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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S-06的信号

我从过去走来 谬才 6455 2026-04-25 15:45

  第七天,他们找到了S-06。

  这个中转站比S-07大得多。不是一间大厅,而是一整片建筑群——三栋并排的长方形房子,中间由有顶的廊道连接,外围还有一圈倒塌了大半的围栏。房子的外墙用的都是那种灰白色蜂窝状材料,屋顶铺着和河湾房子一样的银灰色合成板材。整个建筑群被河湾处的一片高地托举着,俯视着脚下缓缓南流的河水。

  门是开着的。不是被撬开的那种开,是被人正常打开后没有再关上的那种开。门扇靠在一边的墙壁上,门轴上的润滑油早已干涸成黑色的硬块。门口的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淤泥,淤泥上有脚印。

  不是一个人的脚印。是很多人的。

  周衍蹲下来,用手指比了比脚印的尺寸和深浅。老人在这方面的经验比柳束和林樾加起来都多——在河湾的四十二年里,他学会了从地面上读出信息,像读一本书。

  “至少五个人。穿的是同一种鞋。岱岳工程配发的作业鞋。”周衍的手指从一个脚印移到另一个,“方向是一致的。从里面往外走。不是往里走。”

  “撤离的时候留下的?”柳束问。

  “不是。撤离是2156年。这些脚印的时间要晚得多。”周衍用手指戳了戳脚印边缘的淤泥,“淤泥完全干透之后再被水浸湿、再干透,反复很多次之后才会形成这种纹理。这个时间跨度,至少十年以上。”

  “那就是说,2156年之后,还有人在这里活动过。”

  “不止是活动过。是住过。”

  周衍站起来,用竹竿指向建筑群最右边的那栋房子。那栋房子的门和其他两栋不一样——门口堆着一圈石头,摆成半个圆弧的形状,石头的缝隙里塞着干枯的植物茎秆。那不是建筑的原始结构,是后来的人加上去的。挡风墙。和他们在S-07门口搭的那个,是同一个原理。

  三个人走进那栋房子。

  内部的空间被重新划分过了。原始的隔断墙还在,但地面上有明显的居住痕迹——用石头围出来的灶坑,灶坑里积着厚厚的灰烬和碳化的木柴残骸;墙角堆着用干草铺成的床铺,干草被压得紧实,上面还留着人体躺卧的凹陷;墙壁上钉着木楔,木楔上挂着用藤蔓编成的简易挂钩,挂钩上挂着一只用金属片敲打而成的水瓢。

  有人在这里住过。不是一天两天,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林樾走到灶坑边,蹲下来,用手拨了拨里面的灰烬。灰烬很厚,分层明显——底层的灰颜色最深,几乎全黑;中间是灰色的;最上面一层颜色最浅,夹杂着一些没有完全燃烧的植物纤维。

  “不止一批人。”她说,手指点着灰烬的分层,“最底层的燃烧痕迹最旧,中间次之,最上面最新。至少三拨人,在不同的时间段,使用过同一个灶坑。”

  “最近的一次大概是什么时候?”

  林樾捻起最上层的一小撮灰烬,在指尖搓了搓,然后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我说不准。但灰烬里还有极轻微的焦油气味。完全风化的灰烬不会有任何气味。这说明最近的一次,离现在不会太远。几年。也许更短。”

  柳束环视这间被改造过的房子。灶坑,床铺,挂钩,水瓢。住在这里的人,把一间废弃了一百多年的工程设施,一点一点地改造成了可以生活的地方。他们是谁?从哪来?去了哪里?

