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在百里氏的营地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见到了草原上的日出和日落,见到了成群的牛羊在晨光中走向草场,见到了牧人骑着马在暮色中归来。草原的日子很简单,也很慢,慢到让人忘记时间的存在。但沈安知道,这种慢是假的——时间一直在走,只是草原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一切都停滞了,其实只是参照物太远,看不见变化而已。
第一天清晨,百里霜带他参观了营地。
营地的规模比沈安想象的大得多。帐篷不是胡乱搭建的,而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列——外围是普通牧民的帐篷,用粗毛毡搭成,灰白色的,在风中微微颤动;中间是战士的帐篷,用厚牛皮缝制,深褐色的,结实而沉重;最里面是族长的帐篷,用白色羊毛毡搭成,帐顶装饰着五彩的幡旗,在阳光下猎猎飘扬。最中央那顶最大的金色帐篷,是百里氏的议事大厅,帐内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地毯上绣着百里氏的族徽——图腾柱与雄鹰。帐壁上挂着各种兵器,弯刀、长矛、弓箭、骨朵,每一件都擦得锃亮,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光。
“百里氏有多少人?”沈安问。
百里霜想了想,说:“族人三千,战士八百。加上附庸的部落,总人口过万,战士两千。”
三千族人,八百战士。这个数字比沈安预想的要小得多。青莲剑宗一个中等规模的附属家族,都有上千族人。百里氏作为瀚州最大的部落联盟首领,才三千族人?
“是不是觉得人少?”百里霜看出了他的疑惑,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苦笑。
沈安没有否认。
“草原不比中原。”百里霜走到帐壁前,取下一柄弯刀,拔出鞘。刀身雪亮,刃口锋利,映出她半张脸。“中原人口稠密,一座城池就有几十万人。草原上地广人稀,一个部落能有一千人就算大了。不是我们不想多生,是草原养不活那么多人。冬天一场雪灾,牛羊冻死一半,人也要饿死一批。草原上的命,不值钱。”
她将弯刀插回鞘,挂回帐壁,动作干脆利落。
“但我爹说过,人不在多,在齐心。草原上的孩子,三岁学骑马,五岁学射箭,十岁就能跟着大人打猎。我们的战士虽然只有八百,但个个能以一当十。当年魔族入侵,八百战士守了三个月,愣是没让一个魔族跨过草原。”
沈安沉默。
他想起百里长空站在高台上的样子,想起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说“我们是人族的守护者”。他不是在说大话,他说的是真的。百里氏真的在守护这片土地,一代一代,用命在守。
第二天,百里霜带他去看了图腾柱。
图腾柱立在营地的正中央,是一根高约十丈的巨大木柱,柱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图腾——有狼,有鹰,有鹿,有熊,有蛇,有鱼,有日月星辰,有山川河流。图腾柱的顶端,站着一只展翅的雄鹰,鹰眼是用两颗黑色的宝石镶嵌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活的一般。
“这就是长生天图腾柱。”百里霜仰头看着那根柱子,眼中满是敬畏,“百里氏的祖先,就是在这根柱子下立誓,要世世代代守护这片草原。一万年了,柱子还在,誓言还在。”
沈安走到图腾柱前,伸出手,轻轻触摸柱身上的图腾。触感粗糙,木纹清晰,像触摸着一万年的时光。他能感觉到柱身中蕴含着一股庞大的力量,那股力量不是灵气,不是真元,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是信仰,是这片草原上世代生息的人们对天地的敬畏,对生命的珍视,对家园的眷恋。
“你爹把图腾柱的控制法诀给了我。”沈安说,“他怕自己回不来。”
百里霜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他知道自己回不来。走之前,他把所有事都交代好了。谁是下一任族长,谁接管战士,谁负责后勤,一件一件,清清楚楚。他就像在安排后事。”
沈安没有说话。
百里霜抬起头,看着图腾柱顶端的雄鹰。“我爹常说,草原上的男人,一辈子要死三次。第一次,是出生的时候,从娘胎里出来,哭声越大越好,那是告诉老天,我来过了。第二次,是成家的时候,有了自己的帐篷,有了自己的牛羊,那是告诉族人,我站住了。第三次,是死的时候,死在战场上,死在草原上,那是告诉子孙,我活过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爹活过了。”
第三天,沈安和柳清音准备离开。
百里霜送他们到营地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干粮和肉干。“路上吃,别饿着。”
沈安接过布袋,道了谢。
百里霜看着他,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沈安,你以后还会来吗?”
沈安想了想,点了点头。“会的。”
百里霜笑了。那个笑容不像之前那样淡,而是真心的、温暖的,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期待。
“那我等你。”她说。
沈安和柳清音骑上马,朝营地外走去。走了很远,沈安回头,看见百里霜还站在营地门口,风吹着她的长辫,衣袍猎猎作响。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一个小白点,消失在天际线上。
沈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喜欢你。”柳清音忽然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安愣了一下。“谁?”
