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使者走入凌霄殿时，紫微已经在帝座上坐了半刻钟。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仙裙，袖口和衣领上绣着昆仑独有的灵花纹路，步履轻盈得像是踩在水面上。从头到脚，每一处都收拾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的玉簪、腰间的流苏、甚至鞋尖上的纹饰，都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讲究。

　　不是刻意装扮的精致，是骨子里带着的体面。

　　鲲鹏站在殿门内侧，低头看了看自己。

　　巡游一整天，星尘混着血渍糊在衣甲上，袖口撕裂了一道口子，肩膀上还沾着玄岩星神喷出来的碎石粉末。他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往殿门阴影里挪了挪。

　　曜日在旁边小声嘀咕：“你躲什么？“

　　“衣服脏。“鲲鹏压低声音，“人家穿得跟画儿似的，我站旁边不像回事。“

　　曜日看了看鲲鹏身上那件战损版衣甲，又看了看使者身上连褶皱都没有的仙裙，嘴角抽了一下：“……确实。“

　　使者在殿中站定，双手交叠于身前，躬身行礼。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

　　“吾主西王母闻天庭初立、天帝威震洪荒，特遣臣送上瑶池极品灵酒‘凤栖露‘三百年陈酿一壶，聊表祝贺之意。“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壶，双手奉上。

　　壶身通透，白中透着一丝淡青，隐约可见内部的灵液在缓缓流转——不是水流的动态，而是一团团柔和的灵光在壶壁上缓慢游走，像是活物。灵酒的芬芳从壶口缝隙渗出，在殿内弥漫开来。

　　那香气刚散开，鲲鹏就使劲吸了吸鼻子：“好香！“

　　不是单纯的酒香。像是一整片开满灵花的瑶池被搬进了凌霄殿，甜而不腻，清冽中带着微微的蜜意。空气里每一缕香味都裹着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灵气，吸一口就感觉体内的法力流转都顺畅了一丝。

　　曜日在旁边闻到后，喉结动了动，吞了口口水。

　　角落里值勤的枯云子呆住了，扫帚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他都没反应过来。

　　紫微伸手接过玉壶。

　　他打量着壶身，拔开壶塞。一股更浓郁的灵光从壶口溢出，在半空中绽开一小团光晕，像是一朵看不见的花。紫微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一动。

　　这酒的品质——不是敷衍。

　　三百年陈酿，在瑶池那种灵韵充沛的地方，意味着酿酒用的灵花灵果至少是千年以上的品质。凤栖露这个品级，在昆仑瑶池也算得上珍品。西王母拿出了诚意。

　　“不错。“紫微把壶塞重新塞回去，随手递给鲲鹏，“别馋。回头分你半杯。“

　　鲲鹏眼睛一亮，接过玉壶抱在怀里：“谢主公！“

　　使者微微一笑，正要开口说些客套话。

　　紫微先开了口：“瑶池近来可好？“

　　使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天帝会在这时候拉家常。但她反应很快，神色如常地回道：“托天帝之福，昆仑瑶池四季如春，灵花常开，主人在瑶池中清修，一切安好。“

　　“西王母对天庭颁布的三条法令怎么看？“

　　使者这次停顿了一息。很短暂的停顿，但紫微注意到了。

　　“主人认为，“使者斟酌着字句，“天庭立下秩序，对洪荒而言是好事。不屠弱族、不乱纲常，皆是正理。“

　　答得滴水不漏。

　　但紫微注意到她刻意回避了一个关键——她没有说西王母“支持“天庭，只说“是好事“。这是旁观者的评价，不是参与者的表态。

　　紫微心中有数了。

　　西王母在观望。送贺礼是真，试探也是真。她想看看这个新立的天庭到底有多少分量，值不值得她下注。

　　“西王母的心意，朕收到了。“紫微笑了一下，“贺礼朕收了。回赠你家主人这个。“

　　他从封神书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不大，通体金色，表面有天庭气运凝成的纹路在缓缓流转。紫微将它递给使者。

