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云州以北的青石镇便醒了。
镇子不大,却因毗邻百兽山脉,常有商队往来,倒也热闹。此时正值初秋,晨雾如纱,笼罩着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街角已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蒸笼里冒出白气,混着炊烟,袅袅散入天际。
沈安从后山下来时,衣襟沾满露水,膝盖处磨破了一个口子,隐约可见血迹。
他没在意。
穿过镇东那条狭窄的青石巷,推开一扇歪斜的木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蹲在那儿择菜。
“回来了?”
“嗯。”
沈安径直走向西厢房,脚步顿了顿,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三株通体莹白的草药,递给老人:“二叔,百灵草。成色还不错。”
老人接过来看了看,眉头却皱起:“你又去悬崖那边了?那地方多危险,我说过多少回了——”
“没事。”沈安打断他,声音平淡,“我心里有数。”
老人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沈安转身回屋,关上房门,后背抵在门板上,才终于让脸上的疲惫显露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掌心,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是被岩石划破的。伤口周围,隐隐有几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在流转,片刻后便消散无形。
他盯着那道伤口,眼神复杂。
三年前,他刚满十四岁,被镇上的散修张老头测出资质不凡,说是什么“天生亲近灵气”,是块修真的好苗子。那会儿张老头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你走运了!老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资质!”
消息传开,镇上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沈家这个死了爹娘的孤儿,一时成了香饽饽。连镇上唯一的小家族林家,都派人来递过话,说愿意资助他修炼,将来若能入得宗门,别忘了提携林家子弟一把。
那一年,他只用了三个月,便从启灵境踏入了凝气境。
青石镇百年来最快的速度。
所有人都说,沈家要出龙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年过去,当初和他一起修炼的同龄人,有的已经筑基成功,有的被选入云州那些中小宗门,最不济的也到了凝气中后期。只有他沈安,至今仍卡在凝气境巅峰,半步都迈不出去。
那道通往筑基境的门,仿佛被焊死了一般,任凭他如何冲击,纹丝不动。
起初,张老头还安慰他,说根基打得越牢,将来走得越远。可一年过去,两年过去,第三年也快过完了,张老头再也不提这事,每次见了他,眼神里都带着惋惜和疑惑。
镇上的人渐渐忘了当初的赞誉,私下里说起沈家那小子,只剩一句:“可惜了。”
倒是没人当面嘲讽他——沈安虽然境界停滞,但不知为何,寻常凝气后期的修士,真动起手来,往往不是他的对手。那小子出手也是诡异得很,总能提前察觉对手的意图,用些匪夷所思的小法术破局。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不能筑基,终究是蝼蚁。
凝气境修士,寿元不过百余;筑基之后,便能活到两百。更别提金丹元婴那些传说中的境界。
卡在凝气巅峰三年,基本可以判定,这辈子与大道无缘了。
沈安在床边坐下,缓缓摊开手掌。
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比普通人快得多。这也是他那“天才资质”留下的唯一好处——身体恢复能力极强,对灵气也格外敏感。可这敏感,反而成了他的负担。
他闭上眼,内视丹田。
那里,灵气氤氲,凝实得几乎要液化。寻常凝气巅峰的修士,到这个地步早就该尝试结丹了。可他的丹田里,除了浓郁的灵气,还有别的东西。
那是无数道极细极淡的光丝,五彩斑斓,彼此交织缠绕,却始终无法融为一处。它们像一张网,将他的丹田牢牢罩住,任凭他如何催动灵气冲击,那些光丝都纹丝不动,反而会把灵气搅得更乱。
张老头看过,说从未见过这种情况。镇上林家的那位筑基供奉也来看过,摇头叹息,只说了一句:“丹田有异,恐是天生缺陷,难成大器。”
天生缺陷。
沈安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天才。原来只是废得比较特殊。
门外传来二叔的声音:“小安,吃饭了。”
沈安应了一声,起身出门。
院子里,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破旧方桌,两碗稀粥,一碟咸菜,几个杂粮馒头。二叔已经坐下,见他出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沈安坐下,低头喝粥。
二叔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小安,林家那边又来人了。”
沈安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还是那话,”二叔叹了口气,“说是愿意聘你去做供奉的记名弟子,待遇从优。你也知道,林家那位林供奉是筑基中期的修士,若能跟着他修行,兴许……”
“兴许能找出我丹田的问题?”沈安接过话,语气平静,“二叔,林供奉三年前就给我看过,他说我丹田有异,难成大器。这话您也听到了。”
“可万一——”
“没有万一。”沈安抬起头,看向二叔,“林家不缺一个凝气境的供奉弟子,他们缺的是能帮他们去百兽山脉采药、冒险的炮灰。”
二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安低头继续喝粥,声音低了下去:“我会找到办法的。”
这话他说了三年,二叔听了三年。
两人沉默地吃完早饭,沈安起身收拾碗筷,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沈安在家吗?”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傲气。
沈安眉头微皱。这声音他认得——林家大少爷,林昊。
二叔脸色变了变,连忙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锦衣少年,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林家嫡长孙,林昊。
他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人,穿着林家的供奉袍服,皆是凝气后期的修为。
林昊目光越过二叔,落在院中的沈安身上,笑意更深了:“沈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沈安放下碗,擦了擦手:“林公子有何贵干?”
