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刘备没怎么睡。

　　他躺在那张硬得能硌死人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浆糊。

　　不是他不想睡，是不敢睡。

　　他怕一闭眼，再睁开，又回到深圳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闹钟响了三遍还起不来，扣工资不说，还得挤地铁被挤成相片。

　　可他躺了一宿，睁眼闭眼，都是这间破茅屋。

　　土墙。

　　稻草顶。

　　角落里漏进来的西北风。

　　还有张飞震天响的呼噜声——那头蠢猪睡得比谁都香，呼噜打得跟杀猪似的。

　　刘备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窗外已经蒙蒙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破窗户纸的窟窿里透进来。远处公鸡打鸣了，一声接一声，吵得他心烦。

　　他妈的，真的穿越了。

　　刘备深吸一口气，把这个事实又认了一遍。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过了膝盖的手。

　　“七尺五寸，两耳垂肩，双手过膝，目能自顾其耳。”

　　他默念了一遍《三国演义》里对刘备外貌的描写，忍不住苦笑。

　　罗贯中可真会写，把刘备写成了一个怪物。

　　可这怪物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深圳程序员的灵魂。

　　程序员的灵魂很焦虑。

　　程序员的灵魂知道太多。

　　程序员的灵魂知道黄巾之后有董卓，董卓之后有曹操，曹操之后有孙权，刘备这一辈子就是个到处投奔、到处被人追着跑的命。

　　程序员的灵魂不想干活。

　　程序员的灵魂只想苟。

　　“大哥，你醒了？”

　　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刘备抬头一看，张飞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走进来。那碗里不知道是什么，黑乎乎的，闻着有股糊味。

　　“俺给你弄了碗热汤。”张飞把碗放到刘备面前，“昨天你说要喝热水，俺整不出来，但这热汤也差不多，暖和。”

　　刘备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东西，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多谢。”

　　他端起碗，试探地抿了一口。

　　烫。

　　还有股说不清的怪味，像是高粱面糊了锅底，焦苦焦苦的。

　　“咋样？”张飞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暖和。”刘备点点头，把碗放下了，“很暖和。”

　　张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那就行！大哥你赶紧喝，喝完咱就走，县城离这儿好几十里地呢，再不走就赶不上集合了！”

　　刘备看着张飞那张黑脸，忽然想起了什么。

　　历史上的张飞，大概是什么时候跟刘备分开的？

　　好像是夷陵之战之后。

　　刘备伐吴，张飞本来要从阆中出兵江州，结果出发前被范强、张达割了脑袋。

　　那俩人是张飞的部将，因为张飞经常鞭打士卒，怀恨在心，趁他喝醉下了手。

　　一代猛将，死于脾气。

　　“大哥，你又发啥呆？”张飞凑过来，“你这老走神的毛病是咋整的？”

　　“没什么。”刘备摇摇头，“就是想起一些事情。”

　　“啥事儿？”

　　刘备看了张飞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翼德，我问你个事儿。”

　　“问！”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辈子想干啥？”

　　张飞愣住了。

　　“大哥你啥意思？”

　　“我是说，你跟着我，以后想干啥？”刘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点，“是想过上阵杀敌、建功立业，还是……就想这么一辈子杀猪卖肉，平平淡淡过下去？”

　　张飞挠挠头，一脸茫然：“大哥你咋突然问这个？”

　　“你先回答我。”

　　张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瓮声瓮气地说：

　　“俺没想过。俺就知道，俺娘临死前跟俺说，俺张飞这辈子要干大事。俺娘还说，俺天生神力，不能浪费了，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说着，挺了挺胸膛，一脸骄傲。

　　“所以俺跟着大哥你，就是想干大事！打黄巾、杀敌将、立战功、当将军！以后让俺娘在天上看到，俺张飞有出息了！”

