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沿着山道蜿蜒向北,越往深处,林木越密,天光越暗。
百兽山脉横亘云州东北,绵延数千里,深处多有妖兽出没,便是筑基修士也不敢轻易涉险。林昊虽带了七八个人,却也不敢大意,一路遣那两个凝气后期的供奉在前探路,走得小心翼翼。
沈安落在队伍最后,张老头跟在他身侧。
“林家那小子请了萧家的人,看来是对那遗迹志在必得了。”张老头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语调说,“那个萧景川,筑基初期,青莲剑宗外门弟子,剑修,不好惹。”
沈安没接话,只是抬眼看了看队伍前方那个骑在马上的背影。
萧景川自始至终没再看过他一眼,仿佛他这个“曾经的青石镇第一天才”根本不值得浪费任何注意力。
倒是有个人一直在看他。
沈安余光扫过——林昊身边,一个穿着青衣的年轻女子,二十出头,容貌秀丽,正不时回头打量他,目光里带着好奇,还有一丝怜悯。
沈安不认识她。
“那是林家的二小姐,林婉。”张老头低声说,“林昊的堂妹,据说资质不错,被云州一个小宗门看中了,明年就要去修行。和林昊不是一路人。”
沈安微微点头,没有多看。
日头西斜时,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扎营。
林昊吩咐人升起篝火,烤了两只山鸡,又取出干粮酒水,招呼众人用饭。沈安和张老头被安排在篝火最边缘的位置,分到的也只是干粮和凉水。
张老头想说什么,被沈安按住了。
沈安低头啃着干粮,耳朵却在听林昊那边说话。
“……萧公子放心,那地图是沈安他爹留下的,我派人查过,确实可靠。他爹当年是散修,走南闯北,见识不少,临终前把地图交给那小子。这小子藏得深,要不是我派人盯着,还不知道他手里有这东西。”
林昊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
萧景川淡淡“嗯”了一声。
“萧公子,那遗迹里真有剑道传承?”林昊压低声音,却瞒不过沈安的耳朵。
“不确定。”萧景川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但据我萧家古籍记载,千年前有一位剑道高人,人称‘竹山剑客’,曾在百兽山脉深处隐居。此人虽未成仙尊,却是化神境巅峰的剑修,据说留下了一座剑庐。若真是那里,得其一鳞半爪,便受用无穷。”
林昊眼睛亮了。
沈安垂眸,继续啃干粮。
竹山剑客?他爹留下的地图上,确实标了一处“剑庐”的符号。但他爹也留了话——那地方禁制极强,非大机缘者不可入,强行破禁,九死一生。
这些话,沈安自然不会告诉林昊。
夜色渐深,篝火渐暗。
众人各自歇息,守夜的是林家那两个凝气后期的供奉。沈安靠着一棵树,闭目养神,却没睡着。
半夜时分,有人轻轻走近。
沈安睁开眼,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林婉站在三步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给你的。”她低声说,把纸包递过来,“白天看你没吃多少。”
沈安没有接。
林婉也不恼,蹲下身,把纸包放在他脚边,压低声音:“林昊是我堂哥,但我不喜欢他。你……小心些。”
她说完便起身走了,步履轻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沈安低头看着那个纸包,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打开。
里面是两只烤得金黄的鸡腿,还温热。
张老头不知何时醒了,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林家倒也有好人。这丫头心善,可惜生在那种人家。”
沈安分给他一只,两人默默吃了。
翌日午后,队伍终于抵达地图所标的位置。
那是一处隐蔽的山谷,谷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陡峭,爬满藤蔓。若非有地图指引,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
林昊大喜,一挥手:“走!”
