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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归来

万道源体 陈时旧言 4538 2026-04-25 15:45

  沈安回到天宫别院时,正是傍晚。夕阳将整座天稷城染成一片金红色,连池塘中的锦鲤都仿佛镀上了一层金。院中的古树比走时多了几分萧瑟,叶子开始泛黄,有几片已经飘落,浮在水面上,像一只只小小的船。

  柳清音站在池塘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没有佩剑,乌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耳畔,在晚风中轻轻飘动。沈安几乎没见她这副打扮过,平日里她总是白衣如雪、腰悬长剑、英姿飒爽,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多了几分柔和,少了几分凌厉。

  “回来了?”她问。

  沈安点头,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池塘边。“这半个月,中州有什么事吗?”

  柳清音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两件事。第一,天庭查出了北境之事的幕后主使。”

  沈安转头看她。“不是幽冥教?”

  “幽冥教只是棋子。”柳清音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安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主使是——无极魔宗。”

  沈安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无极魔宗,十八圣地中唯一的魔道宗门,天庭的“妥协产物”。它在雷州的万劫谷中盘踞了数千年,与天庭井水不犯河水,表面上恭顺有加,背地里却一直在积蓄力量。北境之事若是无极魔宗在背后操控,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魔道要动手了?意味着天庭的统治即将受到挑战?还是意味着——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所有人都只是棋子?

  “第二件事呢?”沈安问。

  柳清音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天庭要举办‘论道大会’,邀请九州所有金丹期以上的修士参加。大会的优胜者,将被授予‘天骄’称号,享受天庭二品俸禄,并有机会进入天庭核心禁地,参悟昊天镜。”

  沈安沉默。

  参悟昊天镜。这是天庭抛出的诱饵,香甜可口,足以让九州所有天才为之疯狂。昊天镜是天庭的镇国之宝,能窥探天机、预知未来,若能参悟其中一二,对任何修士来说都是天大的机缘。

  但沈安知道,天庭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他们举办论道大会,抛出昊天镜作为诱饵,一定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也许是为了选拔真正的人才为己所用,也许是为了让各势力的天才互相残杀、消耗实力,也许是为了引蛇出洞——让那些藏在暗处的“颠覆之种”自己跳出来。

  “什么时候?”沈安问。

  “三个月后。”柳清音顿了顿,“天庭已经向各圣地发出了邀请,青莲剑宗也在其中。宗主传讯给我,问你回不回去。”

  沈安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回去了。我要去瀚州。”

  柳清音看了他一眼。“百里氏?”

  沈安点头。“我答应过百里前辈,把他的遗物送到百里氏。答应的事,不能不算。”

  柳清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沈安没有拒绝。

  从云州到瀚州,路途遥远。瀚州在九州的西北部,西边是无垠的沙漠戈壁,东边是草原绿洲,气候干燥,昼夜温差极大。沈安从未去过瀚州,只在书中读过关于它的记载——“瀚海茫茫,沙如雪,月如钩。风吹草低见牛羊,天苍苍,野茫茫。”

  两人没有走传送阵,而是选择了步行。

  沈安说,他想看看九州的风土人情。柳清音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跟在他身边,走过一座座城池,一条条河流,一片片田野。她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一个方向。

  第一天,他们走过云州的青山绿水。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田野里,农人正在收割稻谷,金黄色的稻浪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几个孩子赤着脚在田埂上奔跑,手里拿着风筝,风筝在天空中飘荡,像一只只彩色的鸟。

  沈安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孩子,看了很久。

  “沈安?”柳清音叫他。

  “小时候,二叔也给我做过风筝。”沈安轻声说,“用竹篾和宣纸做的,糊上彩色的颜料,画的是蝴蝶。我拉着风筝在田埂上跑,二叔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小安,慢点,别摔了。’”

  他没有说下去。

  柳清音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暖,暖得像春天的阳光。

  沈安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第三天,他们走出了云州,进入了瀚州的地界。

  地貌开始变化。青山绿水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广袤的草原。草很高,能没过膝盖,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洋。远处,成群的牛羊在草原上漫步,牧人骑着马,唱着歌,歌声在风中飘荡,悠远而苍凉。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沈安喃喃道。

  柳清音看了他一眼。“你还会念诗?”