　　刘备看着他那张写满雄心壮志的黑脸，心里忽然有点堵。

　　张飞的娘死得早，应该是张飞小时候就去世了。

　　一个寡妇拉扯大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杀猪卖肉已经算混得不错了。

　　可张飞娘临死前跟儿子说“你要干大事”，这话说得……

　　刘备想起来，史书上写张飞出身涿州豪族，家境富裕，“颇有庄田”，不是普通屠户。

　　但也有史料说张飞是“杀猪的”，社会地位很低。

　　反正不管哪个说法，张飞这辈子确实想干大事。

　　可惜最后死在了两个小喽啰手里。

　　“大哥，你咋不说话了？”张飞急了，“俺说的不对吗？”

　　“没有。”刘备摇摇头，“你说得很好。”

　　“那俺们今天就投军去？”

　　“……嗯。”

　　刘备端起那碗黑乎乎的热汤，闭着眼睛灌了下去。

　　管他呢，先活过今天再说。

　　---

　　县城在涿州城外三里地，叫范阳县城。

　　说是县城，其实就是一圈土墙围起来的几个村子。城墙矮得刘备都想笑——这玩意儿别说攻城了，翻墙都嫌矮。

　　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一群人，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上百号人。大多数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穿得破破烂烂，手里拿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锄头、镰刀、木棍、削尖的竹竿……

　　一看就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杂牌军。

　　刘备和张飞挤在人群里，跟两个土包子似的。

　　“大哥，俺看到卢植老师了！”张飞指着前方一个骑在马上的中年文士，“在那儿呢！”

　　刘备顺着张飞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腰间挂着官印，身后跟着十几个骑着马的随从。那人气度不凡，方面大耳，颌下留着三缕长须，眉毛又粗又浓，看着就像个当官的。

　　卢植。

　　刘备的授业恩师。

　　史书上写卢植“身长八尺二寸，声如洪钟”，而且这人武艺高强，能开硬弓，骑马射箭样样精通。

　　最重要的是，卢植为人正直，不贪财，不慕权贵，是东汉末年少有的清官。

　　“黄巾之乱”时，卢植率军镇压，在颍川打了胜仗。后来董卓进京，想拉拢卢植，卢植不肯依附，差点被董卓杀了。

　　幸好有人求情，卢植才保住了性命，后来隐居山林，不再出仕。

　　是个硬骨头。

　　刘备远远地看着卢植，忽然有点感慨。

　　他知道自己和卢植的关系——在史书上，刘备是“师事卢植”，也就是说，他曾经跟卢植学习过。

　　可问题是，现在这个刘备不是原来的刘备了。

　　他对卢植一无所知。

　　连卢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大哥，集合了！”张飞拽着刘备往人群前面挤，“赶紧的，别迟到了！”

　　刘备被张飞拽着往前走，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黄巾之乱。

　　这是他穿越之后面临的第一个历史事件。

　　黄巾起义虽然最后被镇压了，但也动摇了东汉的根基。从此之后，各路诸侯割据一方，东汉名存实亡，直到三国鼎立。

　　黄巾军有多少人？

　　《后汉书》记载，黄巾军“数十万众”，而且“所在焚劫”，走到哪儿抢到哪儿。

　　东汉的官军呢？一开始根本打不过。

　　所以卢植带的这点人马，在黄巾军面前就是送菜。

　　“大哥！你又发呆！”

　　张飞一嗓子把刘备喊醒了。

　　刘备一看，自己已经站到了卢植面前。

　　卢植骑在马上，低头看着刘备。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像能看穿人似的。

　　“刘备。”卢植开口了，声音低沉浑厚，“你来了。”

　　刘备愣了一下，赶紧拱手：“卢师。”

　　“不必多礼。”卢植摆摆手，“你能来，我很高兴。黄巾贼作乱，天下大乱在即，正是我辈报效朝廷之时。你既是我的学生，当知道为国为民的大义。”

　　“是，卢师。”

　　“很好。”卢植点点头，“你去那边集合，一会儿跟我们一起出发。”

