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安保人员锁定了开枪的人。

　　那人站在东侧出口的门廊下，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身量很高，肩背线条利落，像一把收在鞘里的长刀。

　　他右手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表情却平静得像在参加一个无聊的酒会。

　　如果秦巳在这里，定能一眼认出抢手——楚泽！

　　那个总爱梳着大背头，穿着黑西装的人。

　　安保人员迅速锁定了他。

　　但他似乎在朝着安保人员笑，那笑容......

　　是嘲笑！

　　紧接着，五六名安保人员从不同方向朝他逼近。

　　但现场的混乱可想而知，面对慌乱奔逃的群众的冲撞，安保人员想要靠近他，得花费不少时间。

　　也就是这一耽误，这个西装革履的人就这么消失了。

　　“目标丢失！重复！目标丢失！”一名安保人员对着对讲机喊道。

　　原本被指定从东侧出口撤离的人因为枪击而转向涌向北侧和西侧，北侧的人又因为恐慌而试图从西侧离开，人流在几个狭窄的通道口撞在一起，有人摔倒，有人被踩，尖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大厅南侧，那扇被安保组长下令“暂时封闭待查”的电梯门，在这个时候缓缓打开了。

　　没有人注意到它。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东侧的枪手和北侧西侧的人潮上，南侧的走廊通道空空荡荡，应急照明的红光打在地面上，像一条铺了红毯的死亡通道。

　　顾嘉在安保人墙的保护下正在向西侧的安全通道移动。

　　他的耳朵还在流血，但意识清醒，步伐甚至比身边几个年轻的安保人员还要稳。他们穿过讲台后方的走廊，绕过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前方就是通往西侧安全通道的金属门。

　　“从楼梯下去，地下车库有车接应。”一个安保人员打开金属门，通道里的应急灯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打在水泥墙面上，像是医院走廊的那种惨淡。

　　安全通道的楼梯间很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

　　六个人的安保小队把顾嘉夹在中间，前面两个开路，后面两个断后，左右各一个贴身护卫。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混着呼吸声和衣料摩擦声，像一支仓皇的鼓点。

　　下到第三层的时候，前方的开路安保突然举起拳头——停止的手势。

　　所有人同时停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为什么。

　　楼梯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砰。”

　　“砰。”

　　两声枪响，从楼梯间的更深处传上来，带着回音，像是有两个人在下面互相射击。枪声很清晰，很近，从声音的衰减程度判断，就在下面半层到一层的位置。

　　“下面有人。”开路安保压低声音，“退回去，原路返回。”

　　他们开始向上退。

　　但在这种狭窄的楼梯间里后退比前进更慢，队形在慌乱中出现了短暂的松散。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更远的地方又传来两声枪响，这一次距离似乎更近了，像是什么人在朝他们的方向移动。

　　所有的安保人员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楼梯间的下方——那个黑暗的、传来枪声的方向。三把手枪同时指向下方，安保组长对着对讲机急促地呼叫支援。

　　就在这个瞬间，他们身后传来了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叮！”

　　原本这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应该显得很突兀，但嘈杂的人生，“砰砰”的枪声，以及紧张情况下肾上腺素的飙高，令众人的注意力只集中在楼道的尽头。

　　只有顾嘉，他回头看了一眼电梯，心道：“如果乘坐电梯走，也不失为一个逃离办法......”

　　想法刚一冒头，正见缓缓滑开的电梯里，飘出暖黄色的灯光。

　　一个身穿褐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站在电梯轿厢的正中央，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脸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神色。

　　突然，女人手从口袋里抽出，风衣的下摆瞬间扬起来，带起一阵风，也带起一道冷冽的银光。

　　一把手术刀大小的薄刃从她的袖口滑出，握在她右手的指间，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快得像是光影的错觉。

　　顾嘉瞳孔瞬间放大，瞳孔中的风衣女人形象不断放大。

　　终于，一道明晃晃的优美弧线在他眼中划过。

　　顾嘉感到脖子上一凉。

　　那种凉意和耳朵上灼热的疼痛完全不同。

　　凉的，像冬天里有人把一片雪花放在了他的皮肤上，细小的、转瞬即逝的，他甚至来不及去体会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然后便是入注的鲜血喷洒出来。

　　那是他自己血。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

　　他突然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种奇怪的、湿漉漉的咕噜声，像是一个塞了太多东西的下水道正在吃力地排水。

　　很快，他的膝盖开始弯曲。

　　身体的重量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他感觉自己在向下坠落，但坠落的速度很慢很慢，慢到他觉得自己可能永远都不会摔到地上。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时刻，他看到了那个穿风衣的女人的背影。

　　她正在沿着楼梯间的台阶往下跑，风衣的下摆在奔跑中翻飞，像一只褐色的蝴蝶，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远离他，消失在楼道尽头的黑暗里。

　　这个女人，秦巳若在现场，想必也能认出——叶小珂，那个当初想要与他结盟的风衣女人。

　　直到这时，安保人员才反应过来。

　　在大吼大叫中，有人在朝那个方向开枪，有人在他身边跪下来死死地按住顾嘉脖子上的伤口，有人在对讲机里歇斯底里地喊着“急救”和“顾议员中刀”还有“颈部动脉”。

　　顾嘉渐渐听不清了......

　　伴随着电梯又一次的“叮”，他的意识终于暂停了。

　　一切归于安静。

　　......

　　......

　　楚泽在天台上点了一根烟。

　　议会大楼的天台，风很大，他的西装被吹得猎猎作响。

　　一根烟抽完，天台的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烟随意地弹在地上，风将烟头吹得更加明亮了。

　　叶小珂从门后走出来，褐色风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

　　“得手了吗？”楚泽问道，嗓音却十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