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枪击
他的语速在加快,像是进入了一种演讲者特有的亢奋状态:
“【HBNC】负责说服你把意识上传,这些公司负责给你提供一个「永生」后消费的虚拟世界。你的意识变成了他们的流量,你的记忆变成了他们的数据资产,而你自以为永恒的「第二人生」,不过是他们财务报表上的一行营收数字。”
顾嘉认为,【HBNC】组织,不过也是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公司,为的只是赚更多的钱。
大厅里的气氛已经彻底被点燃了。不少议员开始点头,有几个甚至忍不住鼓起掌来。
旁听席上那些戴着银色胸针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有两个人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厅。
顾嘉看见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他没有停下来,反而更加用力地推进着自己的论述:
“所以我今天在这里提出《反意识数据化法案》,目的很简单——立法禁止以「思维永生」为名义的人体实验,禁止将人类意识进行数据化转存,禁止利用虚拟现实技术诱导公民放弃肉体和现实身份。三条红线,一条都不能退。”
他把手伸向台下,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现在,各位如果有不同意见,可以——”
“砰。”
那声音不大,不像电影里那种震耳欲聋的枪响,更像是一本厚书从高处摔在大理石地面上。闷的,钝的,但带着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致命感。
顾嘉的话没说完,他的身体往右侧歪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左手松开演讲台边沿,本能地去捂自己的右耳。
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深色的西装领口上立刻晕开了一片暗红。
“趴下!趴下!”
安保人员的声音从大厅的四面八方传来,因为同时有六个人在喊这句话。
两个安保人员不可谓不迅速,几乎是在枪声的两秒后,两人就一左一右架住顾嘉,把他从讲台上拖了下来,三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讲台的木质面板上多了一个弹孔,边缘带着焦黑色,大约在顾嘉头部位置的偏右侧五厘米处。
如果顾嘉当时没有歪那一下,这颗子弹会从他的右太阳穴穿进去,从左颧骨飞出来。
但......没有如果,他歪了,子弹擦着他的右耳廓飞过,掀掉了一小块软骨和组织,鲜血如注。
“封锁所有出口!”安保组长对着对讲机吼,“枪手在厅内!重复,枪手在厅内!”
大厅里的反应快得惊人。
议会安保系统是最高级别的,从枪响到第一批反应人员就位,不超过三个呼吸的时间。
穹顶上的三百盏灯同时熄灭,只留下应急照明的红色光带,整个大厅瞬间被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暗红中。
所有出口的防弹门同时落下,发出整齐的轰响,像一整排铡刀斩下来。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喊“出去”,更多的是桌椅碰撞和皮鞋踩踏的声音。
但安保人员的指令清晰而有力:“所有人原地蹲下!双手抱头!不要动!不要动!”
两百多个议员和旁听者同时蹲下去,像一片被风压平的麦田。
顾嘉被六七个安保人员围在中间,人墙叠得密不透风,只能从腿与腿之间的缝隙里看到他露出的一只皮鞋,鞋面上溅了几滴血。
顾嘉躺在地上,耳朵上传来的疼痛是灼热的、跳动的,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钉插进了他的颅骨侧面。
但他没有失去意识,甚至觉得自己的思维比之前更清晰了。
他听见安保组长在对讲机里报备情况,听见金属探测器启动的嗡鸣声,听见大厅四个角落同时传来防弹玻璃升起的液压声。
十一秒。
从枪响到全封闭状态,只用了十一秒。
这份安保效率让他感到一丝安全,但继而又是更多的恐惧。
因为抢手还未找到——能在十一秒封闭的议会大厅里完成一次精准狙击并全身而退,这人的计划恐怕不是“开一枪就跑”那么简单。
“头儿,”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二楼看台第四排,找到一把改装过的M24,配消音器。弹壳还在,人没了。”
安保组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顾嘉注意到他握着对讲机的手收紧了一下。
二楼看台第四排,那是距离讲台最近的狙击位置,直线距离不超过四十米。一个训练有素的狙击手,在这个距离上打一个人头大小的目标,命中率接近百分之百。
他没打中。
不对,不是没打中。顾嘉摸了一下自己右耳上的伤口——弹道的角度是从右前方来的,如果他当时没有歪那一下,子弹会正中他的太阳穴。
他歪那一下是因为他在做一个右手的手势,身体的重心自然地偏了一下,幅度不超过十厘米。
就是这十厘米,让一颗必杀的子弹变成了一道擦伤。
“有序疏散!从东、西、北三个方向走,南侧电梯和楼梯暂时封闭待查。”安保组长的声音重新稳下来,
“一组二组留在原地保护顾议员,三组四组逐排搜索,所有人逐个检查证件和武器扫描。重复,南侧出口暂时封闭,待——”
“砰!”
第二声枪响。
这次的枪声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第一次是穿透消音器后的闷响,沉闷、内敛,像一个秘密。
而这一次是毫无遮掩的爆裂声,炸开在大厅的东侧区域,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暴力感,像是开枪的人在说:找到我啊,我就在这儿。
尖叫瞬间响起。
有人开始跑。
一旦有人开始跑,人类的从众本能就会接管一切。
安保人员嘶吼着维持秩序的声音被淹没在两百多人同时发出的噪音里,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那些刚刚还蹲在原地抱着头的人,现在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四散奔逃。
“全部趴下!”安保组长的嗓子都喊劈了,“趴下别动!有人在跑吗?趴下!”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东侧区域的地面上,一个女人倒在血泊里。
子弹击中了她的左肩,穿透锁骨,从肩胛骨下方穿出,鲜血浸透了半边衣服。她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很大,嘴巴一张一合地发出没有声音的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