　　“是。”

　　刘备拉着张飞往旁边走。

　　“大哥，卢植老师说啥了？”张飞凑过来问。

　　“没什么，就是让我好好干。”

　　“就这？”张飞一脸不信，“俺看卢植老师对你挺客气的啊，还'我很高兴'呢！”

　　刘备愣了一下。

　　是吗？

　　卢植对他很客气？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对话，发现卢植确实对他比其他人“客气”一点。

　　难道是因为原来的刘备跟卢植关系比较好？

　　“大哥，你看！”张飞忽然指着人群另一边，“那人长得好奇怪！”

　　刘备顺着张飞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人群边上站着一个魁梧的大汉，身高至少一米九，比张飞还高半个头。这人脸是红色的，红得跟关公似的，眉毛又粗又浓，眉毛尾部上扬，像两把锋利的刀子。

　　眼睛不大，但眼神凌厉，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猎物。

　　颏下蓄着五缕长须，整整齐齐地垂在胸口。

　　最显眼的是他手里那把刀——一把青龙偃月刀，刀身又长又宽，少说也有七八十斤。

　　关羽。

　　刘备一眼就认出来了。

　　可张飞不认识。

　　“大哥你看那人，”张飞压低声音，“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还留那么长的胡子，娘们兮兮的。他拿那把刀能干啥？切菜？”

　　刘备差点笑出声。

　　“翼德，那是关羽。”他小声说。

　　“啥？”张飞瞪大眼睛，“啥羽？”

　　“就是……那人是我的另一个朋友。”刘备想了想，“我们应该叫他二弟。”

　　“二弟？”张飞一脸懵，“大哥你啥时候有别的兄弟了？俺咋不知道？”

　　刘备沉默了一下。

　　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我是穿越过来的，我认识你们俩，你们以后是我兄弟”吧？

　　“二弟”是后来桃园三结义之后的事儿，现在还没结义呢，他就开始叫人家“二弟”，这不是神经病吗？

　　“我之前跟你提过。”刘备含糊地说，“那人叫关羽，字云长，河东解良人。因为杀了一个人，被官府通缉，流落到涿州。我之前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张飞挠挠头，“大哥你啥时候的事儿？”

　　“之前，我在集市上遇到他，跟他聊了几句。”刘备胡诌道，“我觉得他人不错，就想着以后有机会结交一下。”

　　张飞看了关羽一眼，又看了刘备一眼，一脸怀疑：“大哥，你咋净交些奇奇怪怪的朋友？先是俺这个杀猪的，现在又来一个杀——不对，俺不是杀猪的，俺是卖猪的。那家伙看那架势，不是杀猪的就是杀人的。”

　　刘备差点被张飞这句话逗乐了。

　　杀猪的和杀人的，确实挺适合形容张飞和关羽。

　　“先别说这个。”刘备拍拍张飞的肩膀，“等下集合完了，我带你去认识认识他。”

　　“俺不想认识他。”张飞撇撇嘴，“那人看着就不像好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像是好人？”

　　“你看他那眼神，凶巴巴的，看谁都想砍两刀似的。还有那把刀，又大又沉，真要砍在人身上，还不得一刀两断？”

　　刘备沉默了一下。

　　张飞说的没错。

　　关羽确实是个狠人。

　　史书上写关羽“刮骨疗毒”，动手术的时候还能跟人下棋，面不改色。砍头对他来说估计跟切豆腐差不多。

　　这样的人，确实不是善茬。

　　可偏偏就是这样两个人——杀猪的张飞和杀人的关羽——最后都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关羽死于孙权的背刺。

　　张飞死于部下的暗杀。

　　“大哥，你又发呆！”张飞急了，“你老这样，俺都怀疑你是不是中邪了！”

　　“没有。”刘备回过神来，“我就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

　　“啥事儿？”

　　刘备看着张飞那张写满担忧的黑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不能说“我在想你们俩以后会怎么死”吧？

