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萍水长安子,与归途偶寄
栖云镇的春事,在苏、洛两家“画误”得解、真情初露的暖意中,悄然翻过一页。陈洛并未多做停留,在洛文轩急赴“漱玉斋”表明心迹的次日清晨,便已收拾行装,再次踏上了南下的路途。腕间的红线温润,功德池稳中有升,栖云镇一行,虽非惊天动地,却也理顺了一段险些因表象而错失的良缘,心中颇感安然。
春光愈发和煦,沿途景物也愈发葱茏秀润。他不再刻意追寻“姻缘”迹象,只是随着心意,信步而行。时而驻足欣赏山野间烂漫的野花,时而于溪边静听流水淙淙,时而混入赶集的乡民之中,听他们用质朴的乡音谈论着家长里短、年成好坏。这般闲适的行走,让他因琉璃镇惨事、栖云镇忧心而略显沉凝的心境,也如同这解冻的春水,渐渐活泛、明澈起来。
这日午后,他行至一个名为“青林驿”的较大集镇。此地已是江州与岭南道的交界附近,市面比之前所经小镇繁华许多,街道宽阔,商铺鳞次栉比,南来北往的行商、旅客、脚夫络绎不绝,人声鼎沸,各种口音交汇,充满了交通要道特有的喧嚣与活力。
陈洛在镇中寻了家干净的饭铺,用了些当地特色的笋蕨饭与清蒸河鱼,味道鲜美。用罢饭,他信步走到镇中心一处较为开阔的广场。广场一角,有杂耍艺人正在表演顶碗、吐火,引来阵阵喝彩;另一角,几个说书先生支着摊子,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演义、江湖传奇,周围也围了不少听得入神的闲汉。
陈洛对这类热闹并无太大兴趣,正欲穿行而过,继续赶路,目光却无意间瞥见广场边缘一株老榕树下,蹲着一个小小的、孤零零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穿着一身半旧但浆洗得干净的靛蓝色粗布短褂,头发用布条胡乱束着,小脸沾了些尘土,但五官生得颇为清秀,尤其是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带着渴望与一丝怯意,望着不远处一个卖糖人儿的老汉。他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打着补丁的蓝布包袱,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小小的身体在春日午后的暖风中,却似乎有些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缘故。
陈洛脚步微顿。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童,或是与家人走失,或是家贫流落,在这喧嚣的世间,如同无根的浮萍。他本可如同路过其他无数风景一般,平静地走过。但就在他目光掠过那孩童头顶时,【破障眼】下,孩童心口处,竟隐约浮现出一条极其淡薄、颜色却异常纯正的金色细线!这金线并非姻缘红线,也非寻常的情绪或执念显化,倒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极为罕见的、代表着某种“福缘”或“特殊命格”的先天印记!而且,这金线微弱地颤动着,延伸向极其遥远的北方,隐隐指向……长安方向?
长安?这南陲边境小镇的孩童,身上怎会有指向帝都长安的先天“福缘”线?而且其颜色纯正,虽弱,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贵气与……孤寂?
陈洛心中微动,改变了方向,缓步走到那老榕树下,在孩童身旁不远处站定,并未立刻搭话,只是如同其他路人一般,看着远处的杂耍。眼角余光,却留意着孩童的动静。
孩童似乎察觉有人靠近,身体绷紧了些,抱着膝盖的手更用力了,低着头,将小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偷偷地、警惕地瞟了陈洛一眼,又迅速移开。
陈洛注意到,孩童的衣着虽是普通粗布,但针脚细密,裁剪合体,不似寻常农家随意缝制。脚上的布鞋虽旧,但鞋底纳得厚实,样式也非本地常见。尤其那抱着包袱的手指,虽沾了尘土,却纤细白净,指甲修剪整齐,不像是常做粗活的孩子。
他蹲下身,与孩童视线齐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声音放得轻柔:“小施主,一个人在此?可是与家人走散了?”
孩童身体一颤,猛地抬起头,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他看了看陈洛,又迅速低下头,摇了摇头,用极小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说:“没……没走散。我……我自己出来的。”
自己出来的?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从遥远的北方(长安?)独自来到这南陲边境?陈洛心中疑窦更甚,面上却依旧温和:“哦?小施主好生胆大。不知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孩童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最终还是低声道:“从……从长安来。要……要回家。”
长安!果然!陈洛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回家?是回长安吗?路途遥远,你一个小孩子,如何回去?”