  沈安笑了笑。“小时候在书塾里学的。先生教的第一首诗,就是这首。”

  两人继续往前走。

  第五天,他们遇到了一支商队。

  商队不大,只有十几个人,十几匹骆驼,驮着满满的货物。商队的首领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满脸络腮胡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像个弥勒佛。

  “两位是去瀚州?”胖大叔打量着他俩,“这附近不太平,最近常有马匪出没。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块走?人多安全些。”

  沈安看了看柳清音,柳清音微微点头。

  “那就麻烦大叔了。”沈安拱手道。

  胖大叔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出门在外,互相照应嘛。”他指了指队伍后面的一匹骆驼,“你们骑那匹,脚力好,走得快。”

  沈安道了谢,和柳清音一起骑上骆驼。

  商队在草原上缓缓前行。骆驼的脚步很稳,一摇一晃的,像摇篮。沈安坐在驼背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了百里长空,想起了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想起了他站在高台上说的那些话——“我们是人族的守护者,我们的身后,是亿万生灵。”

  现在,他走在这片草原上,脚下是百里长空守护了一辈子的土地。这片土地很辽阔,很美丽,也很危险。它养育了无数生灵,也埋葬了无数英雄。

  “沈供奉。”胖大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们去瀚州做什么?”

  沈安想了想,如实回答:“送一件遗物。”

  胖大叔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是给战死的人送的吧?北境的事,我听说了。死了很多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们瀚州也去了不少人。百里氏去了三十个,只回来了七个。”

  沈安沉默。

  “百里族长是个好人。”胖大叔继续道,声音有些哽咽,“他每年都会来我们部落,看看牧民的日子过得怎么样。谁家有困难,他都会帮忙。去年冬天,雪灾,牛羊冻死了好多,他让人送来了粮食和草料,救了整个部落。”

  “他走了,我们都很伤心。”

  沈安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第八天,他们到达了百里氏的驻地。

  百里氏的驻地在瀚州东部的一片草原上,是一座巨大的营地。营地占地数百亩,帐篷连成一片,像一座白色的城池。营地的正中央,是一顶巨大的金色帐篷,帐顶飘扬着百里氏的族旗——一面蓝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根直插云霄的图腾柱,柱顶站着一只展翅的雄鹰。

  沈安和柳清音在营地门口下了骆驼,向守卫说明了来意。守卫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跑进营地,很快又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女子二十出头,面容英朗,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英气。她穿着一身皮甲,腰悬弯刀,乌发扎成一条长辫,垂在脑后。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就是沈安?”她走到沈安面前,打量着他。

  沈安点头。“你是?”

  “百里长空的女儿,百里霜。”女子的声音清脆而有力,像刀剑交鸣,“我爹的信,带来了吗?”

  沈安从怀中取出那封“吾儿亲启”的信,递给她。

  百里霜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而是看着沈安,看了很久。

  “我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沈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说,‘告诉百里氏的新任族长,老夫没有给她丢脸。’”

  百里霜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将信收进怀中,抬起头,看着沈安。

  “谢谢你,把我爹带回来。”

  沈安摇了摇头。“不是我带回来的。是他自己走回来的。”

  百里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里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短暂。

  “进来吧。”她转身朝营地走去,“我给你们安排住处。”

  沈安和柳清音跟着她,走进了营地。

  百里氏的营地很大,帐篷很多,但住的人不多。百里霜说,大部分人都去了北境,有的还没回来,有的永远回不来了。营地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百里霜给他们安排了一顶干净的帐篷,又让人送来了食物和水。食物是烤羊肉和奶茶,羊肉烤得外焦里嫩,奶茶香浓可口。沈安吃了很多,柳清音也吃了很多。在草原上走了八天,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吃完饭,百里霜又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穿着白色的长袍,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柔和了许多。她的手里拿着一个木盒,木盒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百里氏的族徽。

  “这是我爹留给你的。”她把木盒递给沈安。

  沈安愣了一下。“留给我的?”

  百里霜点头。“他走之前,把这个盒子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叫沈安的年轻人来了,把这个给他。’”

  沈安接过木盒,打开。

  盒子里,是一枚令牌。令牌通体漆黑,非金非玉,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令牌的材质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百里氏的‘客卿令’。”百里霜解释道,“持有此令者,就是百里氏的客卿,享有与百里氏族人同等的待遇。我爹从来没有把这块令牌给过任何人。你是第一个。”

  沈安看着手中的令牌,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给我?”他问。

  百里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爹一定有他的理由。”

  沈安将令牌收进怀中,站起身,看着百里霜。

  “百里姑娘,我会好好保管这块令牌的。”

  百里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帐篷。

  沈安坐在毯子上,看着帐篷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很久没有动。

  柳清音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夜深了,草原上的风很大,吹得帐篷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沈安。”柳清音忽然开口。

  “嗯。”

  “你说,百里长空为什么要把客卿令给你?”

  沈安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我值得信任。”

  “你值得信任吗?”

  沈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不知道。但我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柳清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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