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的事,比沈安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他回到天宫别院后,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帛书,手边堆着各圣地送来的推荐信。信很多,厚厚一摞,像一座小山。每一封信都代表着一个天才,每一个天才背后都有一个势力,每一个势力都有自己的盘算——你给凌霄天宗三个名额,凭什么给太上道门两个?你给须弥禅寺两个名额,凭什么给无极魔宗一个?你给青莲剑宗两个,凭什么给神兵楼一个?
沈安拿起一封信,拆开,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一封,拆开,看了一遍,放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是热,是烦。他宁愿去北境再打一场血战,也不想在这里看这些信。
“很难?”柳清音端着一壶茶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沈安揉了揉太阳穴。“比打仗还难。”
柳清音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说说看。”
沈安拿起一封信,念道:“凌霄天宗推荐弟子七人,姜云鹤、周乾、赵无极……”他放下信,又拿起另一封,“太上道门推荐弟子五人,林素心、张道陵、王玄甫……”又拿起一封,“须弥禅寺推荐弟子四人,法明、慧可、道安、僧稠……”
“每个圣地都想多要名额。”柳清音接过话,“但论道大会的时间有限,场地有限,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参加。”
“问题就在这里。”沈安将信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姜太虚说名额有限,但没说多少。让我来定,我怎么定?定多了,场地不够;定少了,各圣地不满意。”
柳清音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不需要让所有人满意。”
沈安看着她。
“你是天庭的供奉,不是各圣地的代言人。”柳清音的声音很平静,“你的任务是办好论道大会,不是讨好任何人。该给多少就给多少,谁不满意,让他去找天庭。”
沈安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柳师姐,你说话的样子,像个大将军。”
柳清音别过头去,耳根有些红。“你才大将军。”
沈安收起笑容,重新拿起那摞信。“你说得对。我不需要让所有人满意。但我要让大部分人服气。”
“那你打算怎么定?”
沈安想了想,缓缓道:“按实力。每个圣地派出最强的弟子,有多少算多少。不强的不用来,来了也是丢人。”
柳清音点了点头。“有道理。但实力怎么衡量?”
“比过才知道。”沈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论道大会不是比武,是论道。比的不是谁拳头大,而是谁对道的理解更深。这是天庭定下的规则,也是我给各圣地的标准——派你们最强的弟子来,不强的不用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至于谁强谁不强,让他们自己比。”
柳清音看着他,目光复杂。“你这是把球踢给了各圣地。”
沈安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各圣地之间本来就明争暗斗,让他们自己去争名额,总比我一个人得罪人强。”
柳清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办法。”
沈安走回桌前,拿起帛书,开始写。
他写得很快,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不到半个时辰,一份名单就拟好了——凌霄天宗五人,太上道门四人,须弥禅寺四人,青莲剑宗三人,万象天门三人,天机阁两人,瑶池仙宫两人,神农谷两人,真武玄宗两人,神兵楼两人,寰宇书院两人,九幽府两人,无极魔宗一人,听潮阁一人,百兽山一人,补天阁一人,红尘净土一人。加上天庭供奉三人,异族特邀三人,共计四十二人。
沈安放下笔,看着那份名单,沉默了很久。
四十二人,来自九州各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正有邪。他们将在三个月后齐聚天稷山,论道争锋,一决高下。
“四十二。”柳清音走到他身边,看着那份名单,“吉利数?”
沈安摇了摇头。“不知道。顺手写的。”
柳清音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第二天,沈安将名单送到了凌霄天宗。
姜太虚看完名单,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可以。就这么定。”
沈安愣了一下。“姜宗主不修改?”
姜太虚摇了摇头。“你是筹备组的人,名单是你拟的,老夫不干涉。”
沈安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姜太虚不干涉,是真的信任,还是另有打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份名单就是他的责任。如果出了问题,背锅的是他,不是姜太虚。
“还有一件事。”姜太虚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给沈安,“异族那边,天庭已经发出了邀请。灵族、海族、蛮族、妖族都答应派人参加。这是他们的名单。”
沈安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
灵族:念。
只有一个字。念。
沈安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念,那个从冰棺中走出的女子,万法道尊给她取的名字。她也要来?
“有问题吗?”姜太虚问。
沈安摇了摇头。“没有。”
他将信收进怀中,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凌霄天宗。
回到天宫别院时,柳清音正在院中练剑。看见沈安进来,她收剑入鞘,走到他面前。
“名单通过了?”
沈安点头。
“姜太虚没说什么?”
“没有。”
柳清音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异族的名单呢?”
沈安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递给她。
柳清音看完,眉头微微皱起。“念?冰棺里的那个?”
沈安点头。
“她不是灵族的王族吗?怎么一个人来?没有随从?”
沈安摇了摇头。“不知道。”
两人沉默。
夜无痕是在那天傍晚来的。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墙头翻进来的。沈安正在院中打坐,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夜无痕蹲在墙头上,灰袍在晚风中飘动,像一只蹲在枝头的乌鸦。
“有消息。”他从墙头跳下来,走到沈安面前,“关于论道大会的。”
沈安站起身。“什么消息?”
夜无痕压低声音,血红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有人要在论道大会上动手。”
“谁?”
