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东成觉着考得还不错，起码能有上次的水平。谭莹则情绪低落，哭唧唧地说这里答得不好，那里答得不行。东成温言相劝，大不了再考一年。谭莹委屈巴巴地看着他，那你还能再陪我复习一年？东成摇头，说那可不敢，爸妈得跟我断绝关系。

　　即使觉着考得不理想，谭莹也不敢像上次那样马上复习。她已经领教这个病的厉害，再胡来，小命恐怕休矣。

　　每天下班后，东成就骑着车嗖嗖往谭莹家奔。风带着响儿从耳边掠过，他感觉自己像一头疯驴，比隔壁厂子生产的拖拉机都快。本来他是把自己比喻成一匹千里马，可觉得过于美化自己，有点没羞没臊，于是自降身价为疯驴。一头社会主义的驴，也是挺幸福的。

　　他和谭莹天天见面，说不完的话，畅想不完的未来。他提议，不要等发榜了，现在就去见父母。她不同意，说发榜后再见面，她更有底气。

　　他只好依她，早晚都要见面，不差这十天半拉月的。他们规划着上大学后的各种事情：要多久给对方写一次信，每次一定要写满两页稿纸；第一次放假要先去谁的学校相聚；在大学里，要时刻想着对方，不能对异性动心；要保重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能因为学习伤害它；毕业后，如果不能分到一个城市，要怎么办。

　　他们在甜蜜与期盼中，等待着好事的降临。

　　终于发榜了。然而道路，似乎要分岔了。谭莹考上了梦想中的大学，而东成落榜了。

　　东成的落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上一次他考上了专科，这次咋连个中专也没考上？冯明山百思不得其解。

　　俞凤飞背着东成哭了好几场，抱怨他不该为了谭莹放弃读大学，这下好了，谭莹不但考上了大学，还是个好大学，这差距太大了，他们的恋爱关系还能继续下去吗？这不是把东成给毁了吗？

　　俞凤飞埋怨冯明山，为啥当时不极力阻拦东成放弃上大学？冯明山本想辩白，那是能拦得住的吗？但是，看俞凤飞那痛苦的模样，只能任由她把这个“重大事故”的责任甩给他。

　　谭莹考上理想大学的喜悦，被东成的落榜弄得去了一大半。她让东成再复习一年，明年再考。东成没有答应，也没有不答应，敷衍了过去。他安慰谭莹，不要为了他的事不高兴，要好好庆祝一下考到了那么好的大学。

　　谭老太太到处宣扬闺女考上了首都的大学，将来就是首都的人了。人家问，你闺女对象考到哪里了？她支吾着说，上次考上了。人家说，这次呢？她讪讪道，再复习一年，明年也能考上首都的大学。她走后，人家议论，她闺女肯定得把对象甩喽。

　　东成自己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他自认考得还可以，哪至于中专都没混上，好比大过年的连口肉都吃不到，太凄凉了。他想不明白到底差在了哪里，只能感慨考试无常。

　　他不想再复习，二十好几的人了，边工作边复习，去跟应届生争抢，可不是容易的事，再落榜，面子也不好看，不像第一年，大家在一个起跑线上，这越往后，考上的难度就越大。

　　和谭莹怎么办？他没有仔细想过，或许是不愿意去想。走一步看一步吧，大学生是天之骄子，他一个工人，怎么比？

　　高考前两个人不离不弃的誓言，现在想来真幼稚。他从未想到过，人可以一步登天，谭莹和他已经是天地之差。他没有对父母表露过悔意，他最对不起的就是他们，如果他告诉他们，他后悔了，他们将加倍地痛苦。

　　可是，看到谭莹健康起来的身体，考上大学的荣光，他又觉得没什么好后悔的，这是比他考上大学更有意义的事情。

　　他给谭莹买了一件花衬衫，祝贺她实现了梦想，祝福她前程似锦。谭莹摆弄着花衬衫，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让他把心放肚子里，她会信守诺言的，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他们的约定——发榜后她去见他父母，他没再提起。见了，只能徒增父母的悲戚。他想着她能提起，但是她没有。也许，她和他是同样的想法吧。

　　对于东成的落榜，顾师傅气得好几天没搭理他。不仅仅是他和闺女撮合不到一块儿了，更是替他惋惜。顾师傅对他有私心，但也是真心喜欢这个仁义的徒弟。能为别人放弃上大学的机会，敢问有几个人能做到？顾师傅打心底里佩服。

