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围读
一月下旬,桂省南城。
市中心一家刚刚开业的百货商场门前,临时搭起了一个铺着红地毯的走秀台,两台音响不知疲倦地播放着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舞曲。
几个身材高挑的女孩穿着新款春装,踩着高跟鞋来回走动,向围观的市民展示着手里的商品。
王欧就是其中之一。
今年刚满二十岁的她,虽然个子高挑,五官立体,但在这个小圈子里,大部分工作也就是接一些商场开业,楼盘剪彩的活儿,赚点微薄的出场费。
走秀结束,王欧提着裙摆回到商场临时搭建的更衣棚里。走了一上午,小腿有些发酸,她拉开一张塑料椅坐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从包里翻出小镜子补妆。
“请问,是王欧小姐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入口处响起。
王欧放下镜子看去。来人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蓝色休闲西装,架着副眼镜,手里拎着真皮公文包。这身打扮和气质,跟平时操着本地口音叼着烟卷来谈价格的穴头完全不一样。
王欧警惕地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男人:“我是,你是谁?”
在圈子里混了两年,她见过太多打着各种旗号来搭讪的所谓老板和经纪人,十个里面九个是骗子。
“自我介绍一下,京城野火映画,商务总监陆远。”
陆远走上前两步,保持着让人舒适的社交距离,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我们公司最近在筹备一部电视剧,导演看了你杂志上的平面照,觉得你的外形非常符合剧里的一个重要女角色,想邀请你去京城试个戏。”
王欧微微皱起了眉头。
“京城的影视公司?找我一个南城的模特去拍电视剧?”王欧笑了:“这位先生,骗人也得讲究点吧。我连一天表演都没学过,你们大老远跑南城来找我试戏?”
陆远笑了笑,他早就料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单枪匹马在社会上混的漂亮女孩,没有防备心才是不正常的。
他把名片轻轻放在她旁边的化妆台上。
“你的防备心很重,这是好事,说明你是个聪明的女孩。”陆远说道:“《建筑学》这部电影,你听说过吗?《武林外传》你看过吗?或者,你最近听过《小幸运》吗?”
王欧愣了一下。
《建筑学》现在火遍大江南北,哪怕是南城的街头巷尾,也到处贴着这部电影的海报。至于《小幸运》,商场里天天都在循环播放。《武林外传》更是火遍大江南北。
“那都是野火映画的作品。我们老板,叫陈野。”
陆远看着王欧逐渐睁大的眼睛,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袋。
“这是正规的试戏邀请,机票钱公司已经出了,就算最后没选上,全当去京城旅游一趟,食宿和差旅费我们公司全包。”
陆远留下东西,转身准备离开:“我知道你觉得不真实。你可以打114查一下京城野火映画的座机,问问前台有没有我陆远这个人,或者确认一下试戏的事。”
陆远看了看手表:“如果你考虑好了,明天下午两点,我在机场等你。”
说完,陆远微微点头致意,干脆利落地走出了更衣棚。
王欧犹豫着伸出手拿起了那个文件袋。里面确实有机票和一份大纲。大纲上的角色名字写着:陈书婷。
去还是不去?留在南城,一眼看得到头,无非就是继续走廉价的台子,去京城如果是骗局大不了扭头就跑。
她咬了咬牙,把机票塞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
……
三天后,京城野火映画。
会议桌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剧本大纲,圆珠笔和分镜头草图。
宁昊翘着二郎腿翻着汽车杂志,黄博扒拉着剧本念念有词,周一维做着肩颈拉伸,张松文则戴着眼镜在剧本上逐字逐句地做着批注。
王欧跟在陆远身后走了进来。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来京城,也是第一次走进正规的影视公司。看着只在电视和报纸上见过的面孔,她紧张得直冒汗。
