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稷城的第三天,沈安去见了姜太虚。
不是他想去,而是不得不去。作为天庭供奉,远征归来必须向上级述职,这是规矩。规矩是天庭定的,天庭的规矩就是法,法不可违。违了,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死罪。沈安还没活够,所以只能去。
凌霄天宗的府邸坐落在天稷山腰,占地数百亩,楼阁重重,庭院深深。沈安上次来是赴宴,这次来是述职。心情不一样,连走路的步伐都不一样。上次他是客人,可以慢慢走,看看花,看看树,看看那些雕梁画栋的建筑;这次他是下属,只能低着头,快步走,不敢多看,不敢多留。
一个年轻的执事引着他穿过长长的回廊,越过一座精致的花园,来到一间偏厅。偏厅不大,但陈设精致,紫檀木的桌椅,青瓷的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云雾缭绕中的凌霄天庭,笔法细腻,栩栩如生。
“沈供奉请稍候,姜宗主处理完公务便来。”执事斟了一杯茶,退了出去。
沈安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茶是好茶,香气清幽,闻着就让人心静。但他现在不需要心静,他需要的是清醒。在姜太虚面前,任何一丝松懈都可能致命。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沈安放下茶杯,站起身。
姜太虚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淡金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比上次随和了许多。但他的眼睛依旧是那双眼睛——锐利、深邃、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随时可以出鞘,随时可以见血。
“坐。”姜太虚在主位上坐下,摆了摆手,示意沈安也坐。
沈安坐下,等着姜太虚开口。
姜太虚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一个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的老人,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北境的事,百里长空已经传讯给天庭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在战场上的表现,老夫都知道了。”
沈安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不错。”姜太虚放下茶杯,看着沈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金丹中期的修为,能斩杀元婴期的巨灵卫,放眼九州,也找不出几个。”
沈安摇了摇头。“不是弟子一人之力。是法明师兄先消耗了巨灵卫的防御,弟子才有机会。”
姜太虚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不居功,不傲物,难得。”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但功劳就是功劳,天庭不会亏待有功之臣。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沈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弟子想回青莲剑宗一趟。”
姜太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回青莲剑宗?”
“弟子的叔父去世后,一直未能回去祭拜。此次北境之行,弟子深感生死无常,想回去给叔父扫墓,尽一尽孝心。”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姜太虚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在他脸上来回刮擦,像一把锉刀在打磨一件粗糙的器物。沈安没有回避,与他对视,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多久?”姜太虚终于开口。
“一个月。”
“太长了。”姜太虚摇了摇头,“半个月。”
沈安想了想,点头。“好。半个月。”
姜太虚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还有别的要求吗?”
沈安摇了摇头。“没有了。”
姜太虚放下茶杯,摆了摆手。“去吧。半个月后,准时回来。”
沈安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偏厅。
身后,姜太虚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安。”
沈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北境的事,老夫会如实上报天庭。你的功劳,一笔都不会少。”
沈安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迈步走了出去。
从凌霄天宗出来,沈安没有回天宫别院,而是去了城北的废庙。
废庙依旧破败,土地神像依旧面目模糊,供桌上的灰尘依旧厚得像积雪。夜无痕蹲在神像的供桌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正啃得起劲,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粮食的仓鼠。
看见沈安进来,他从供桌上跳下来,把剩下的干粮往怀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见完了?”
沈安点头。
“他怎么说?”
“准了。半个月。”
夜无痕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半个月够了。你先回青莲剑宗,我在中州盯着。有什么事,传讯给我。”
沈安从怀中取出那枚暗棋令,递给夜无痕。“这个还你。”
夜无痕没有接。“你留着。也许有用。”
沈安看着手中的暗棋令,沉默了片刻,收回了怀中。
“夜无痕。”
“嗯。”
“谢谢你。”
夜无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个笑容不诡异,不邪气,而是一种沈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温暖,带着一丝孩子气。
“谢什么谢。走了,我送你。”
两人走出废庙,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月光照在青石板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黑色的河流,无声地流淌。
“沈安。”夜无痕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天庭真的倒了,你会做什么?”
沈安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回青莲剑宗,继续练剑。也许找个没人的地方,种地,养鸡,过日子。”
夜无痕笑了。“种地?养鸡?你一个金丹期的修士,去种地养鸡?”
沈安看了他一眼。“金丹期怎么了?金丹期也是人。人活着,不就是为了吃饭睡觉?在哪儿吃,在哪儿睡,有什么区别?”
夜无痕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在哪儿吃,在哪儿睡,有什么区别。”
两人走到巷子尽头,夜无痕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他说,“半个月后,我在这里等你。”
沈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身后,夜无痕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像一株独自开在荒野的花。
沈安回到天宫别院时,柳清音正在院中练剑。
剑光如雪,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每一剑都精准而凌厉,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她的左臂上还缠着绷带,但动作已经恢复如初,看不出任何不适。
看见沈安进来,她收剑入鞘,额头微微见汗。
“回来了?”
“回来了。”
“姜太虚怎么说?”
