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不敢回头。
他攥着那块黑掉的手机,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窗外的世界还在运转——风声、鸟叫、早餐摊的吆喝,一切完美的循环音效。但他知道那些是假的。
而现在,有什么东西正站在他身后。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
一个女孩站在门前。
林愣住了。她叫苏晚,是他大学同学,他暗恋了整整四年、毕业三年后还在偷偷关注她微博的女生。她穿着一身奇怪的装束——银白色轻甲,肩甲刻着流线花纹,腰间挂着一把短剑。林认出来了,这是他昨天玩的那款游戏里、他亲手给女主角搭配的装备,连剑柄缠绳的暗红色都是他选的。
“你……”他脑子一片空白。
苏晚歪头冲他笑了笑。“林,我想好了。我想做你女朋友。”
空气安静了三秒。林的大脑从死机到重启,他张了张嘴,活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你说什么?”
“我同意做你的女朋友。”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警惕。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不疼。“这肯定是假的,我的潜意识在给我画饼。”
苏晚看着他,“你掐的是我的腿。”
他低头——他的手正掐在苏晚的裙甲上。他的脸瞬间涨红,“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苏晚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他看呆了。
“所以,”努努力冷静下来,“你说要做我女朋友,是真的?”
“真的。”
“不是NPC的任务触发?”
苏晚歪头想了想,“也可以算是一个任务。但任务是我想给你的。”
他做了一个非常“林式”的决定:管他呢,先答应了再说。就算是假的,他也赚了。“好,我答应。”
苏晚点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带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苏晚转身走向门口,“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们走出房间,走进电梯。林注意到电梯里只有两个按钮——1楼和顶楼。苏晚按下1楼,电梯安静地下降,平稳得像在播放一段动画。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堂里有三个人。
一个保安坐在前台后面,他身体纹丝不动,眼球每隔五秒从左转到右再转回来,像被设置了巡逻路线的摄像头。一个快递员站在门口,他手里抱着纸箱,盯着某个点一动不动,十秒没眨眼。一个穿睡衣的大妈在等电梯,她不看手机、不跺脚、不探头看电梯到几楼,只是站着,身体微微前倾,嘴唇微微翕动,重复着同一个口型:“……菜……菜……菜……”
现在林对这个世界的景象已经慢慢习惯了。因为自己在这5年的游戏生涯里,已经习惯这种画面了。这种画面既陌生又熟悉。
他们走出大堂,来到马路上。阳光温暖明亮——如果忽略它没有温度这件事的话。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等红灯,他的左脚抬起放下、抬起放下,周期精确得像节拍器。绿灯亮起,他开始过马路,步伐均匀。走到斑马线正中间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没接、没看、没有任何反应,铃声在他踏上马路牙子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不是挂断了,是系统掐断了,因为他的路径节点走完了。
林忽然觉得有点悲哀。他在现实里也是这样的:固定路线、固定时间、固定的话术。他和这些NPC的区别,可能只在于他偶尔会刷到一条好笑的微博然后笑出声。
“看什么呢?”苏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他回过神,快步跟上去。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的藤蔓叶子不摆动——没有风。穿过巷子在一块发着红色光的石头面前,苏晚停下脚步,手指着远处道:
“你看。”
他抬头,彻底愣住了。
在远处有一棵树。不,不是树,是一座山。树干粗得像一栋楼,“这栋楼”高的离谱,感觉是穿过了云层,和天空合二为一。
“这……这是什么?”
“世界树。”苏晚说,“你昨天玩了六个小时的地方。”
他沉默了。他确实玩了六个小时,因为是服务器新开的地图,地图非常特别吸引人,所以他从晚上七点一直玩到凌晨一点。他在那棵树下接了任务、打了怪、捡了装备,还发了条朋友圈:“这树真大,比我的人生还迷茫。”
他那时候不知道,有一天他会真的站在这棵树下。
“你要我和你一起去那边干嘛?”他问。
苏晚转身面对他,她的眼睛里倒映着巨树的暗绿色光。“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帮我找到这个世界的出口。”
他愣住了。“出口?回到现实世界的出口?”
她点头。
“可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从现实世界来的?你怎么知道你自己不是——”
“NPC?”苏晚替他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轻甲,用指尖摸了摸胸甲上的羽毛纹路。“因为我记得。我记得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记得我原来的样子。我记得——”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记得你。”
他的后背又凉了。他想起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别回头。想起那个红衣女人看向他窗户的那一眼。这个世界不只是“不真实”这么简单,它藏着什么东西。
而他——一个三十二岁、腰椎间盘突出、存款不超过五位数、连煎饼果子都舍不得加两个蛋的屌丝——被卷进了这个东西的正中心。
“行。”他深吸一口气,“我帮你找。”
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他竖起一根指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煎饼果子。你得先请我吃个煎饼果子。我馋一早晨了。”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棵巨大的、看不到顶的世界树,在暗绿色微光中沉默地矗立着。树叶没有风,但林总觉得它们在看他。
他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今天早上还没刷牙
后来转身一想刷牙本身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没意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