“百里霜。”
沈安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她只是感激我。”
柳清音没有再说话。
两人骑马走在草原上,阳光洒在肩膀上,暖洋洋的。风吹过草地,草浪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洋。远处,几只鹰在天空盘旋,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柳师姐。”沈安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不修炼了,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柳清音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想过。”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柳清音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等该做的事做完了。”
沈安没有问她“该做的事”是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事,就像百里长空守护草原,就像萧景云想证明自己,就像夜无痕想杀了帝君。这些事,不是别人能问的,也不是别人能替的。
他们骑马走了五天,终于走出了草原,进入了瀚州东部的一片绿洲。
绿洲不大,但很繁华。这里有一个小镇,镇上有客栈、酒馆、商铺,还有一个小小的传送阵。传送阵通往中州,是瀚州与中原之间最便捷的通道。
沈安和柳清音在镇上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乘坐传送阵回到了中州。
传送阵的光芒消散时,沈安发现自己站在天稷城北的校场上。
校场很空旷,只有几个神将在操练,喊杀声在空荡荡的校场上回荡。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是阳光晒在石板上的味道。
沈安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走吧。”柳清音说,“该回去了。”
两人并肩走出校场,朝天宫别院走去。
回到天宫别院时,已经是下午。
院门虚掩着,推开门,院子里很安静。池塘中的锦鲤还在,古树的叶子又黄了一些,有几片飘落在水面上,浮在清澈的水中,像一只只小小的船。
沈安走到池塘边,蹲下身,看着水中的倒影。水中的人看起来很陌生——面色黝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刚从沙漠里走出来的。才半个月,就变成了这样。
“沈安。”柳清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安站起身,转过身,看见柳清音手里拿着一封信,信是金色的,上面印着凌霄天宗的印章。
“什么时候送来的?”
“刚才。放在门口的。”柳清音将信递给他,“应该是论道大会的事。”
沈安拆开信封,取出信纸。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工整,措辞客气:
“沈供奉,论道大会将于三个月后在天稷山举行。届时九州各大势力的天才将齐聚一堂,切磋论道,共襄盛举。天庭特命沈供奉为大会筹备组成员,协助筹备事宜。请于三日内到凌霄天宗报到。”
沈安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筹备组。天庭让他去筹备组,不是参赛,不是评审,而是筹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庭不打算让他参加论道大会?还是意味着天庭想让他以另一种身份参与其中?
“怎么了?”柳清音问。
沈安将信递给她。
柳清音看完,眉头微微皱起。“筹备组?为什么是筹备组?”
“不知道。”沈安将信收进怀中,“但三天后,我就知道了。”
三天后,沈安去了凌霄天宗。
凌霄天宗的府邸依旧巍峨,楼阁依旧重重,庭院依旧深深。但这次,引路的执事没有带他去偏厅,而是带他去了后山的一座别院。别院不大,但很精致,院中种着几株青竹,竹影婆娑,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细语。
别院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姜云鹤,一个是林素心。
姜云鹤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慢慢喝着。他穿着一件淡金色的锦袍,发冠高束,面容俊朗,气度不凡。看见沈安进来,他放下茶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素心坐在右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阅。她依旧一身青色道袍,容貌清丽,气质出尘,像一朵不染尘埃的青莲。她抬头看了沈安一眼,微微颔首,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沈安在中间的椅子上坐下,等着。
过了约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白发老者走了进来,正是姜太虚。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了许多。但他的眼睛依旧是那双眼睛——锐利、深邃、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
“都到齐了。”姜太虚在主位上坐下,目光扫过三人,“老夫长话短说。论道大会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天庭决定,由你们三人负责筹备。”
沈安愣了一下。
他们三人?姜云鹤是凌霄天宗的天才,林素心是太上道门的天才,他沈安只是一个外来的供奉。天庭为什么要把他们三个凑在一起?
“筹备组的主要任务有三。”姜太虚继续道,“第一,拟定参赛名单。九州各大势力都会派人参加,但名额有限,需要筛选。第二,制定比赛规则。论道大会不是比武,是论道。比的是对道的理解,不是谁拳头大。第三,维持大会秩序。届时各方势力云集,难免有摩擦,你们要确保大会顺利进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安身上。
“沈安,你负责参赛名单。”
沈安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参赛名单,意味着他要决定谁能参加、谁不能参加。这是一个烫手山芋——不管他怎么定,都会得罪人。给甲多了,乙不满意;给乙多了,丙不满意。天庭把这个任务交给他,是信任,还是考验?
“姜宗主。”沈安开口,“弟子有一事不明。”
“说。”
“筹备组只有三人,为何是弟子三人?”
姜太虚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因为你们三个,是九州年轻一代中最优秀的人。”他缓缓道,“天庭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来办好这次大会。”
沈安沉默。
最优秀?也许姜云鹤是,也许林素心是,但他沈安不是。他只是运气好,拿到了万法源流,才有了今天。如果没有万法源流,他可能还在青石镇的那个小院里,每天劈柴、做饭、陪二叔晒太阳,过着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还有问题吗?”姜太虚问。
三人摇头。
“那就这样。三日后,把各自的方案交上来。”姜太虚站起身,走出了别院。
沈安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青竹,很久没有动。
“沈兄。”姜云鹤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安转过头,看着他。
姜云鹤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沈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身高比沈安高出半个头,沈安不得不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脸。
“我知道,你不服气。”姜云鹤的声音很平静,但沈安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一块薄冰下面的激流,随时可能冲破冰面,“我也不服气。但既然天庭让我们合作,那就合作。希望你不要拖后腿。”
沈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姜云鹤转身走了出去。
林素心合上书,站起身,走到沈安面前。她的目光很平静,像两潭深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
“沈安。”她开口,声音清淡如风,“姜云鹤那个人,嘴硬心软。别放在心上。”
沈安点了点头。“多谢林师姐。”
林素心微微颔首,转身走了出去。
沈安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别院,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青竹,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