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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两个方向

我从过去走来 谬才 5835 2026-04-25 15:45

  接收器屏幕上的两个字亮着,绿色的,极小,像两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没有人动。

  柳束蹲下来,盯着那行字。信号来源方向正北,内容“方岩”。和七年前方岩自己收到的那条信号一模一样。同样的发送方,同样的内容,同样的方向。七年了。这条信号一直在重复发送。

  “信号持续了大概十秒。方岩笔记里写的。”柳束说,“十秒后它会自己断掉。”

  屏幕上的两个字亮了大概十秒,然后灭了。显示屏重新沉入黑暗,连那个亮着的角落也暗了下去。大厅里恢复到只有穹顶破洞漏进来的星光。

  “正北。”林樾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四百公里。沿途所有的中继站都已经失效了。S-03的通讯设备没有电力。这条信号是怎么传到这里的?”

  “除非发送方的发射功率足够大。”柳束说,“大到不需要中继站也能覆盖四百公里。”

  “岱岳工程有什么设备有这么大的发射功率?”

  周衍回答了这个问题。“主峰的通讯塔。在祭坛顶上。你出来的那个祭坛,顶上那株发光的植物旁边,有一座塔。钢结构的,很高。2156年撤离的时候,通讯塔是最后关闭的设备之一。”

  柳束回忆祭坛顶上的景象。那株倒垂的发光植物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但确实,在植物的旁边,有一个高耸的金属结构。他以为那是遗迹的一部分,是某种装饰或者仪式用的建筑构件。但那是一座通讯塔。

  “塔还在。”柳束说。

  “塔还在。”周衍确认道,“而且还在工作。或者被重新启动了。”

  “被谁?”

  老人没有回答。黑暗中,柳束听到竹竿点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有节奏。周衍在思考。

  “岱岳工程撤离的时候,主峰的通讯塔是由核心指挥部直接控制的。关闭指令也是从核心指挥部发出的。方岩在笔记里写过,核心指挥部的入口在山体内部的某个位置,他没有找到。陆川下去过,找到了,但他不肯说看到了什么。”周衍的声音停了一下,“沈岱知道怎么启动通讯塔。但他一直在山体深处,和零号共生质在一起。如果他想要发送信号,为什么只发一个名字?为什么是方岩的名字?”

  柳束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不是沈岱发的。”

  “那是谁?”

  “还记得方岩笔记里写的吗?B批次实验体在冰棺里的时候,能通过共生质之间的感知网络感知到彼此的存在。林樾能感觉到周围活着的B批次实验体。七个,包括她自己。她醒来之后,感知就断了。”

  “共生质停止之后,感知网络就失效了。”林樾说。

  “对。但如果——有人体内的共生质没有停止呢?如果有人在共生质融合程度比你还高的情况下,把共生质的感知能力扩展到了通讯设备上呢?”

  林樾沉默了。黑暗中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柳束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慢了,像是在非常仔细地回想什么。

  “B批次没有这样的人。”她说,“共生质融合度最高的是我。其他六个活着的,融合程度都低于我。没有人能达到你说的那种程度。”

  “那A批次呢?C批次呢?前面六个批次里,有没有融合程度更高的?”

  “方岩是第六批次的。他体内的C型共生质只能提供基本的能量供给和组织修复,没有感知扩展功能。前面的批次,功能更基础。岱岳工程的共生质研究是从简单到复杂逐步推进的。越往后,共生质的功能越强大。B批次是功能最全的一批。”

  “那零号共生质呢?”

  “零号只有沈岱。”

  “沈岱之外呢?你跟我说过,岱岳核心团队的九名创始成员里,有一个在深层区域,已经和发光植物长在了一起,不能被称为人了。他体内的共生质,是什么型号?”

  林樾没有说话。几秒钟后,她站了起来。星光从穹顶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但她的表情说明她正在想一件之前从未想过的事。

  “方岩笔记里提到过。核心团队九个人,签署《岱岳宣言》之后,全部注射了共生质。沈岱注射的是零号。另外八个人注射的是一号到八号。七个实验批次——A到G——使用的共生质,都是从这九个人的共生质上分离培养出来的子代。”林樾的声音在黑暗的大厅里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方岩找到的文件里没有记录那八个人最终的结局。只有一份简短的备注:‘一号至八号实验体,状态待评估。’”

  “‘待评估’。”柳束重复了一遍,“不是‘失败’,不是‘崩解’,不是‘待观察’。是‘待评估’。”

  “待评估的意思,是没有人知道他们变成了什么。”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河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和之前一样。

  “如果那八个人里,有人醒过来了。”柳束说,“如果有人从深层区域出来,启动了通讯塔。如果他通过共生质网络感知到了方岩——感知到了一个从山上下去、走了很远的人——他发出了一条信号。只发了一个名字。为什么只发一个名字?”

