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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买电视机

老厂人家 云生与汀洲 3165 2026-04-25 15:45

  在高考发榜前,冯若芳向哥哥和妹妹报告了一件大“喜事”——她买电视机了,并邀请他们来家里欣赏她那漂亮的电视机,感受一下坐在家里看电视的滋味。

  买电视,是刘川的主意。这半年来,周围开始有人购买电视机,虽然是黑白的,那也是稀罕玩意儿。彩色电视机,他只听说过,还没见到过。

  宿舍楼里有一名职工,厂里厂外都不合群,但夫妻二人和独生女都本本分分,别人也不去打扰他们的安静。

  据说他们有海外关系,国外的亲属寄来了一台电视机,带色儿的。晚上,他们把窗户门儿关得严严实实,拉上窗帘,音量拨到最小,偷偷地看。

  宿舍楼的孩子只是暗暗羡慕,从来不去询问他们家电视机的情况,田连元、刘兰芳的评书也挺好听的。

  一日傍晚,吃过饭,宿舍楼下人声嘈杂。珠珠去窗边张望片刻,回身喊:“楼下有人放电视了。”

  刘川和冯若芳也过去看,只见楼下一群人围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视机,有人正在拉电线给电视通电。

  “我也要去看。”珠珠急吼吼地往外走。

  冯若芳不放心,跟在珠珠后面:“闺女,等妈一会儿,妈也去。”

  刘川继续在窗口观望。不一会儿,珠珠和冯若芳先后来到人群中。珠珠机灵地逮着空儿就钻,没几下就挤到了前面。冯若芳站在人群后面,挺拔的身姿依稀带着舞台上的范儿。

  电视机终于通上电,黑白人影出现在电视上,人群一阵欢呼。刘川心里忽然升起一个想法,他从窗边离开,走到椅子前坐下,翘起二郎腿,等着娘俩回来。

  天黑下来,冯若芳和珠珠才回家。一进门,冯若芳就直呼累得慌,脚都站麻了。珠珠意犹未尽,嚷着明天还要去看。

  刘川保持着坐姿,问:“谁家电视啊?”

  不待冯若芳回答,珠珠抢着说:“二胖家的,新买的,我班王立静家也买了。”

  刘川轻轻颠着二郎腿,说:“你想不想咱家也有一台电视啊?”

  珠珠兴致高涨:“想,谁不想啊,自己家的电视想看啥就看啥,还能磕着毛嗑看,王立静就那样。”

  冯若芳坐到茶几另一侧的椅子上,笑着说:“看你美的,不过咱家可买不起,得四五百呢。”

  “谁说买不起?”刘川面露笑意。

  冯若芳扭头看着刘川:“咋地,你还真想买呀?咱存折上的钱,买了电视,就不剩啥了,不买。”

  “没了再攒呗。”刘川说,“二胖家俩孩子呢,他家那两口子都没我工资高。”

  珠珠在一旁听着,差点跳起来:“爸,咱家真要买电视啊?那我就是咱班第二个能在家看电视的了。”

  冯若芳起身去柜子里翻出存折,递给刘川:“看吧,就这些钱,买完剩不了几毛了。”

  这张存折,她可是看着它一行一行数字在增加,从来没有减少过。那些数字是她的底气,是她的信心和慰藉。这些年,她失去了爱好,更谈不上事业,“没有转干”这件事也一直被蒙在鼓里,她只剩下老刘、珠珠,还有存折上的数字。

  哪怕想象一下那数字会减少,她都要心惊肉跳一会儿,仿佛被夺走了依靠。她拿着存折的手,微微地抖着。

  珠珠抢过存折,数着上面的数字:“个、十、百、千,妈,咱家有一千多块钱啊?哇,咱家太有钱了!”

  冯若芳冲珠珠嘘了一声:“小点儿声,出去不能说啊,听见没?”

  “嗯,我不说,妈,咱家的钱能买好几个电视呢。”

  “就是,你妈岁数大了后就是攒钱没够儿。”刘川说。

  冯若芳脸一撂:“说谁老呢?我还没退休呢,老什么老!”

  “你看你,又瞎合计,我说岁数大,可没说老。”

  “狡辩。”

  珠珠等不及了:“爸,妈,到底买不买呀?”