孩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不知道。阿爹阿娘不要我了……嬷嬷也病了……我自己跑出来的,想……想回去找祖父。可是……可是身上的钱用完了,也不知道路……呜呜……”
他断断续续地抽泣着,说出一个破碎的故事:他自称姓李,名逍(逍遥的逍?),家住长安。父母因故(他语焉不详)将他送至南边某处亲戚家暂住,他不堪亲戚冷眼,又听闻最疼爱他的祖父病重(?),于是偷跑出来,想独自回长安。靠着一点零花钱和问路,竟也迷迷糊糊走了很远,直到在这青林驿,钱尽粮绝,茫然无措。
这故事漏洞百出。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即便再聪明胆大,如何能孤身跨越数千里,从长安来到这江州南境?其父母、亲戚、乃至沿途官府,竟无一人发觉阻拦?但孩童眼中的恐惧、委屈、无助,以及对“回家”的深切渴望,却不似作伪。尤其那根指向长安的、微弱的金色“福缘”线,更让陈洛觉得此事绝不简单。
“莫哭,莫哭。”陈洛温声安慰,从怀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布巾,递给孩童擦泪,“你想回长安,是好事。只是路途实在太远,你一个人,太危险了。不如……我带你去找此地的里正或驿丞,他们是官府的人,可以设法帮你联系家人,或送你回去,可好?”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将迷途孩童交予当地官府,由官方系统处置,无论是寻亲、遣返,还是暂时安置,都名正言顺,也免了自己许多麻烦。
然而,孩童一听“官府”二字,小脸瞬间变得惨白,眼中露出极大的恐惧,猛地摇头,向后退缩,紧紧抱住包袱,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不!不去官府!他们……他们会把我抓起来!会……会告诉那些人!我不要!”
那些人?哪些人?陈洛眉头微蹙。这孩童对官府的恐惧,似乎远超寻常走失孩子的害怕。难道他口中的“父母不要他”、“亲戚冷眼”,甚至“偷跑”,背后另有隐情?或许涉及家族恩怨、甚至……更复杂的事情?
他正思忖间,孩童忽然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道袍袖子,仰着小脸,泪水涟涟,眼中满是哀求:“道长……道长伯伯,你……你是好人,对不对?你带逍儿回长安,好不好?逍儿……逍儿会报答你的!真的!逍儿记得路,认得一些字,可以帮道长伯伯拿东西,不会拖累你的!求求你了……”
孩童的手很小,很凉,抓得却很紧。那双蓄满泪水、充满绝望中最后一丝希冀的大眼睛,让人难以硬起心肠拒绝。陈洛看着这孩子,又想起那根指向长安的微弱金线,心中念头飞转。
自己本就无固定目的地,四海为家。长安……确是故地。自己离开长安,已近两年。当初孑然一身,飘然远引,未曾想过归期。如今,功德将满,修行亦需沉淀。此番南行,本无定所,或许……回长安一趟,也是个选择?一来,可安置这身世蹊跷、似有“福缘”却陷困境的孩童;二来,自己也需寻个合适之地,静心体悟近期所见所感,尤其是琉璃镇与栖云镇两事带来的心境变化;三来……长安乃帝都,人文荟萃,或许能接触到更多关于“月老”、“修行”、乃至“谛听卫”与“琉璃圣教”等隐秘的信息?自己那枚“外察令”虽被韩厉收回,但与“谛听卫”那点若有若无的“关系”,或许在长安能有更多用处?
更重要的是,这孩童李逍,身上那根金色“福缘”线,让陈洛隐隐觉得,自己与他的相遇,或许并非偶然。冥冥之中,似有一线微弱的“缘”,将自己与这孩童,与长安,重新系在了一起。
“好吧。”陈洛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孩童柔软的发顶,温声道,“贫道可以带你一程。不过,是否直接去长安,还需从长计议。眼下,我们需先离开此地,找个安全处所,再从长计议,如何?”
