面露难色，也有人摆手说没事。王桂兰见状，立马一拍桌子站起来，嗓门比刚才还亮：“慌啥！多大点事儿！马勇这孩子实在，咱们老街坊不能让他在试营业这天掉链子！我家冰箱里还有两根牛骨，昨天刚买的，还新鲜着呢，我这就回去拿！”说着拎起菜篮子，脚步匆匆就往外走，生怕耽误了功夫。

　　“我家有青菜和生姜，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还带着露水呢，我回去取！”张叔也跟着起身，边走边念叨，“马大姐当年帮过我家孩子不少忙，这点忙算啥，应该的！”

　　“我家有桂皮香叶，刚从老陈那儿称的，给你拿点过来！”“我家还有半袋面粉，要是面条不够尽管开口！”街坊们你一言我一语，都主动搭腔帮忙，刚才的尴尬劲儿一下子就变成了热热闹闹的互助场面。林雅芝笑着拍了拍马勇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宽慰：“你看，街坊们都盼着你好呢。我陪乐乐收拾碎片，你赶紧准备处理凑来的食材，别让大伙儿等太久。”

　　马勇心里又暖又酸，对着街坊们再次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各位叔伯阿姨，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以后有啥能帮上忙的，你们尽管开口。”他扶着陈乐乐到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递过去一瓶矿泉水：“别自责了，谁年轻时候没栽过跟头？下次多留神脚下就行。等下你帮我择菜、洗香料，咱们一起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陈乐乐点点头，用袖子胡乱擦掉眼泪，眼神里满是感激，用力说：“勇哥，我一定好好干，再也不马虎了。”

　　没一会儿，街坊们就陆续把食材送了过来，两根牛骨、一把把青菜、一小袋香料，堆在灶台边，量不算多，刚好能凑一锅高汤。王桂兰蹲在灶台旁，拿起牛骨就往水池边冲：“快，我帮你焯牛骨去血沫，你赶紧炒酱，火候别耽误了，争取早点让大伙儿吃上热面。”马勇应了声，点火炒酱，手里的锅铲越颠越稳，心里那点慌劲儿早被街坊们的热乎气冲得一干二净——从前他单打独斗想赚快钱，摔得头破血流；现在身边有徒弟搭手，有街坊撑腰，这份踏实劲儿，是以前从未体会过的安稳。

　　林雅芝陪着陈乐乐收拾地上的碎片，一边捡一边轻声安慰：“别往心里去，我头回摆摊卖红糖糕，还把一整盘都扣在地上了，比你还狼狈，当时都快哭了。慢慢练，熟了就顺手了。勇哥人实在，不会怪你的，你只要踏实学、用心做，比啥都强。”陈乐乐点点头，攥着抹布的手紧了紧，小声说：“林姐，我知道了，以后我做啥都盯着点，绝不再出岔子给勇哥添麻烦。”

　　一个钟头后，新一锅高汤熬好了，香味比之前更醇厚绵长——掺了街坊们送来的新鲜牛骨，马勇又照着之前的意见减了盐、少放了香料，还特意按母亲配方本上的批注，加了小半颗冰糖压咸提鲜，味儿愈发贴近母亲当年做的地道口感。他先给排队的街坊们端上面，笑着招呼：“大伙儿尝尝，这次调了口味，有啥意见尽管提，我再改。”

　　刚才念叨香料重的大妈尝了一口，立马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对喽对喽，就是这个味儿！比刚才平和多了，鲜得正正好，越品越香。”几个年轻人也笑着附和：“面软了不少，这下吃着得劲儿，以后常来！”陈乐乐端着面来回走动，脚步比之前稳了太多，脸上也露出了舒展的笑容，眼里的无措渐渐换成了笃定。

　　到了中午，李磊才赶着拖拉机匆匆送食材过来，一进门就满脸懊恼地搓着手：“勇哥，对不住对不住，路上被几个外乡人拦着问东问西，缠了好一会儿，耽误了时辰。”马勇心里一凛，随即摆了摆手，语气平静：“没事，你安全就好，多亏了街坊们帮忙凑食材，不然今早真撑不过去。”他下意识往巷口扫了一眼，瞥见那个花衬衫男人的身影在远处墙角闪了一下就没了——显然是来看热闹的，见街坊们都围着店里，没敢上前捣乱。

　　傍晚时分，试营业总算落下帷幕，面馆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灶台缝隙里的油污都擦得透亮。马勇看着桌上剩下的面，给陈乐乐、林雅芝还有特意留下来帮忙收尾的王桂兰各盛了一碗，往每碗里都多舀了几块紧实的牛肉：“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们，还有各位街坊，这份情我记着。这碗面我请，大伙儿尝尝，也算我的一点心意。”

　　王桂兰咬着牛肉，含糊不清地说：“跟婶客气啥？咱们老街坊，可不就是互相帮衬着过日子。你好好干，把这面馆开稳了、开红火了，比说一百句感谢都强。”陈乐乐捧着碗，眼神格外坚定，语气诚恳：“勇哥，我以后端东西肯定盯着脚底下，绝不再出岔子，好好学手艺，帮你把面馆经营得越来越好。”

　　马勇看着身边这几个热气腾腾的人，又想起白天街坊们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格外笃定。试营业这一出惊魂记，虽说有惊无险，却让他彻底明白，自己早已不是一个人在扛。这份邻里间的热乎气，还有师徒间的羁绊，既是他撑起这家面馆的底气，也是他能稳稳顶住暗处那些麻烦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