  周衍已经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墙壁的某个位置上。

  “这里有字。”

  柳束和林樾走过去。墙上,灰白色的蜂窝状材料表面,有人用尖锐的工具刻了一行字。不是方岩那种工整的字体,而是歪歪扭扭的、像是在黑暗中摸索着刻下的。用的是汉字。

  “往南走。别停。南境有人。”

  笔迹和岱岳山顶那块碑上的“别回头”不同。刻这行字的人,手比方岩更重,笔画更深,像在用全身的力气把这句话凿进墙里。而且刻的不止一遍——柳束凑近了看,发现这行字的每一笔都被反复刻过好几次,像是在确认它不会被磨掉。

  “陆川。”周衍忽然说。

  柳束转过头。老人的手指着墙上那行字下面,一个极小的、几乎被忽略的刻痕。

  一个编号。

  B-07-11。

  “陆川来过这里。”周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他的手指按在墙上那个编号上,久久没有拿开,“他下过山体内部之后,没有直接回河湾。他往南走了。”

  柳束想起周衍在河湾说过的话。陆川从山体内部上来之后,咳嗽得更厉害了。在河湾住了七年,去年冬天病死的。

  但周衍没有说过,陆川在住下来的七年里,曾经离开过河湾。

  “他什么时候来的?”柳束问。

  周衍摇了摇头。“他没告诉我他离开过河湾。七年里,他确实有几次出门,说是去山上看看,一两天就回来。我以为他只是回岱岳。他从来没说过他往南走过。”

  “他走了多远?”

  林樾在房间里继续查看。她在另一个墙角发现了更多痕迹——一堆被仔细码放整齐的金属零件,有齿轮,有弹簧,有粗细不一的导线,还有一些她完全认不出来的小型元件。零件旁边,平放着一块被拆开的金属面板。面板上的标识显示,这是一台通讯设备的一部分。

  “陆川在这里住了不止一天。”林樾蹲下来,拿起一枚齿轮在手里转了转,“他在修通讯设备。这些零件不是被随意丢弃的,是被分类整理过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方岩笔记里写过,陆川复苏后虽然丢失了关于自己身份的记忆,但保留了基本的认知能力和动手能力。但方岩不知道——或者说没有写进笔记里——陆川对通讯设备有了解。这种了解不是普通人拆开一台收音机的好奇心,而是知道每一个零件的功能、知道如何分类存放的专业素养。

  他死之前是做什么的?

  那个骑摩托车撞上大货车的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在失去所有身份记忆之前,曾经学过什么?修过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了。陆川的坟在河湾后面的山坡上,朝南,能晒到太阳。墓碑是他自己刻的,上面只有他给自己起的名字。

  “他的编号为什么会刻在这里?”柳束问。

  “不是刻给别人看的。”林樾站起来,把手里的齿轮放回零件堆里,摆回原来的位置,“是刻给自己看的。他怕自己忘了。”

  就像他在山坡上给自己刻墓碑一样。陆川是一个正在遗忘的人。冰棺里的液体损伤了他的记忆,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的。他知道自己在遗忘,所以他走到哪里,就把编号刻在哪里。像是在对自己说:记住这个,至少记住这个。这是你唯一确定属于你的东西。

  周衍在陆川的编号前站了很久。

  然后老人转过身,走向房间最深处。那里有一扇门,通往这栋房子的另一个隔间。门是关着的。

  周衍推开门。

  隔间里,正对门口的墙壁上,嵌着一整面操作台。操作台上排列着大大小小的仪表盘、旋钮、插孔和显示屏——显示屏是暗的,所有的仪表盘指针都停在零位。操作台正中央,有一个可以拉出的键盘托架,托架上放着一把椅子。椅子倒在地上,四条腿朝外,像是坐它的人离开的时候很急,带倒了椅子,没有扶起来。

  通讯设备。

  方岩说的S-06通讯设备。

  柳束走进隔间。操作台上落满了灰尘,但设备本身保存得比预想的要好。岱岳工程的东西,似乎都有一种对抗时间的顽固——那些合成材料,那些密封处理过的接口,那些被设计成可以在恶劣环境下持续运转的机械结构,在失去电力、失去维护、失去使用者之后,仍然沉默地待在原地,等待一个再也不会来的启动指令。

  林樾走到操作台前,用手指抹去一块仪表盘表面的灰尘。仪表盘上的刻度是岱岳工程专用的那种文字,她能读懂。

  “主电源断连。备用电源电量归零。”她沿着操作台走了一圈,检查每一个仪表,“设备本身应该没有损坏。只是没有电。”

  “能找到电源接口吗?”