众人鱼贯而入。
谷内别有洞天——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开阔地,草木葱茏,中央立着一座石台。石台上,隐约可见一座茅屋的轮廓,茅屋前立着一块石碑。
“剑庐!”林昊眼睛放光,就要冲上去。
“慢着。”萧景川抬手拦住他,目光凝重地看向四周,“有禁制。”
话音刚落,众人脚下的地面忽然亮起淡淡的光芒。
一道道剑气凭空浮现,密密麻麻,悬在半空,剑尖指向众人。
林昊脸色大变:“这……”
萧景川神色不变,上前一步,拱手道:“晚辈青莲剑宗外门弟子萧景川,冒昧来访,并无恶意,还请前辈恕罪。”
剑气纹丝不动。
萧景川眉头微皱,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剑气依旧悬而不动。
林昊急了:“萧公子,这……”
“禁制无人操控,只认死理。”萧景川沉声道,“强行闯阵,这些剑气便会落下。都是筑基级别的剑意,挡不住。”
林昊脸色发白:“那怎么办?”
萧景川沉吟片刻,回头看向队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安身上。
“你,过来。”
沈安抬头,与他对视。
萧景川淡淡道:“林昊说你这三年卡在凝气巅峰,丹田有异,出手却诡异难缠。你且试试,能否感知这些剑气的规律。”
林昊一愣:“萧公子,他一个凝气境的废体——”
“剑阵不是靠蛮力破的。”萧景川打断他,依旧看着沈安,“若你能助我破阵,我萧家欠你一个人情。若你不能……”他顿了顿,“也无妨,试一试而已。”
沈安沉默片刻,走向前去。
他在剑气笼罩的边缘停下,闭上眼。
萧景川说得对,剑阵不是靠蛮力破的。而他这三年来,唯一擅长的事,就是感知那些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
丹田里,那些五彩斑斓的光丝微微颤动。
沈安凝神,将感知延伸到那些剑气上。
剑气凝而不散,每一道都蕴含着一丝剑意。这些剑意彼此呼应,形成某种规律……像是一套剑法?
沈安忽然想起他爹留下的话:“竹山剑客的禁制,与其说是杀阵,不如说是一道考题。考的是对剑道的理解,而非修为高低。”
他睁开眼,看向那座茅屋前的石碑。
碑上无字,光滑如镜。
沈安忽然迈步,走进了剑阵。
“小子!”张老头大惊。
林昊也愣住了——那些剑气只要落下,沈安必死无疑。
然而剑气没动。
沈安一步步走向石碑,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特定的位置上。那些剑气在他身周悬浮,却始终没有落下。
萧景川眼睛亮了。
沈安走到碑前,伸手按在碑上。
刹那间,石碑亮起——上面浮现出四个大字:
“何为剑道?”
沈安盯着这四个字,沉默良久。
身后,萧景川沉声道:“剑者,利器也,杀伐之兵,斩敌之刃。”这是青莲剑宗的入门剑道理念。
石碑毫无反应。
林昊连忙说:“剑乃百兵之君,君子之器!”
依旧没反应。
林婉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剑……是守护之器?”
石碑纹丝不动。
众人纷纷说出自己对剑道的理解,石碑却始终沉默。
沈安静静看着那四个字,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这三年的种种。
天才陨落,沦为废体。冷眼,嘲笑,怜悯,算计。从云端跌入泥潭,从希望落入绝望。
他曾经以为自己能仗剑九天,如今却只能在这泥潭里挣扎求生。
但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放下过剑。
因为他始终记得父亲临终前说的话:“安儿,爹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只留下一句话——无论遇到什么,别放弃。废体也好,天才也罢,活着,才有希望。”
沈安抬起头,看着那四个字。
“何为剑道?”
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
众人愕然。
林昊差点笑出声——不知道?这就是你的答案?
然而石碑却忽然亮了。
光芒之中,那四个字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字:
“剑道万千,各人各有其道。不知者,方能求真知。入内一叙。”
石台中央,茅屋的门,缓缓打开。
众人震惊。
萧景川深深看了沈安一眼,眼神复杂。
沈安却没在意这些,只是看着那扇打开的门。
门后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扇门,是他这三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破局”。
他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萧景川抬脚要跟,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只允一人入内。其余人等,候于谷口。擅自闯入者,剑下无情。”
萧景川脚步顿住,神色变幻,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林昊脸色难看至极——他费尽心机,请来萧家,带着这么多人,结果却被一个废体抢了先?
他盯着那座茅屋,眼底闪过一抹阴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