“找个空位坐吧。剧本在桌上,自己拿一份。”陆远指了指长桌。
王欧拘谨地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沈清秋站在白板前画着场景图,听到动静,她放下手里的马克笔,走到王欧面前,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王欧的脸型和身段。
王欧被看得有些发毛。
“太瘦了。”
沈清秋摇了摇头:“这脸型做平面模特确实好看,但在电视镜头里会显得有些刻薄,撑不起大嫂雍容的富贵气。从今天开始调整饮食,半个月内至少给我长胖五斤。”
沈清秋又看了一眼王欧黑长直的头发:“这发型太清纯了。剧组造型师还没到位,你记一下,大嫂的头发要做大波浪卷,口红颜色必须是正红。服装要订做,真丝衬衫配收腰的羊绒大衣,这个角色的气场服装和妆容得占一半。”
王欧听得一愣一愣的,像个小学生一样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陈野端着茶杯走了进来。
“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开始。”
陈野走到主位坐下,拧开杯盖喝了口水:“不指望剧本发下去你们自己闷头看就能看明白。今天围读,不求你们带入多深的情绪,先把台词顺顺,最重要的是把人物行为逻辑盘清楚。”
陈野敲了敲桌子:“老张,一维。咱们先顺第一集,旧厂街海鲜市场,高启强被打进派出所那场戏。”
张松文坐直了身子,把那本已经被画得密密麻麻的剧本翻开。
“陈导,这场戏我理了一下,觉得特别扎实。”
张松文态度很认真,他本身就是吃过苦的人,对那个年代的生活有着深切的体会。
“高启强为了保住鱼档,大年三十去商场买彩电送给管理员唐小龙。剧本里写,他买的是一台十八寸的牡丹牌国产彩电。唐小龙嫌弃,说别人刚送了他一台二十一寸的进口索尼大彩电。高启强看事情黄了,转身想把牡丹彩电搬回家,在楼梯上被推搡摔碎,这才动的手。”
“八零年代,一台十八寸的国产彩电,差不多要一千两三百块钱。更要命的是,那时候买家电得要券。高启强一个卖鱼的,没单位没编制,根本弄不到券。”
张松文完全代入了角色,“所以,他这台电视,肯定是找倒爷花高价买的,估计得花一千五六,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砸在这台电视上了。”
会议室里的人都安静地听着,陈野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结果呢?人家唐小龙根本看不上,因为别人送的日本进口索尼,那时候得要外汇券才能买,能炒到三四千块钱一台。”
张松文看着对面的周一维:“这种阶层和财富的巨大落差,加上自己的血汗钱被从楼梯上推下去摔得粉碎。高启强在那一刻,心疼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哪怕倾家荡产去讨好别人,在别人眼里也只是一条可以随便踩的狗。”
“所以他动手了,他这一动手,打的不是唐家兄弟,是他自己憋屈了这么多年的命。”张松文总结道。
“对。”
陈野肯定了张松文的分析,满意地笑了。
找好演员就是这点省心,根本不需要费尽口舌去解释什么是人物动机,只要把逻辑理顺,他们自己就能扎进去。
“逻辑对了。一维,老张,你们俩顺一遍审讯室吃饺子那段对白。”陈野吩咐道。
周一维看着剧本,语气平静地念道:“行了,别嚎了。吃吧,我刚从食堂打的饺子,大年三十的,趁热。”
张松文缩着脖子在台词和周一维之间扫了一下,他用浓重鼻音和讨好的语气开口:
“警官…这怎么好意思,我…我吃不下。我那电视被他们摔了,一千五百多块钱啊,我的钱…我的摊子也保不住了…”
他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口痰,把一个市井小民挨打后的憋屈和害怕,演得活灵活现。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张松文这台词功底绝了。
过了一会儿,轮到了黄博。时间线推移到九十年代末,徐江出场。
黄博看着剧本上的道具,有点哭笑不得:“导演,徐江是个涉黑暴发户。剧本里写他儿子刚意外死了,他给手下训话手里拿着的竟然是…娃哈哈AD钙奶?”
黄博一脸的荒谬:“人家黑老大出场,不是抽雪茄就是喝人头马。我这手里拿着个塑料瓶子,还要发脾气骂人。这画面是不是有点违和?”
