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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旦夕之变

老厂人家 云生与汀洲 2556 2026-04-25 15:45

  夏天走了。

  秋天走了。

  新年走了。

  春节快到了。

  冯若蓉已经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她比以前瘦了很多,面色少了红润,好在最强烈的孕吐过去了,她开始慢慢恢复正常饮食,但还是时不时会恶心,甚至呕吐。

  劳述欣也瘦了。冯若蓉怀孕后,他便一直跟着她受煎熬,看见她吐得生不如死,恨不得替她去受这份罪。

  他想办法尽量多弄些食物,起早贪黑做给她,让她试试能吃哪一种。她吃进一点,他就高兴地抱住她不撒手。

  每天中午,他都去给她送饭,鼓励她多吃一口是一口,吐了就再吃,生怕她饿坏了。

  财会室的两位大姐见多识广,尤其是陆大姐,什么样的男男女女没见过,但她们都被劳述欣感动了。中午时,她们去别的屋吃饭,给冯若蓉和劳述欣留出共处的空间。

  劳述欣对冯若蓉的好不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他多次劝她这个孩子不要了吧,太遭罪了,但她坚决不同意。他只是为了她,看她遭罪,他难过得不行。

  一天晚上,劳述欣用热水袋把被窝暖好,叫冯若蓉上床休息。他把手伸进被窝试了试,把热水袋从被子中间移到脚底位置。

  “已经暖和了,进被窝吧。”他说。

  冯若蓉脱下毛衣,钻进被窝。劳述欣随后上来。

  她枕在劳述欣的胳膊上,问:“咱孩子叫啥名呢?”

  “叫啥都行,就是别姓我这个姓。”

  “那姓啥?”

  “跟你姓,姓冯,我早就想好了。”

  她一骨碌坐起来:“那怎么行,孩子都得跟爸爸姓。”

  劳述欣紧张起来:“动作别这么猛,有身子呢。”

  “一着急忘了,嘻嘻。”

  “我的姓,它不是我本来的姓,姓你的姓,至少是有血缘关系的姓。”

  “这……”她一时无法反驳。

  “给孩子起名还早呢,现在主要是吃好喝好休息好,别再吐了。”

  她又躺在劳述欣的臂弯里,和他说着说着话,不知不觉睡着了。

  腊月二十八。早上,冯若蓉醒来发现身上有点热,还懒懒的。等劳述欣做好饭进来,她让他摸摸自己的头,是不是发烧了。

  劳述欣的手冰凉,他把嘴唇贴住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还好,稍微有一点热。今天就别去上班了,我去给你请个假。”

  “行。”

  “我中午回来给你做饭。”

  “别折腾了,明天就年夜了,你不是今晚还要加班吗?”

  “我去看看能不能换个班。”

  “换不了也不用着急,我应该没啥事,又没冻着,可能休息一天就好了。”

  劳述欣想了一下,说:“要不我去找你姐过来吧。”

  “别,我姐明天一大早就跟我姐夫回老家了,别让她过个年还担心我。”

  劳述欣不放心:“那让你哥来?”

  她摇摇头:“哎呀,不用啦,大过年的,俩孩子就够我哥忙活的了,还有老丈人那边呢。我真没事儿,菜你都做好了吧?我就自己焖点饭。”

  “那好吧,菜我已经装饭盒里了,中午你倒出来热热。晚上的菜我也做好了,如果你没发烧,我也没换成班,你就吃那些菜。哦对了,大米饭不用给我留,你都吃了,我吃高粱米饭就行。如果发烧了,去找那屋的王大娘,让她帮忙去厂大门给我打个电话。”

  “嗯,放心吧。”

  下午,冯若蓉的体温升高,37.8度。她没有让王大娘给劳述欣打电话,这个温度,也许多喝点热水就降下去了。她打开戏匣子,听广播打发时间。

  转眼天黑了,劳述欣没有回来,看来是没换成班。

  冯若蓉的体温超过了38度,身上一阵一阵酸痛。她饿了,强撑着去热饭菜。她从橱柜里拿出一盘菜,突然手一抖,盘子掉到地上,碎了,菜撒了一地。

  她有些懊恼,把地上收拾干净后,就去翻劳述欣采买的年货。她翻出一包桃酥,吃了起来。

  吃完后,她躺进被窝,等劳述欣回来带她去医院。

  咚咚咚,咚咚咚。

  冯若蓉被急促的敲门声惊得一激灵,懒懒地从床上爬起来。

  “这人,居然忘了带钥匙,还总说我记性不好。”冯若蓉准备嘲笑他一番。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外站着劳述欣的同志大张。

  “小冯,述欣他……他……出事了!”

  “什么?”

  “述欣他……出事了。”大张悲伤地低下头。

  冯若蓉感觉自己突然掉进了冰窟窿,透心透骨地凉,身上有无数根针在游走,针尖扎得她全身麻木。

  “述欣他出什么事了?”冯若蓉觉得自己的声音很遥远,飘飘忽忽的。

  “被电着了。”大张神情悲痛,但冯若蓉已经失去了辨别的能力,她看不懂大张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电工吗?怎么会电着呢?”

  “小冯,厂里的车马上就来,接你去医院。”

  冯若蓉摆摆手:“我好像不发烧了,不用去医院。述欣啥时候回来呀?”

  “小冯,述欣在医院呢。你发烧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刚才还烧呢,现在好了,不烧了,我等述欣回来。”

  大张眼睛发红:“小冯,你棉袄在哪儿?穿好了咱去医院。”

  冯若蓉眼神涣散:“我不去,我等述欣回来。”

  外面传来汽车的轰鸣声,车灯一闪一闪的。大张脱下自己的军大衣,把冯若蓉裹起来:“走,咱去医院找大夫看看你发烧。”他拖着她出了家门。

  冯若蓉呆呆地坐在车里,一路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到了厂医院大楼前,两位女同志从大张手里把冯若蓉接过去,一边一个搀扶着她。她们慢慢走到了抢救室。

  抢救室的门开着,里面顶天立地悬挂着一张白色的布帘。有人走进布帘,有人走出布帘。从布帘后走出来的人都在抹眼泪,看见门外的冯若蓉先是一愣,马上又低头走了。

  冯若蓉身体僵直,在两位女同志的搀扶下走向布帘后面。

  静,死一样的静。

  突然,一声凄厉的哀嚎刺破了在场所有人的泪腺。冯若蓉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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