“准了。半个月。”
柳清音点了点头,走到池塘边,洗了洗手。水很凉,但她没有用真元御寒,任由凉意顺着指尖蔓延。
“我跟你一起回去。”她说。
沈安摇了摇头。“你留在中州,帮我盯着这边的情况。我一个人回去就行。”
柳清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看着池塘中的锦鲤。那些鱼悠闲自得,对岸上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仿佛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烦恼都与它们无关。
“沈安。”柳清音忽然开口。
“嗯。”
“你这次回去,除了给二叔扫墓,还有别的事吗?”
沈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想去看看张老头。他一个人在青石镇,不知道怎么样了。”
柳清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月光下的池塘,很久没有动。
第二天一早,沈安收拾好行囊,离开了天宫别院。
他没有带太多东西,几件换洗衣物,几瓶丹药,万法源流,暗棋令,以及百里长空留下的那个布袋。布袋里装着百里长空留给百里氏的东西,他答应过百里长空,要亲自送到瀚州。
传送阵在天稷城北的校场旁边,由天庭的神将把守,普通人不得靠近。沈安出示了供奉令牌,神将查验无误后,放行。
传送阵的光芒亮起,沈安站在阵中,看着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起,在虚空中穿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流动的光芒,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像一条彩色的河流。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了云州的土地上。
阳光暖洋洋的,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清香。远处的青山连绵起伏,郁郁葱葱,像一条绿色的巨龙匍匐在大地上。山脚下,隐约可见一个小镇的轮廓——灰瓦白墙,炊烟袅袅,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
青石镇。
沈安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小镇走去。
青石镇还是老样子。
那条青石板铺成的主街还在,街两旁的店铺还在,卖早点的摊子还在。但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店铺关了门,门上贴着转让的告示,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在风中微微飘动。
沈安走在街上,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离开青石镇不过几个月,但感觉像过了很多年。这里的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卖早点的胖大嫂还在,只是瘦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她看见沈安,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沈家小子?你回来了?”
沈安点了点头。“回来了。”
胖大嫂从锅里舀了一碗豆浆,又拿了两个包子,递给他。“吃吧,不要钱。”
沈安接过,咬了一口包子,馅是猪肉白菜的,还是以前的味道。
“你二叔的事,我听说了。”胖大嫂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眶红了,“他是个好人。走了可惜。”
沈安没有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包子。
吃完包子,他沿着那条熟悉的青石巷,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前。
院门歪斜,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木头。门虚掩着,没有上锁。沈安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槐树还在。
它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像一双双枯瘦的手伸向天空。树下的藤椅还在,但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落叶,已经很久没有人坐过了。
沈安走到老槐树下,蹲下身,看着树干上那行字——“沈德厚之墓”。
字是他刻的,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用了很大的力气。现在再看那些字,觉得有些歪,有些丑,但很真。
“二叔,我回来了。”沈安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风从树梢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
沈安在树下坐了很久,坐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坐到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
张老头是在傍晚回来的。
他背着一个竹篓,篓子里装着一些草药,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进院子。看见沈安,他愣住了,竹篓从肩上滑落,草药散了一地。
“少爷……”他的声音在颤抖,眼眶红了,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沈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扶住他的胳膊。
“张叔,我回来了。”
张老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抓着沈安的手,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沈安扶着他,在藤椅上坐下,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草药一一捡起来,装回竹篓里。
“张叔,您身体还好吗?”
张老头抹了把眼泪,点了点头。“好,好得很。能吃能睡,还能上山采药。”
沈安看着他苍老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酸涩。张老头老了,比几个月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眼睛也浑浊了,没有以前那么亮了。
“张叔,您别去采药了。我给您留些灵石,够您用一辈子。”
张老头摇了摇头。“少爷,老奴不要灵石。老奴只想……只想您好好的。”
沈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会好好的。”
两人坐在老槐树下,看着暮色渐渐降临,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那天夜里,沈安没有回天宫别院,而是在二叔的老屋里住了一晚。
屋子还是老样子,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焦了,灯油也干了。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青山绿水,笔法粗糙,像是小孩子画的。那是沈安小时候画的,二叔一直挂在墙上,舍不得摘。
沈安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很久没有睡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小时候骑在二叔脖子上,双手抓着二叔的耳朵,咯咯地笑。
想起了二叔坐在老槐树下择菜,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二叔苍老的脸上。
想起了二叔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小安,二叔等不到你带我去中州了。”
沈安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二叔,我替您去了中州。”他轻声说,“那里很繁华,比青石镇热闹多了。天稷山很高,凌霄天庭很亮。您要是看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风吹过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安在青石镇待了五天。
五天里,他给二叔扫了墓,修了老屋的屋顶,帮张老头劈了一整年的柴,又去镇上买了些米面粮油,把张老头的屋子堆得满满当当。
临走那天,张老头送他到镇口,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少爷,您什么时候再回来?”
沈安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我会回来的。”
张老头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沈安转身,朝镇外走去。
身后,张老头站在镇口的老樟树下,佝偻着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沈安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