　　“没什么。”刘备摆摆手，“等下你跟我一起去认识一下关羽，我们三个以后要一起共事，早点认识比较好。”

　　张飞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没说话。

　　---

　　集合的队伍开始移动了。

　　卢植骑在马上，指挥着这一百多号人往城外的营地走去。说是营地，其实就是一片荒地，搭了几个简易的帐篷，堆了一些粮草。

　　刘备和张飞跟着人群走，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

　　他注意到，那个红脸大汉关羽也跟在队伍里，一个人走在人群边上，跟谁都不说话。

　　“大哥，那家伙也来了！”张飞指着关羽，“他是不是也要投军？”

　　“看样子是。”

　　“他能行吗？”张飞一脸怀疑，“就他那一脸凶相，卢植老师能要他？”

　　刘备看了关羽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关羽肯定会被收下的。

　　因为关羽武艺高强，一个人能顶一百个人。这种猛将，哪个将军会不要？

　　更何况黄巾军几十万人，卢植手下就这一百多号杂牌军，不收几个猛人怎么打？

　　队伍到了营地，被安排在一片空地上。

　　卢植站在高处，对着一百多号人喊道：

　　“诸位！黄巾贼聚众作乱，欲颠覆朝廷，圣上有旨，命我等前往颍川剿贼！汝等既愿投军，当知此行凶险，九死一生！不愿去者，现在可以离开！”

　　一百多号人面面相觑，没人动。

　　开玩笑，大老远来了，现在走？傻子才走。

　　更何况，黄巾军虽然凶猛，但那是“贼”，官军过去是“剿”，按理说应该能赢。

　　只要能赢，就有军功，有军功就能当官，当官就能光宗耀祖。

　　张飞跃跃欲试，恨不得第一个冲上去。

　　刘备站在原地，一脸淡定。

　　他知道这趟“剿贼”不会太顺利。

　　黄巾军虽然最后被镇压了，但过程相当曲折。卢植一开始打了几场胜仗，但后来因为粮草不济，被黄巾军围困了一段时间。

　　要不是刘备及时出手帮忙——

　　等等。

　　刘备忽然想起来，史书上好像写过一段：

　　“卢植与张角战，被围，小败。刘备率兵救之。”

　　也就是说，刘备在这场仗里救了卢植一命。

　　可问题是，他一个穿越者，连刀都不会拿，怎么救？

　　“大哥！”张飞拽了拽刘备的袖子，“卢植老师好像在点人！”

　　刘备一看，果然，卢植正在点名。

　　“刘备！”

　　“到。”

　　“你带几个人，去东边巡逻。”

　　“是。”

　　刘备拱手领命，拉着张飞就走。

　　“俺也去！”张飞一脸兴奋，“大哥，俺跟你一起巡逻！”

　　“你跟着我干啥？”

　　“俺不是你的护卫吗？”张飞理直气壮，“俺不跟着你跟着谁？”

　　刘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说不出话来。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现在的张飞还是他的“护卫”，不是他的结义兄弟。

　　可护卫也不能时时刻刻跟着啊，上厕所怎么办？

　　“大哥，你在想啥？”张飞凑过来，“你的表情好奇怪。”

　　“没什么。”刘备深吸一口气，“走吧，巡逻去。”

　　他带着张飞往东边走，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

　　东边是一片树林，树林过去是一条小河，河上架着一座独木桥。过了桥是一片丘陵地带，丘陵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些杂草和灌木。

　　这地方不是战略要地，也不是黄巾军可能出没的方向。

　　卢植让他来这儿巡逻，大概是觉得他新人，没什么本事，就安排个闲差。

　　正合我意。

　　刘备心里暗爽。

　　他本来就不想打仗，现在被安排来巡逻，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大哥，这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巡逻啥？”张飞四处张望，一脸无聊。