  林樾蹲下去,查看操作台下方。一堆线缆从墙里延伸出来,汇入操作台底部的接线盒。线缆的外皮是某种合成材料,经过一百多年的时间,依然柔软,没有脆化开裂。她顺着线缆往墙的方向摸,手指碰到一个凸起的金属盒。

  “配电箱。”她说着,试图打开金属盒的面板。面板卡得很紧,柳束走过去,用工具刀撬了一下,面板弹开了。

  配电箱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接线端子和一排保险开关。所有开关都处于断开状态。但让柳束注意的是,在配电箱的最底部,有一个独立的接口,接口上插着两根粗壮的导线,导线另一头延伸出去,穿过墙壁上的一个小孔,通往建筑外面。

  柳束绕到建筑外面,找到了那两根导线的去向。

  它们沿着墙壁往下,埋入地面,穿过围栏的残骸,一直延伸到河岸边。在河岸边的浅水里,有一个被石头和木桩固定住的装置——一个用金属和叶片组成的小型水轮机组。河水冲击叶片,水轮缓缓转动,带动一个密封的发电机。

  水轮机还在转。很慢,叶片上挂满了水藻和藤蔓,转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但它还在转。

  柳束蹲在河边,看着这个在河水中转动了一百多年的机器。它不是岱岳工程的原装设备。原装的供电系统应该早就失效了。这个水轮机组,是后来的人加装上去的。手工制作的叶片,用废旧金属敲打而成的传动轴,用植物纤维搓成的传动绳——和岱岳工程那些精密的合成材料设备相比,它粗糙得像另一个文明的产物。但它还在工作。

  有人来到这里,发现通讯设备没有电,于是自己做了一套发电装置。不是工程师,至少不是受过完整训练的工程师。这个人用能找到的任何材料,造了一个能转动的轮子,把它放进河水里,接上线,试图让一百多年前的机器重新活过来。

  是陆川吗?

  柳束回到房间里。林樾和周衍已经把操作台检查了一遍。林樾指着配电箱里的接线端子。

  “水轮机发的电接到了备用电源的充电接口上。设计的人很聪明——他不是直接给设备供电,而是用发了的电给备用电源充电。备用电源是一种老式蓄电池,只要能充进去一点电,就能用那点电启动设备。”她指着配电箱最上方的保险开关,“现在只需要把开关推上去,把电路接通。如果蓄电池还能存住电,设备就能启动。”

  “如果蓄电池存不住呢?”

  “那就什么都发生不了。”

  柳束看着那一排保险开关。金属拨杆上积着薄薄的灰,几十年没有人碰过了。上一次有人站在这个位置,把开关推上去,是在什么时候?那个人是谁?他推动开关之后,看到了什么?

  他伸出手,捏住最左边的主电源开关拨杆。金属的触感冰凉。他用力往上一推。

  拨杆“咔哒”一声合上了。

  操作台上的仪表盘亮了一下。不是屏幕亮,是仪表盘背后的照明——极其微弱的、橙黄色的光,从几个关键仪表的刻度盘后面透出来。指针抖了抖,从零位向右偏转了一小格。

  “蓄电池还有残电。”林樾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自己的音量会把那点珍贵的电力消耗掉,“非常少,但还有。”

  她拉开键盘托架。托架上嵌着一块操作面板,面板上有几排按键,每个按键上都标着岱岳工程的专用文字。她的手指悬在按键上方,犹豫了一瞬,然后按下了最左边那个标注着“主电源”的键。

