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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至极的痛

老厂人家 云生与汀洲 2639 2026-04-25 15:45

  “述欣,快起来,这么冷的天躺在这里多凉啊,赶紧起来回家吃饭了,我刚才吃了你买的桃酥,真好吃。”

  白色布帘的后面,冯若蓉试图把劳述欣从病床上拉起来。

  “你的棉袄呢?棉鞋呢?怎么穿这么少啊?你脚底怎么有个洞啊?快起来,快起来,我又发烧了,快起来带我去医院吧。”

  劳述欣睁开眼,坐起来,平静地看着冯若蓉。他还是那么英俊,只是脸色苍白。

  冯若蓉长出一口气,高兴地拉着他的手:“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我没发烧,我好了,咱回家去,明天就年夜了,我要吃你烀的肘子,我保证不吐了。”

  劳述欣盯着冯若蓉,什么也不说。片刻,他下了病床,光着脚往外走,头也不回。

  冯若蓉想抓住他,但抓了一手空。她想追上去,但一步也迈不出去。

  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哭嚎:“述欣,你回来呀,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呀,你去哪儿啊?带我一起走啊。述欣,述欣……”

  冯若蓉醒了。她看见哥哥嫂子、姐姐姐夫围在她身边,她的床边也挂着白色的布帘。

  她猛地坐起来:“述欣呢?他干啥去了?”

  冯若芳一下子崩溃了,泣不成声。冯明山也满脸泪水。

  他们当成宝贝一样的妹妹,没有丈夫了,而她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

  冯若蓉突然声嘶力竭地喊:“述欣在哪儿?你们告诉我呀!”

  她眼神狂乱,双手狠狠扯着自己的头发。冯明山抓住妹妹的胳膊,冯若芳掰开她的手。

  她头往后一仰,闭着眼睛深深吸气,半天没有呼出来。

  冯明山、冯若芳吓坏了,一个扶起她的头,一个拍她的后背。

  终于,她呼出一口气,眼泪随之喷涌而出。

  “述欣!述欣!你们还我的述欣。还我的述欣啊!”

  冯若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不知道怎么安慰这苦命的妹妹,如果有可能,她宁愿替妹夫去死,也不愿意看到妹妹如此痛苦。

  妇产科医生走进来,轻声问:“哪位是孕妇家属?”

  冯明山抹了把眼泪,回过头:“我。”

  医生见惯了生离死别,可眼前这个孕妇的遭遇,还是令她同情。

  “目前看,孕妇没有什么不好的征兆,但是家属一定要帮她控制好情绪,如果情绪持续激动剧烈,是会有流产的可能的。”

  冯明山想了想,说:“大夫,我是她哥哥,能到外面说吗?”

  “好。”

  到了外面,冯明山面色沉重,欲言又止。

  医生安慰道:“孕妇是本厂职工,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孕妇这个情况,我们会重点关注的。”

  “如果,如果不留这个孩子,也就是说流产,我妹妹会有危险吗?”

  “流产啊,孕妇自己同意了吗?现在是四个多月,一般来说,流产出现意外的可能性不大,但这不是百分百能保证的,任何手术都会有风险。”

  “明白了。我还没问过我妹妹,但是……她还这么年轻。”

  “确实很难。我建议住院几天,她还有感冒症状,万一有突发情况,方便及时治疗。”

  “好的,谢谢大夫。”

  冯明山回到病房,看到妹妹失了魂魄的样子,心如刀割。

  冯若芳去不成婆家了,刘川也留下来陪她。她时刻守在妹妹病床前,不敢合眼,生怕打个盹儿就失去了妹妹。

  劳述欣和冯若蓉的领导和同志们络绎不绝来看冯若蓉。冯明山在病房外一一道谢。

  第二天一大早,劳述欣的师父常师傅就赶了来,他先是去太平间看了爱徒,又到病房来看冯若蓉。劳述欣和冯若蓉婚礼那天,常师傅正好出差在外,回来后,小两口特意去了他家里看望。

  病房外,常师傅老泪纵横:“这孩子命太苦了。他是我徒弟里最懂事的,我也最喜欢,干什么都任劳任怨,从不计较,心还细。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呢?小冯多好的姑娘,以后可怎么办?”

  冯明山面容疲惫灰暗,说:“常师傅,述欣在单位应该有一些私人的东西吧,麻烦您有时间找人拿过来给小蓉,给她留个念想吧。”

  “今天我就找徒弟收拾收拾,过些时候我再让他们给小冯送家去,现在送,怕小冯更难过。”

  “谢谢常师傅,您想得周到。”

  “唉,可怜了这两个孩子。”

  年夜。冯家兄妹三人在医院度过。

  外面鞭炮烟花响个不停,万家灯火之下,显得这个小小的角落尤为凄惨。

  冯若蓉已经没有力气哭喊,闭着眼躺在床上,半天也不动一下,窗外二踢脚的炸裂声也不能让她有一丁点反应。尽管如此,冯若芳还是怕鞭炮声惊到她,用两个棉球把她的耳朵塞上。

  冯明山过一会儿就出去一下,厂里的人来找他商量明天也就是大年初一劳述欣的告别仪式。

  “厂里问,你们对告别仪式有什么要求,厂里会尽力满足。”

  冯明山紧锁眉头,闭了下眼睛,说:“人都没了,什么样的告别仪式,人也不能复生,厂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厂里说,按最高标准发放抚恤金。”

  冯明山点点头:“希望厂里能让小蓉多休息一阵子。”

  “好,我转告厂里。”

  刘川把年夜饭送到医院。俞凤飞把两个孩子放到娘家,也做了几个菜送过来。但是,他们的喉咙像被关上了门,什么都吃不下。

  临近零点,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到来。鞭炮烟花声开始密集而剧烈,像子弹横飞、炮弹狂轰乱炸。

  经历过战争的冯明山不寒而栗,真枪实弹的战争远去了,但妹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她能不能扛过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带给她的重创,他不得而知,也不敢多想。他担心她的精神世界跨不到新的一年,害怕她把自己永远留在拥有劳述欣的过去。

  冯明山又是一夜未眠。他和厂里的人忙着劳述欣的告别仪式和火化事宜时,不禁想起难产而死的母亲,想起重病离去的父亲,想起那时他要独自承担起冯家重担的惶恐。

  现在,他已是年近四旬的中年人,是供销社的副科长,阅历和能力使他对很多事情的处理游刃有余。但此时的小蓉,却让他茫然无措,惴惴不安。

  他知道,人在重创之下可能会有颠覆性的改变。小蓉那么一个开朗乐观的姑娘,会有可怕的改变吗?

  他咬咬牙,叹声气,先不要想这些了,先想想怎么阻止小蓉不要去参加劳述欣的告别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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