　　“你懂什么。”刘备背着手，“巡逻的目的不是抓敌人，是确保这一带没有敌人。没有人，说明我们工作做到位了。”

　　“啥意思？”

　　“意思就是，没人来，我们就赢了。”

　　张飞听得一头雾水：“大哥你说啥？俺咋听不懂？”

　　刘备叹了口气。

　　算了，跟张飞说这些等于对牛弹琴。

　　就在这时，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张飞反应极快，一把抽出腰间的杀猪刀，挡在刘备身前，“谁在哪儿？出来！”

　　刘备也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一个程序员，打架是不行的，顶多能喊两嗓子“救命”。

　　树林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一个魁梧的身影从树丛后面走了出来。

　　红色脸膛，绿色长袍，颏下五缕长须，手里提着一把青龙偃月刀。

　　正是关羽。

　　“大哥，是你啊。”关羽看到刘备，微微拱手，“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你。”

　　刘备松了口气。

　　他看着关羽，忽然想起一件事。

　　史书上写，关羽是因为杀了一个人，才逃到涿州的。

　　杀的是谁？

　　好像是一个豪强。

　　当地的豪强欺压百姓，关羽看不过眼，一刀把人砍了，然后开始逃亡。

　　一直逃到涿州，在集市上卖绿豆——

　　不对，是卖草鞋。

　　等等，史书上怎么写的来着？

　　“关羽字云长，河东解良人。因杀人，亡命涿州，贩履为业。”

　　贩履，就是卖草鞋。

　　不是卖绿豆。

　　也不是卖杀猪的刀。

　　是卖草鞋。

　　刘备忽然想起来，那个红脸大汉现在还是通缉犯，没钱没势，只能靠卖草鞋为生。

　　堂堂武圣，当年就是个卖草鞋的。

　　这反差也太大了。

　　“云长。”刘备拱手回礼，“真巧，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你。”

　　关羽看了刘备一眼，又看了张飞一眼，微微皱眉：“这位是？”

　　张飞瞪着眼睛看着关羽，一脸警惕。

　　两人对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大哥，他是俺护卫！”张飞抢先回答，“你呢？你咋在这儿？”

　　关羽淡淡地说：“巡逻。”

　　“巡逻？”张飞一脸怀疑，“就你一个人？”

　　“有何不可？”

　　两人又对视起来，眼看就要打起来。

　　刘备赶紧站到两人中间：“都是自己人，别激动。云长是我的朋友，翼德你以后要跟他一起共事，别闹别扭。”

　　“谁跟他是自己人！”张飞不服气，“俺又不认识他！”

　　关羽冷哼一声，没说话。

　　刘备看着这两人，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俩人以后要结拜的。

　　张飞睡工地、关羽睡草棚，两人再拉上刘备，桃园三结义，从此成为生死兄弟。

　　可现在，这俩人谁看谁都不顺眼。

　　尤其是张飞，一脸“你谁啊别跟我套近乎”的表情。

　　“云长，你也是卢师安排来巡逻的？”刘备岔开话题。

　　“非也。”关羽摇摇头，“我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

　　“黄巾贼狡诈多端，我担心有埋伏，所以出来看看。”

　　刘备愣了一下。

　　担心有埋伏？

　　他仔细看了看关羽。

　　这红脸大汉一脸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可问题是，卢植安排巡逻的路线根本没有埋伏的必要。这地方太偏了，黄巾军吃饱了撑的才会来这儿埋伏。

　　“云长多虑了。”刘备说，“这地方太偏，黄巾军不会来。”

　　关羽看了刘备一眼，淡淡地说：“小心驶得万年船。”

　　刘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来，史书上形容关羽“刮骨疗毒”，还说他“熟读《春秋左传》”，是个有勇有谋的将领。

　　可现在看来，这“有勇有谋”有点过了。

　　至少在这个选择巡逻路线的问题上，关羽的判断并不准确。

　　不过话说回来，关羽的谨慎也没错。

　　小心驶得万年船。

　　万一黄巾军真的来偷袭呢？

　　“大哥，他谁啊？”张飞忽然问，“你咋老护着他？”