　　可细想，佩服值几个钱呢？人家可是去了首都上大学，将来要当大干部的，他东成要继续在厂子里油渍麻花地干活。天上地下啊，人家还能跟他栓一根绳上？这个傻徒弟呀！

　　冯若戎也为东成的落榜难过，也再次为他曾经放弃上大学而痛惜。可是，当她想到述欣，她又理解了他。为了述欣，她也会去做傻事。遗憾的是，她连这样一个机会都没有。

　　自从恢复高考，她就总想着安平将来也要上大学，想着怎么能够帮到他，踅摸起能辅导他的亲朋好友。甚至，有时会情不自禁地焦虑起学校的升学率，考虑要不要给他转个学。

　　现在嘛，她发现有些事情比上大学更可贵，比如东成为谭莹做出的牺牲。东成帮助了心爱之人的生命，帮其拥有一个正常上学读书的身体，这怎么看都是一件值得的事情。

　　不过，她希望安平以后不要遇到这样“二选一”的难题，万一遇到了，她也得尊重他的选择。

　　这是述欣在给她“讲”道理，给予她力量。现在想起述欣，她已经没有锥心剜肺的痛了。她和述欣在一起短短一年的时间，他给予她的太多太多，他走了之后，也在持续不断地给。

　　他让她懂得了生命的意义、感情的珍贵、生活的价值，它们就像肥沃的养分，一直源源不断地浇灌着她，他从未离去，在过去、现在、未来，贯穿着她整个的人生。

　　他就像一个与她捉迷藏的智者，总会出其不意地给她启示，拨开她眼前的迷雾，扫去她心中的困惑。

　　她特意去了一趟东成的厂子，把这些想法说给他，告诉他，他做得没错，也值得，她理解他。她说，哥哥嫂子心里也一定是这么想的，只是一下子没转过弯来，哪个爹妈遇到这种事还能欢欢喜喜的？等过段时间，就会好起来的。

　　东成哽咽着说谢谢小姑，说他也觉得值得，他没有怪爸妈，只有愧对，但愿他们能够原谅自己。

　　她没有问谭莹的事情，也不去想，她相信，东成的未来即使没有谭莹相伴，也会有一个值得他去爱的伴侣。

　　……

　　柳行松再次落榜。

　　晓圆从城里赶往青年点去看望他，安慰他，说再复习一年就能考上了，明年考上也才二十岁，考生里大把三十多岁的呢。

　　柳行松倒不沮丧，坦然接受自己底子差的事实，认为明年考上都是老天爷向着他，考个三五年也算老天爷对他不薄。他发誓一定要上大学，二十五岁前就这么地了，考不上就复习，再考不上再复习，反正青年点管饭。

　　晓圆笑他太悲观，为了考大学复习七八年，那不得得精神病啊？到时，她也二十五六了。

　　柳行松不同意她的看法，二十五六咋了，二十五六也能为理想奋斗，你奋斗成功了，不能拦着我去奋斗。晓圆说，你个傻子。

　　柳行松没有领会到晓圆话里的意思，他时至今日也不清楚，晓圆是为了他才下乡的。他们没有确定过恋爱关系，他把她当成知己，而她一直没有对他表露过自己的心意。这也是父母去青年点看望她时，她没有把他介绍给他们的原因。

　　多年后，她把自己的这种“一厢情愿”归结于青春期的任性和冒险，还有那么一点痴傻。

　　见过柳行松，晓圆去看望了钱笑春。钱笑春还是老样子，满眼都是对她的喜爱。可这次，晓圆看到了她眼里的“特别”，所以，她不去问钱笑春为什么不给她回信。

　　钱笑春也没提这茬。她笑着说晓圆长大了，像个大人了，越来越好看了。

　　晓圆盯着钱笑春的面孔，心里忽然升起一个想法，她要给这个好姐姐画幅肖像画，她太美，也太特别了。

　　她劝钱笑春再复习一年，不能忘了作家的梦啊。钱笑春脸色微微一沉，随即把话岔开，说她可能要回城了，青年点要安排年龄大的知青优先回城，回城了就要找工作，都这个岁数了，不能在家吃闲饭。

　　晓圆知道这是她的借口，偶然听人说过，她有好几次回城的机会，都拒绝了。但晓圆还是高兴地说，那以后就能经常和钱姐姐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