“不知道。”夜无痕摇了摇头,“但我听到了一些风声。有人在暗中联络各势力,想在论道大会期间制造混乱。目标是——天庭。”
沈安沉默。
制造混乱,目标是天庭。谁会这么做?异族?魔道?还是天庭内部的反对势力?
“消息可靠吗?”他问。
夜无痕点头。“可靠。是我在天庭暗棋网络中截获的。”
沈安看着他。“你还在用暗棋网络?”
夜无痕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暗棋网络是帝君建的,但使用者是那些暗棋。帝君能命令他们,我也能。只要我手里有暗棋令,他们就得听我的。”
沈安从怀中取出那枚暗棋令,看着它。令牌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背面的那只眼睛仿佛活了过来,冷冷地注视着他。
“你想怎么做?”他问。
夜无痕收起了笑容,血红色的眼睛里多了一种沈安从未见过的东西——认真,极度的认真。
“我想让你,在论道大会上,拿第一。”
沈安愣住了。“第一?”
“对。”夜无痕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论道大会的第一名,可以进入天庭核心禁地,参悟昊天镜。昊天镜中,藏着天庭最大的秘密。只要你能参悟那个秘密,就能找到帝君的弱点。找到弱点,就能杀了他。”
沈安沉默了很久。
杀帝君。亚仙尊境的当世第一人,站在九州巅峰的人。他一个金丹期的修士,凭什么杀帝君?
“你疯了。”他说。
夜无痕笑了。那个笑容很苦涩,像一个人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了绿洲,却发现那只是海市蜃楼。
“也许吧。但这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
他转身,翻过墙头,消失在暮色中。
沈安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墙头,很久没有动。
柳清音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沈安。”
“嗯。”
“你真的要拿第一?”
沈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不知道能不能拿第一。但我会尽力。”
柳清音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就尽力。”她说。
接下来的日子,沈安进入了紧张的修炼状态。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练一个时辰的剑,然后研究万法源流,推演功法,融合道则。下午去供奉司处理公务——名单虽然定了,但还有很多细节需要落实,比如场地布置、时间安排、裁判人选等等。晚上回到别院,再练一个时辰的剑,然后打坐到子时。
三百五十道道则碎片,三百八十道,四百道,四百二十道。金丹表面的道则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将整颗金丹紧紧包裹。金丹的体积也在缓慢增长,从鸡蛋大小长到了拳头大小。金丹中期的境界虽然没有突破的迹象,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距离金丹中期越来越近了。
与此同时,万法源流也在不断给他惊喜。除了“壁虎游墙”和“天眼通”,他又从中学到了两门新的神通——“缩地成寸”和“借风千里”。
缩地成寸,是一种空间神通,修炼之后可以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移动速度,一步跨出,如跨过千山万水。借风千里,是一种飞行神通,修炼之后可以借助风力飞行,速度比御剑快数倍,且消耗真元极少。
沈安花了十天时间,将这两门神通练到了小成。虽然还不能像传说中的那样“一步千里”,但用来应对论道大会,应该够了。
这天傍晚,沈安正在院中练剑,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
他收剑,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穿着一件白色的道袍,腰悬长剑,气质出尘。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凡人。但沈安的天眼通告诉他,这个人的修为深不可测,至少是元婴期。
“你是?”沈安问。
年轻人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灵族,念无涯。奉族长之命,前来拜访沈供奉。”
念无涯。灵族。沈安心中一动,侧身让开。“请进。”
念无涯走进院子,环顾四周,目光在池塘中的锦鲤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沈供奉的住处,倒是清雅。”他走到石凳前,坐下,“比我们灵族的秘境,也不遑多让。”
沈安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念公子来此,有何贵干?”
念无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论道大会的事,族长已经知道了。灵族派出的代表是念,想必沈供奉已经见过了。”
沈安点头。
念无涯看着他,目光深邃。“念是我们灵族最古老的长老,已经沉睡了上万年。她这次苏醒,是因为感应到了‘噬’的气息。北境的事,她都已经知道了。”
沈安沉默。
念无涯继续道:“族长让我转告沈供奉——论道大会上,念会帮你。”
沈安愣了一下。“帮我?为什么?”
念无涯摇了摇头。“不知道。念长老的心思,谁也猜不透。但她说了,就会做到。”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拱手道:“话已带到,告辞。”
沈安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念会帮他。为什么?沈安不知道。但他知道,念不是普通人。她是灵族的长老,是万法道尊的故人,是冰棺中沉睡了上万年的存在。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值得深思。
沈安关上门,走回院中。
柳清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递给他。“该喝药了。”
沈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已经习惯了。
“念无涯说了什么?”柳清音问。
沈安把念无涯的话复述了一遍。
柳清音听完,沉默了很久。“念会帮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沈安点头。“奇怪。但我想不出理由。”
“也许不需要理由。”柳清音接过空碗,转身走回屋里,“有些人帮你,不是因为你值得帮,而是因为他们想帮。”
沈安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温暖。
是的,有些人帮你,不需要理由。
就像柳清音,就像萧景云,就像夜无痕,就像百里长空。
他们帮过他,不是因为他是谁,而是因为他是他。
沈安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论道大会,他一定会赢。
不是为了杀帝君,不是为了颠覆天庭,而是为了那些帮过他、信任他、期待他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