  周衍的竹竿点了一下地面。

  “因为他只知道这个名字。”

  “什么意思?”

  “方岩的笔记里写过。共生质之间的感知,传递的不是语言,是更基础的东西。身份,状态,位置。方岩对林樾的感知,是一团蓝绿色的光。林樾对方岩的感知,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名字,直到见面之后。但方岩的名字,林樾知道,因为方岩告诉了她。如果那个发出信号的人从未见过方岩,他不可能知道方岩的名字。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告诉他。”

  柳束觉得自己的思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

  “周衍。”他说,“方岩离开河湾之前,你告诉过他你的名字吗?”

  “告诉过。他复苏之后从山上下来,过了三道桥,我接的他。他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周衍。”

  “那他有没有把你的名字告诉过别人?”

  周衍沉默了一会儿。

  “林樾。陆川。还有——”

  “还有谁?”

  “他走之前,在河湾的墙上刻了一行字。刻的是:周衍在河湾。如果有人从山上来,告诉他。”

  柳束闭上眼睛。方岩。周衍。河湾。三道桥。地下通道。冰棺。共生质。通讯塔。信号。名字。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旋转,碰撞,有几片开始拼在一起。

  “方岩离开河湾的时候,把你的名字留在了河湾的墙上。”他说,“如果后来有人从山上下来,经过河湾,看到了墙上的字,知道了周衍这个名字。如果那个人进入了山体内部,遇到了某个醒过来的核心团队成员——那个人体内的共生质感知到了来者的记忆,或者来者亲口告诉了那个核心成员。然后,那个人留在了岱岳。他启动了通讯塔。他开始往南发送信号。信号的内容,是他从河湾墙上看到的、唯一一个他确定和方岩有关联的名字。”

  “方岩。”林樾说,“他发送方岩的名字,不是为了呼叫方岩。是为了呼叫任何知道方岩的人。”

  “他在找我们。”柳束说,“或者说,他在找任何一个能收到这条信号的人。他在说:这里有人。”

  周衍的竹竿在黑暗里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七年。”老人说,“这条信号重复了七年。”

  柳束蹲下来,看着那台已经暗掉的接收器。方岩拼装这台接收器的时候,用的是从S-03找到的零件,用自己的手一点一点焊起来的。他坐在这间大厅里,守着一台自己造的机器,等了不知道多少天,等到了南境的信号。“这里是南境。我们还在。我们记得。”然后他等到了岱岳的信号。“方岩。”

  两个方向。南边有一个还在的定居点。北边有一个不知道是谁、但知道方岩名字的人。

  方岩选择了北。

  “他回去了。”柳束说,“收到岱岳的信号之后,他决定回岱岳。他不确定那条信号是谁发的,但他知道,发出信号的人认识他的名字。他要回去弄清楚。”

  “他没有走到南境。”林樾说。

  “他走到了S-03。离南境六十公里。”柳束站起来,看着穹顶破洞里那几颗星星,“六十公里。他走了一百多公里从河湾到这里,剩下最后六十公里,他调头了。”

  “因为他以为那条信号是周衍发的。”林樾说,“方岩笔记最后一页写了:信号使用的是岱岳工程标准通讯协议。周衍是三工段巡查员,他知道怎么操作通讯设备。方岩一定是想到了这一点。他以为周衍离开了河湾,回到了岱岳,启动了通讯塔,在找他。”

  周衍没有反驳。老人站在黑暗中,竹竿拄在手里,像一棵在这个大厅里生了根的树。

  “他不知道那条信号不是我发的。”周衍最后说,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他以为我在找他。所以他回去了。”

  “如果他回到了岱岳,他会发现你没有在那里。”林樾说,“然后呢?”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柳束在大厅里走了一圈。操作台,显示屏,仪表盘,全部是暗的。S-03的通讯设备比S-06更大、更精密,但没有电力,它们只是一堆沉默的金属和导线。墙角堆着几个打开过的箱子,里面是岱岳工程配给的物资——压缩干粮,医疗用品,备用零件。有一个箱子装的是电池,岱岳工程专用的高能电池组,每一块都有砖头大小,外壳上印着编号和电压参数。柳束拿起一块,掂了掂重量。很沉。电池的金属触点上有轻微的氧化痕迹,但整体保存得很好。

  “这些电池。”他转向林樾,“能不能用来给接收器供电?让它不只是被动接收,而是能发送信号?”