孩童李逍闻言,破涕为笑,用力点头,小手依旧紧紧抓着陈洛的袖子不放,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陈洛带着李逍,先离开了热闹的广场,在镇中寻了家相对僻静、干净的客栈住下。他让伙计送来热水、干净衣物和吃食,看着李逍狼吞虎咽地吃完一大碗肉丝面,又仔细洗漱干净,换上合身的新衣(陈洛临时买的),原本那个灰头土脸、惊惶无助的小乞儿,顿时变成了一个眉清目秀、举止间隐约透着良好教养的小小少年,只是眼神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警惕与忧色,仍未完全散去。
安顿好李逍,陈洛独自来到客栈大堂,向掌柜打听镇上官府所在及驿传情况。他打算先按照正常程序,尝试通过官方渠道解决。若能由官府出面,将李逍安全送返长安,自然是上策。
青林驿的驿丞衙门并不难找。陈洛带着洗漱干净、换上新衣的李逍来到衙门口,向值守的差役说明来意——道遇迷途幼童,自称长安人氏,欲求官府协助寻亲或遣返。
那差役上下打量了陈洛和李逍几眼,见陈洛是个游方道士,气度倒还从容,李逍虽衣着整洁,但面容陌生,口音也非本地,便皱了皱眉,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公服、留着两撇鼠须、面色有些不耐的师爷模样的中年人踱了出来。
“就是这孩子?长安来的?”师爷斜睨着李逍,语气冷淡。
“正是。小施主与家人失散,流落至此,贫道偶遇,特送来衙门,望大人施以援手,查明其身份籍贯,或遣返原籍,或联系其家人。”陈洛拱手道。
师爷哼了一声,对李逍道:“小孩,你姓甚名谁?家住长安何处?父母何人?因何到此?可有路引、户帖为证?”
李逍小脸发白,紧紧靠着陈洛,低着头,小声道:“我……我叫李逍。家住长安……长安永兴坊。阿爹……阿爹叫……叫李……”他声音越来越低,含糊不清,显然不愿或不敢说出父母名讳,更拿不出任何身份证明。
“永兴坊?那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地。”师爷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与不屑,“既无凭据,口说无凭。谁知你是不是哪个逃奴的崽子,或是被拍花子拐了又跑出来的?如今这世道,冒充官宦子弟、行骗乞讨的刁顽小子,多了去了!”
“大人,孩子年幼,受惊过度,记忆或有模糊。但其谈吐举止,不似寻常乞儿。或许可发文至长安有司查询,或暂留驿馆,慢慢查访?”陈洛试图争取。
“查询?查访?”师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道长,你可知从这青林驿发文去长安,要经多少道衙门?耗时几许?花费几何?就为了一个来历不明、无凭无据的小儿?驿馆如今公务繁忙,哪有余力收留闲杂?再说了,”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市侩的算计,“若他真是哪家走失的公子哥儿,家里早该发下海捕文书、悬赏寻人了,何至于流落至此,无人问津?依我看,八成就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或者家里出了事的破落户。道长既发善心,不如自行带走,是收作徒弟,还是寻个善堂送了,悉听尊便。衙门……管不了这许多。”
说完,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进了衙门,留下两名差役挡在门前,意思再明显不过。
陈洛心中微沉。这师爷的态度,固然有推诿塞责、怕麻烦的成分,但也反映了一种普遍的冷漠现实——对于一个没有明确身份证明、没有利益牵扯(如悬赏)的迷途孩童,官府系统往往缺乏主动介入的动力。尤其是在这远离中枢的边境驿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低头看了看李逍。孩童紧紧抓着他的手,小脸煞白,眼中充满了被拒绝的恐惧与更深的不安,仰头看着他,嘴唇颤抖,却不敢出声,只是用眼神祈求着。
陈洛轻轻握了握他冰凉的小手,对那两名差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牵着李逍,转身离开了驿丞衙门。
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但陈洛的心头却有些发凉。官府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至少,在青林驿这里,指望不上。