宁昊在旁边乐了:“你这长相本来就喜庆,再叼个奶瓶,我怕观众以为咱们这是贺岁喜剧。”
陈野收敛了随意的神色,很认真地解释道:“徐江是个暴发户,但他极疼儿子。这AD钙奶,是他儿子生前最爱喝的东西。现在儿子死了,他弄了一整墙的AD钙奶摆在灵堂祭奠。不是因为他爱喝,而是在用这种方式缅怀儿子,同时压抑心里的痛。”
“徐江是个极度自我,没什么底线的莽夫。你试想一下,一个老子,满脸阴沉地喝着刚刚惨死的儿子最爱的饮料,然后红着眼眶下达残忍的江湖追杀令。病态的父爱和极致的残忍糅在一起,比穿黑西装装酷的人真实得多,也更让人毛骨悚然。”
黄博砸吧砸吧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陈野这么一剖析,他瞬间就抓住了这个角色的灵魂。一个悲痛欲绝的父亲,和一个心狠手辣的黑老大。
他找了一下感觉。突然,他用暴躁又带着因悲痛而破音的嗓门喊道:
“我花那么多钱养你们,找个人都找不到!讲屁话没有用!让别人也节哀!”
周一维忍不住乐了:“博哥,我脑子里就有画面了。一个穿着花衬衫的流氓头子,一边吸着奶,一边让人去砍人,这角色立住了。”
黄博自己也砸摸出了点味道:“行,这AD钙奶我认了,这徐江有点意思。”
围读继续进行,陈野带着大家一场一场地顺。
直到下午快四点的时候。
“王欧。”
陈野突然点了名。
一直坐在末端当小透明的王欧猛地坐直了身子。
“安欣去陈书婷家里调查线索的那场戏。一维,你跟她对一下台词。”陈野看着王欧。
王欧手背心全是汗,她知道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她这个空降的新人。
周一维看了她一眼:“女士,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有个案子需要你配合了解一下情况。”
王欧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点,她瞪着周一维大声念道:
“你们有什么事快点问,我儿子还在里面睡觉!吵醒了他我找你们领导!”
王欧念得很用力,声音很大,板起脸努力装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结果她刚念完,对面的宁昊就没忍住,捂着嘴咳嗽了两声,黄博则是低下头装作看剧本。
陈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把手里的笔扔在桌上。
王欧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她知道自己搞砸了,心里一阵发虚。
“你是在跟警察吵架,还是在背课文?”
陈野的话很平淡:“陈书婷是黑道大佬的老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两个年轻警察上门,对她来说就跟收水电费的敲门一样平常。你用得着这么虚张声势吗?”
王欧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你不用去刻意装凶狠。你现在是个新人,没有阅历全是破绽。”
陈野给她掰碎了揉碎了讲:“你就有样学样。你想想你在走秀的时候,台下那些色眯眯盯着你的小老板。警察现在的提问,对陈书婷来说,就像那些苍蝇一样烦人,但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陈野指了指剧本:“你不要大声嚷嚷。你就用很不耐烦很随意的语气把台词说出来,重来。”
周一维再次开口:“女士,我们是市局的,需要你配合了解情况。”
这一次,王欧没有立刻接话。
她想起那些拿着红包想请她去KTV喝酒的油腻男。她把背往椅子上一靠,微微垂下眼皮。
用懒洋洋的的声音吐出一句话:
“我不叫女士,我叫陈书婷。”
声音不大,但“你算老几”的轻蔑感,配上她那张五官明艳颇具攻击性的脸,竟然契合了角色。
“好点儿了。”
陈野点了点头:“记住了,大嫂不需要张牙舞爪。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除了参加围读,老陆,去请个台词老师来。王欧,你每天下午去上台词课,把你那南普口音给我掰成标准普通话。”
“知道了,导演。”王欧如蒙大赦,赶紧点头。
围读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
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去吃晚饭。
陈野叫住了正往包里塞剧本的张松文。
“老张,这段时间围读,除了顺台词,我交给你个任务。”
“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你去大红门水产批发市场。”
张松文愣了一下:“导演,是去观察生活,体验鱼贩子的情绪吗?”
“不是,情绪在剧本里都有,你自己能琢磨明白。”
陈野摆了摆手:“你去水产市场,就找个鱼摊,给老板塞点钱,帮他免费杀半个月的鱼。”
陈野看着张松文的手:“刮鱼鳞、去内脏、切片,你要把这套动作练成肌肉记忆。我要你站在鱼摊前,不需要过脑子就能把一条鱼收拾得干干净净。你要让观众觉得,你就是个杀了十年鱼的老手。刀工不够熟练,你演得再苦大仇深也是假的。”
张松文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喜欢这种实在的导演,不搞虚头巴脑的理论,直接切中要害。
“明白了陈导,我明天一早就去买水鞋和围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