林昊迈步走进院子,四下打量了一圈,啧啧两声:“沈兄好歹也曾是我青石镇第一天才,就住这种地方?林某几次三番派人来请,沈兄都不肯赏脸,今日只好亲自登门了。”
沈安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林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想要的反应,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的帖子,随手一扬,帖子飘向沈安。
“半月后,云州萧家要在流云城举办一场论道会,邀请方圆千里的年轻才俊赴会。萧家你知道吧?青莲剑宗的那个萧家。论道会上表现优异者,有机会被萧家举荐,入青莲剑宗修行。”
沈安接住帖子,低头看了一眼。
帖子上的确印着萧家的族徽——一柄直刺云霄的长剑。
林昊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沈兄不是一直想找出丹田的问题吗?萧家是剑道世家,族中高人无数,若能得到萧家前辈的指点,说不定能解开沈兄的困扰。”
沈安抬起头:“你想要什么?”
林昊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沈兄果然聪明。很简单——我听说,沈兄手上有一张百兽山脉的地图,标注着一处上古遗迹的入口。”
沈安瞳孔微微一缩。
那地图是他爹留下的。沈安的父亲曾是散修,年轻时游历九州,在百兽山脉深处发现了一处疑似上古遗迹的地方,但因禁制太强,未能进入。临终前,他把那张地图交给了沈安。
这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林昊见他沉默,笑道:“沈兄放心,林某不是要强夺。只是想请沈兄带路,一同探索那处遗迹。若能有所获,大家平分。若是沈兄不愿……”
他顿了顿,笑容依旧,眼神却冷了下来:“那这论道会的帖子,恐怕就得收回了。而且,林家今后对沈家的‘关照’,也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二叔在一旁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不敢出声。
沈安看着林昊,沉默良久。
林昊也不急,负手而立,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半晌,沈安开口:“地图可以给你们,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带一个人一起去。”
林昊挑眉:“谁?”
“张老头。”
林昊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那个凝气中期的散修?行,随你。反正多一个不多。”
沈安点头:“三天后,镇外三里亭。”
林昊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兄果然是明白人。那咱们就说定了。”
他转身走出院子,那两个供奉紧随其后。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沈安一眼:
“沈兄,我劝你别耍花样。林家虽然不是什么圣地大族,但要收拾一个凝气境的废体,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完,他扬长而去。
院门关上,二叔腿一软,扶着墙才没摔倒:“小安,那地图可是你爹留下的……”
“我知道。”沈安低头看着手中的帖子,目光幽深,“但二叔,您觉得,林家会让我活着回来吗?”
二叔脸色更白了。
沈安收起帖子,抬头看向院外的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和这三年来的每一天都一样。
“林昊说得对,”他轻声说,“我只是个凝气境的废体。”
“但废体,也有废体的活法。”
三天后,三里亭。
亭外秋风瑟瑟,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张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背着个破旧包袱,站在沈安身边,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
“小子,你可想清楚了?”他压低声音,“林家那小子不安好心。”
沈安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去?”
“不去,林家会放过我吗?”沈安看了他一眼,“张老头,你可以不去的。”
张老头呸了一声:“老子这条命是你爹救的,能看着你送死?再说,老子也想去看看那上古遗迹长啥样,万一捡到件宝贝,说不定就筑基了呢。”
沈安嘴角微微扬起,没再说话。
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林昊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除了那天两个凝气后期的供奉,还有几个年轻面孔,看样子是林家的子弟。其中有个瘦高的青年,骑在马上,闭目养神,周身隐隐有灵气波动,比旁人浓郁得多。
沈安目光微凝。
筑基境。
林家果然做了万全准备。
林昊勒马停住,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安,笑容灿烂:“沈兄果然守信。这位就是张前辈吧?久仰。”
张老头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林昊也不恼,侧身指了指身后那个闭目养神的青年:“介绍一下,这位是萧家来的贵客,萧景川公子。筑基初期,青莲剑宗外门弟子。”
那青年这才睁开眼,淡淡看了沈安一眼,目光在那张地图上停了停,便移开了,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沈安垂眸,没有多言。
林昊挥了挥手:“出发!”
队伍朝着百兽山脉的方向,绝尘而去。
沈安回头看了一眼青石镇的方向。
晨雾早已散尽,小镇在阳光下安静而寻常。
他收回目光,跟在队伍后面,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连绵无尽的山林。
他并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这条路,他必须要走。
因为只有走下去,才有可能打破那扇焊死的门。
百兽山脉的风,呼啸而过,让人心中不免升起荒凉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