  操作台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蜂鸣。短促,低沉,像一只在冬眠中被惊醒的昆虫发出的一声抗议。然后,正中央的那块显示屏亮了。

  不是正常的亮。屏幕的背光只亮了下半部分,上半部分仍然是暗的。亮起来的那一半屏幕上,滚动出一行绿色的文字。字体是岱岳工程专用的那种,柳束看不懂,但林樾能。

  “‘备用电力不足。仅支持基础功能。通讯模块——启动中。’”

  显示屏上的文字停留了几秒,然后被新的文字取代。

  “‘通讯模块启动失败。原因:主中继站无响应。正在搜索可用中继节点……’”

  屏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每一行都伴随着一次微弱的蜂鸣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像是这台机器正在用最后的力气说话。

  “‘搜索到零个可用中继节点。进入被动接收模式。’”

  然后屏幕安静了。只剩下一个光标,在左下角一闪一闪。

  “被动接收模式是什么意思?”柳束问。

  “不主动发送信号,只接收。”林樾盯着屏幕,“如果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还在往这个方向发送信号,它能收到。”

  光标闪了大概两分钟。柳束开始觉得蓄电池里那点残电可能撑不了多久的时候,屏幕忽然跳了一下。

  一行新的文字出现了。不是绿色的系统字体,而是另一种颜色——暗红色的,像是被刻意标记过的。

  “‘接收到信号。来源方向:正南。信号类型:编码广播。重复周期检测中……’”

  正南。

  方岩在S-03收到的那个信号。

  显示屏上,暗红色的文字继续滚动。

  “‘信号内容解码中……解码完成。内容如下:’”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几行字。不是编码,不是数字和字母的排列,而是可以被直接阅读的文字。岱岳工程专用的那种文字,但即使柳束看不懂那些符号的形状,他也从林樾的表情里读出了这些文字的意思。

  她的眼睛睁大了。

  屏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跳出来,节奏稳定,像是这段内容已经被重复播放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和上一次一模一样。

  “‘这里是南境。岱岳生命延续工程·南境定居点。纪元两千一百九十一年。如果你收到这条信号,请往南走。我们还在。我们记得。’”

  2191年。

  距离现在,七年。

  柳束看着屏幕上那几行暗红色的字,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大。

  七年。不是一百年。不是四十年。是七年。

  七年前,南境还有人活着。还有人记得岱岳。还记得那些被冻在山里的人。

  “‘信号重复周期:六小时十二分。本次接收结束。备用电力不足,系统即将关闭。’”

  屏幕闪了一下,暗红色的文字消失了,只剩下绿色的系统提示一行一行地跳出来。

  “‘保存接收记录……保存完成。’”

  “‘系统关闭中。’”

  显示屏灭了。仪表盘背后的橙黄色照明闪烁了两下,然后也灭了。操作台重新沉入完全的黑暗和寂静中,只剩下河水从远处传来的声音,和水轮机组转轴发出的细微的吱呀声。

  房间里,三个人都站着,没有人说话。

  最后是周衍打破了沉默。

  “南境。”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他们还活着。”

  林樾从操作台前转过身。她的眼睛里没有发光,但柳束在那双深棕色的虹膜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光,是比光更热的什么。

  “方岩收到了这个信号。”她说,“所以他继续往南走了。”

  柳束看着已经暗掉的屏幕。那几行暗红色的字像是还在他视网膜上燃烧。

  “这里是南境。我们还在。我们记得。”

  方岩收到了这条消息。方岩去了。方岩没有再回来。

  为什么?

  如果一个地方还在,还有人,还记得——那到达那里的人,为什么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他看着那行字的最后四个字。“我们记得。”

  记得谁?记得什么?

  “去南境。”周衍说。

  不是问句。不是提议。是一个陈述句,语气和他削竹竿时一样平稳,一样确定。

  老人从操作台前转过身,走向门口。竹竿点着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已经暗掉的屏幕。

  “四十二年了。”他说,“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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