  “买呀,为啥不买?咱闺女在家看电视多舒服,到时爸天天给你买毛嗑,磕毛嗑看电视。”

  珠珠扑到刘川身上,搂住他的脖子:“我爸最好了,我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冯若芳白了刘川一眼:“你就惯吧。”

  刘川一脸幸福:“自己姑娘不惯,还等谁来惯啊?对不,姑娘?”

  珠珠使劲儿在刘川的脸上亲了一口:“我爸说得对!”

  过些天,电视机便买来了,放在靠墙的方桌上。冯若芳看着它,心里一疼,好像是存折上那个划掉余额的道道,划到了心尖尖上。

  等电视机打开,出现黑白影像时,她还没缓过劲儿来。看着看着,她觉出味道了。书里的、报纸上的人和物,都变成了活的,像一幕幕话剧,要天天演给她看啊。

  她看过很多电影,也不是没看过电视,但她觉得那就像不能每天吃到的肉,改改馋而已。现在,居然能天天改馋,还能同时喝着茶水,嗑着瓜子。这感觉确实是美妙的,难怪老刘要坚持买呢。这个钱,花得值。

  她忙不迭地向哥哥和妹妹汇报了这件事。她建议哥哥也买一个,享受一下新鲜事物。这个话,她没说给妹妹。她知道妹妹的经济条件,别说电视了,收音机摔裂了,都不舍得换一个。

  命运挺会捉弄人的,她有时想。他们兄妹三个,妹妹曾经是最无忧无虑的,然而现在,却是日子过得最辛苦的,但一想到安平和冯诺,她又替妹妹高兴。安平眼瞅着长大了,再过几年,兴许就能替她分担家庭的重担了。

  她和刘川已经过出了老夫老妻的感觉,虽然不喜欢他调侃她年纪大,也不服老,但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在往老年的路上挪腾了。再有几年该退休了,一退了休,就是老太太了。

  她已经忘记了和刘川曾经的嫌隙,觉得他们打认识起就一直这么恩爱来着。时代确实不一样了,“恩爱”也能自然而然地从她口中说出来了。

  刘川自从当了领导,渐渐地有了领导的派头,这派头难免会带到家里。但派头归派头,对她却是没有半分改变,工资照样上交,家务活照样干,而她,照样能使使小性子。

  她还听人说,现在提倡发展科学技术,像刘川这样的专业技术人才,一定会更加受到重视,将来很有可能当个分厂厂长啥的。她高兴得紧,回家问刘川,他劝她少听没撇儿的传言,明天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还将来?都是闲着没事硌哒牙玩的。

  这事儿,她宁愿信刘川不以为意的那些传言,也不想去信刘川。她希望那些传言哪天就变成真的,她也当一把厂长夫人。当然,当厂长夫人也没什么好得意的,也不能耀武扬威地瞎嘚瑟,那样会丢刘川的脸,也不是她冯家人的品性。

  有时想着想着,猛然回过神来,她会红一下脸,四十好几的人了,还做起梦来了。

  偶尔想到曾经的疯狂求子,她会自嘲地笑笑,时过境迁,站在当下幸福的境地,她无法理解彼时的自己。现在,她过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

  丈夫,大学学历,升任领导,未来还会继续升迁;女儿,漂亮、立事,还懂得疼人;双职工,独生女,能攒下钱,不像家里几个孩子的,光吃饭穿衣就捉襟见肘了。

  珠珠的同学,谁不羡慕她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和她争吃争穿,父母的爱不会分成若干份,她漂亮的衣服比哪个女生都多。

  冯若芳曾经听人讲过一件悲伤的事情。一个半大小子在学校组织的一次进厂劳动中,因为乱跑乱闹,从高处摔下来,当场死亡。带队老师极其悲痛地去他家里通知死讯,准备接受他父母的任何责罚。他的父亲听到儿子死了,平静地对老师说,别难过了,没啥,死了就死了吧,你看俺家,这么多孩子都要吃饭,少了一张嘴,也挺好的。老师当场崩溃,踉跄着逃走。

  也许一切天注定吧,曾经的好、曾经的坏都是命运的考验。换个时间,好与坏可能会调个个儿。反正对当下的生活,她心满意足,个别不顺心的事,就当是嗑瓜子嗑出个臭籽儿,吐掉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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