  林樾走过来,接过电池看了看。她翻过电池,找到参数标识,默算了一下。

  “接收器的功耗很低。一块电池如果充满,能让它连续工作很多天。但发送信号不一样。发送需要的功率比接收大得多。如果要让信号传到足够远——”

  “传到岱岳?”

  “四百公里,没有中继站。需要的功率,这几块电池加起来也不够。除非我们有S-03主通讯设备的发射功率。”

  “主通讯设备需要多少电力?”

  林樾走到大厅正中央的操作台前,查看底部的接线盒。和S-06一样,线缆延伸出去,汇入墙里的配电箱。她打开配电箱,里面的结构比S-06复杂得多——密密麻麻的接线端子,好几排保险开关,还有一块独立的电力参数显示屏。屏幕是暗的。

  “主设备的供电系统比S-06大了不止一个量级。它原本接入的是岱岳工程的沿河供电网络。2156年撤离之后,网络断了,设备就彻底停了。方岩用一个小水轮机能给S-06的备用电源充一点残电,但S-03的主设备,靠一个小水轮机根本带不动。”

  “有没有别的电源?”

  林樾在配电箱前蹲了很久,手指在那些接线端子上一个一个地摸过去,像是在用指尖阅读它们的连接方式。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大厅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一扇标着“设备间”的门。

  门后面是一个狭长的房间。房间里排列着一组机器——不是电子设备,是机械的。一台用铸铁和钢材制造的、带着巨大飞轮的机器,连接着一根通往墙壁的传动轴。飞轮上缠绕着皮带,皮带连接着另一台更小的机器,那台机器的顶端伸出一根粗壮的金属杆,穿过天花板上一个专门开的孔,通向建筑外面。

  “风力发电机。”林樾仰头看着那根金属杆,“岱岳工程撤离之前,在S-03加装了一套独立供电系统。不是靠河水,是靠风。S-03建在高崖上,三面环水,这里的风比河湾大得多。”

  她检查了飞轮和皮带的状况。铸铁表面生了一层锈,但结构完整,没有断裂。飞轮用手推了一下,还能转动,虽然转得很涩。皮带是某种合成材料,经过一百多年,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但没有断开。

  “如果能把这套系统重新启动起来,发出来的电可以直接接入主设备的供电线路。方岩试过吗?”

  柳束环视设备间。飞轮上,皮带上,地面上,都积着厚厚的灰。但有一个地方灰比较薄——飞轮的摇柄上。那是一个用来手动启动飞轮的铁制摇柄,锈得很厉害,但握把的位置,锈层明显比别处薄。有人握过它。不止一次。

  “他试过。”柳束说,“他转动过飞轮。”

  “但没转起来。”

  林樾走到飞轮前,双手握住摇柄。她试了试力度,飞轮纹丝不动。

  “锈住了。需要除锈,需要润滑,皮带可能需要更换或者加固。如果能做到,这套系统还能发电。”

  “需要多久?”

  林樾松开摇柄,拍了拍手上的锈屑。

  “不知道。我没做过这个。”

  柳束看着那台沉默了一个多世纪的机器。铸铁的机身,粗壮的飞轮,通往天花板的金属杆。方岩也站在这个位置,握着同一根摇柄,试图让这台机器重新转动起来。他没有成功。或者他成功了,但发出来的电不够。或者电够了,但他发现主通讯设备本身已经损坏。或者设备完好,电力充足,但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发送信号,该发送什么内容。

  方岩最终选择了回去。用他自己的双脚,走四百公里回岱岳。

  “我们不用修它。”周衍的声音从设备间门口传来。

  老人站在门口,竹竿拄在手里。他的身后是大厅穹顶漏下来的星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灰色的边。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去的地方,不需要往回发信号。”

  周衍走进来,站在飞轮旁边。他的手在铸铁机身上按了一下,沾了一手灰。老人看了看手指上的灰,拍了拍。

  “方岩选择回岱岳,是因为他以为那条信号是我发的。现在我们知道,那条信号不是我发的。发信号的人在岱岳,他在用方岩的名字找人。他会一直找下去。七年了,他还在发。”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方岩已经回去了。他替我做了一个我本不该让他替的决定。如果当年我知道他收到了那条信号,我会告诉他:别回来。往前走。”

  周衍转过身,走出设备间。他的竹竿点在大厅的石板地面上,一下,一下,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南境还有六十公里。信号说,他们还在。他们记得。”

  老人在大厅中央停下来,抬起头,看着穹顶破洞里的星星。

  “我要去看看,他们记得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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