“道长伯伯……”李逍小声唤道,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不要逍儿,对不对?逍儿……逍儿真的是没人要的……”
“莫要胡说。”陈洛停下脚步,蹲下身,看着李逍的眼睛,认真道,“他们不明就里,惧怕麻烦,并非不要你。这世间,总会有人愿意帮你。比如,贫道。”
李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除了委屈,更多了一份依赖与信任。他用力点头,扑进陈洛怀里,小声抽泣起来。
陈洛轻轻拍着他的背,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官府既然不管,而这孩子身上又透着蹊跷,与自己似有隐晦的“缘”牵,那便由自己,带他回长安吧。正好,自己也需回长安一趟,处理一些事情,也好了结这段意外的“护送”之缘。
只是,带着一个孩子,长途跋涉数千里,绝非易事。需得妥善计划,确保安全,也需设法在途中,慢慢弄清这孩子的真实身世,以及那根金色“福缘”线的来历。
回到客栈,陈洛开始仔细筹划。他先去车马行,询问北上长安的路线与车船情况。从青林驿北上,有数条路线可选,或走官道陆路,经州过府;或先乘船顺江西行,再转陆路;亦可走一段山路,穿插小道,较为隐蔽但更为艰苦。综合考虑安全、速度、及李逍的身体承受能力,陈洛决定选择先走一段相对平稳的官道,抵达大江沿岸的“江陵府”,再从江陵换乘北上的客船,沿汉水、经襄阳、南阳,最后抵达长安。这条路虽然绕些,但水路为主,较为省力,沿途城镇密集,补给方便,也相对安全。
他雇了一辆结实宽敞的马车,置办了足够的干粮、饮水、常用药物,又为李逍添置了几身适合长途跋涉的衣物鞋袜。一切准备停当,已是次日午后。
临行前,陈洛坐在房中,看着正在笨拙地、努力将自己小包袱捆扎整齐的李逍,忽然问道:“逍儿,你执意要回长安,可是要去寻你祖父?你祖父……居于长安何处?可有何特征?你如此回去,他……可会接纳你?”
李逍动作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复杂神色,有孺慕,有畏惧,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他咬了咬嘴唇,低声道:“祖父……祖父住在一个很大、很安静的院子里,有很多树,还有很多书。祖父他……他很严肃,但对逍儿很好。逍儿离开时,他……他病了。逍儿要回去,侍奉祖父。祖父……一定会要逍儿的。”最后一句,他说得异常肯定,仿佛在说服自己。
很大的院子,很多树和书,严肃的祖父……这描述,更似官宦世家或书香门第。陈洛心中疑虑未消,但见孩子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有些真相,或许需要在路上,慢慢发现,或在抵达长安之后,自然揭晓。
“好。那我们就回长安,去见你祖父。”陈洛温声道,起身,拿起行囊与那面“姻缘良算”的长帆,“走吧,逍儿。前路还长,我们慢慢行。”
李逍用力点头,背起自己的小包袱,伸出小手,紧紧牵住了陈洛道袍的一角。
两人走出客栈,登上等候的马车。车夫一声吆喝,马鞭轻响,车轮辘辘,驶出了青林驿喧嚣的街道,驶上了北上的官道。
马车颠簸,窗外景物缓缓向后移动。李逍起初有些兴奋,趴在车窗边,看着不断掠过的田野、村庄、远山。但很快,旅途的疲惫与连日的惊吓袭来,他蜷缩在陈洛身边,沉沉睡去,小手依旧无意识地抓着陈洛的衣角。
陈洛看着孩子沉睡中犹带不安的稚嫩脸庞,又望向窗外渐行渐远的南国春色,心中一片澄明。原本南下的旅程,因这意外相遇的孩童,骤然转向,折而向北,重归长安。
是巧合,还是某种更深缘分的牵引?他不确定。但既然选择了,便坦然前行。护送这身世成谜的孩子归家,或许亦是自己修行路上的一段“缘法”。而重返阔别近两年的长安,那座繁华、深沉、也埋葬着他许多过往的帝都,又将迎来怎样的故事?
手腕上的红线,传来平稳而带着一丝“转折”意味的搏动。功德池依旧在缓慢增长,但此刻,陈洛的心神,已更多地投向了这条突然改变的归途,与身边这个小小的、沉睡着、却仿佛牵动着未知命运的孩子。
前路漫漫,归途杳杳。春日正好,马车载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向着北方,向着那座名为“长安”的古老城池,缓缓行去。新的篇章,或许,就在这看似偶然的转向中,悄然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