　　刘备看了张飞一眼，又看了关羽一眼。

　　该怎么介绍？

　　总不能说“他以后是你二哥，你们俩以后要结拜”吧？

　　现在还没结拜呢，说这话张飞肯定要骂他神经病。

　　“云长是我的朋友。”刘备含糊地说，“我之前跟你提过。”

　　“啥时候提的？”张飞挠挠头，“俺咋不记得？”

　　“就是……之前。”

　　“之前啥时候？”

　　刘备被问住了。

　　他总不能说“是一千八百年后”吧？

　　“就是……”刘备咳嗽一声，“总之，他是我的朋友，以后你们要一起共事，早点认识比较好。”

　　张飞哼了一声，没说话。

　　关羽看了刘备一眼，微微拱手：“既是刘兄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提着刀转身就走。

　　“大哥！你看他那拽样！”张飞气得直跺脚，“俺最烦这种人了！一脸全世界都欠他钱的德行！”

　　刘备看着关羽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关羽这辈子最看重的是什么？

　　忠义。

　　刘关张之所以能成为千古传颂的佳话，靠的就是一个“义”字。

　　关羽对刘备的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使后来曹操对他那么好，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他还是要找机会逃走，回到刘备身边。

　　这叫“身在曹营心在汉”。

　　可问题是，现在这个时候，关羽还不认识刘备呢。

　　两人只是一面之缘，谈不上什么感情。

　　关羽之所以愿意跟刘备说话，大概只是因为刘备“师事卢植”，有点文化，有点背景。

　　“大哥，你又发呆！”张飞一嗓子把刘备喊醒了，“你今天到底咋了？老发呆，老发呆，俺都怀疑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刘备回过神来，看着张飞那张写满担忧的黑脸，忽然有点想笑。

　　“没什么。”他拍拍张飞的肩膀，“走吧，继续巡逻。”

　　“还巡啥？人都走光了！”张飞指着空荡荡的树林，“就俺俩了，还巡个屁！”

　　刘备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关羽已经走远了。

　　“好吧。”他想了想，“那就回去吧。”

　　“早该回去了！”张飞拉着刘备就往回走，“大哥你今天太奇怪了，俺怀疑你真的中邪了！等下回去俺给你找道士看看！”

　　刘备被张飞拽着往回走，忽然问道：

　　“翼德，你刚才说关羽一脸全世界都欠他钱的德行……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飞哼了一声：“俺觉得他就是个装逼犯。”

　　“装……逼？”

　　“就是装犊子！”张飞恶狠狠地说，“整天板着一张脸，好像谁都欠他钱似的。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长得高了点，脸红了点，胡子长了点，刀大了点——”

　　“行了行了。”刘备打断他，“我问你，你觉得他武艺怎么样？”

　　“武艺？”张飞想了想，“应该……还行吧。那把刀俺看着挺沉的，没把子力气还真抡不动。”

　　“所以，你觉得他能打吗？”

　　“能打。”张飞点头，“肯定能打。比俺不知道咋样，但肯定比一般人强。”

　　刘备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来，后来十八路诸侯讨董的时候，关羽温酒斩华雄，斩颜良诛文丑，名震天下。

　　那时候的关羽，已经是公认的猛将了。

　　可现在，他还只是个卖草鞋的通缉犯。

　　世事无常。

　　谁也不知道，今天卖草鞋的，明天会不会成为威震天下的武圣。

　　“大哥，你今天真的怪怪的。”张飞忽然说，“俺跟了你这么久，从没见你这样过。”

　　刘备看着张飞，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翼德，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现在的我……你会怎么办？”

　　张飞愣住了。

　　“大哥你说啥？俺听不懂。”

　　“没什么。”刘备摇摇头，“随便说说。走吧，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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