　　使者接过令牌，手刚碰到金色表面的瞬间，一股温热从天庭气运中渗出，顺着她的掌心渗入体内——微弱但真实。不是装饰品，是实打实的气运加持。

　　她微微变色。

　　“这是？“使者抬头。

　　“天庭客卿令。“紫微靠在帝座上，语气随意，“持此令可随时进出天庭，享受部分天庭气运加持——但不入编制，不受天庭法令约束。“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有兴趣来天庭坐坐，朕随时恭候。“

　　使者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沉默了片刻。

　　不收编、不约束、不强迫——但给了实打实的好处。这个位置的拿捏，妙到毫巅。进可试探，退可旁观，不会让西王母感觉被胁迫，也不会让她觉得天庭在讨好。

　　使者恭敬地将客卿令收入袖中，再次躬身：“谢天帝厚赠。臣必原话转达主人。“

　　紫微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告诉你家主人。“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朕这里没有白喝的酒。这坛灵酒的人情，朕记下了。“

　　使者抬头看了紫微一眼，目光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凌霄殿。

　　使者离去后，紫微关上殿门，坐回帝座。

　　鲲鹏凑上前，小声问：“主公，客卿令是什么？比编制低？“

　　“比编制低但比没有强。相当于……“曜日在旁边想了想，“试用期？“

　　“哦！“鲲鹏恍然大悟。

　　紫微没理两人的嘀咕，翻开手中的封神书。书页翻动，停留在西王母相关的部分——气运信息虽然模糊，但已经有一条极细的金线从客卿令的方向延伸出来，连入了天庭气运的脉络。

　　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

　　鲲鹏也看到了那条线，挠了挠头：“主公，西王母是敌是友？“

　　“现在都不是。“紫微合上封神书，书页发出轻微的“啪“声，“她在观望。“

　　“但朕给她的客卿令不是白给的。持有客卿令就意味着她与天庭建立了联系——天道会记录这个联系。“紫微的手在封神书封面上停留了一瞬，“时间越久，她越难完全切割。“

　　鲲鹏眨了眨眼，突然明白过来：“所以客卿令是鱼钩？“

　　紫微看了他一眼：“偶尔你还挺聪明。“

　　“嘿嘿！“

　　“别嘿嘿。巡逻日志今天的交了没？“

　　鲲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曜日在旁边小声总结：“所以客卿令的意思是……先让她习惯跟天庭有关系，习惯了就离不开了？“

　　“差不多。陛下这一手叫‘温水煮青蛙‘。“曜日顿了顿，补了一句。

　　“什么蛙？“鲲鹏一脸茫然。

　　“……算了，你不懂。“曜日摆了摆手。

　　紫微没有继续闲聊。他正准备查看封神书上其他星域的气运数据，面前的情报光幕猛然闪烁。

　　一个红色标记从太阳星方向浮现，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天庭逼近。

　　鲲鹏急忙凑到光幕前查看，脸色一变：“一个妖族气息！大罗初期偏上——来势汹汹！“

　　紫微目光扫过去。

　　从太阳星方向逼近的气息裹着大日金焰的余威，粗暴、嚣张、毫不掩饰。移动轨迹横冲直撞，完全没有隐蔽的意思——来者压根没打算低调。

　　“太阳星方向。帝俊的人。“紫微淡淡道。

　　“要拦截吗？“鲲鹏攥了攥拳。

　　“不。让他进来。看看帝俊这次派了什么角色。“

　　曜日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兵器上：“来者不善……“

　　鲲鹏咧开嘴，嘿嘿一笑：“嘿，又有人来送脸了。“

　　情报光幕上的红色标记越来越近，离南天门已经不到百万里。

　　一个粗暴的嚷嚷声混着大日金焰的余威，隐隐约约从天边传来：“天庭在哪——爷爷来了！“

　　与此同时，昆仑瑶池。

　　使者穿过灵花铺就的长廊，跪在瑶池水畔的玉台前，将客卿令双手呈上。

　　瑶池的空气中弥漫着灵花的香气，与天庭的肃杀截然不同。水面上浮着一层淡薄的灵雾，灵光在雾气中折射出七彩的碎芒。

　　西王母接过令牌。

　　金色的客卿令在她掌中缓缓旋转，发出微弱的光芒——在瑶池充沛的灵光中，这点光芒若有若无，却始终没有熄灭。

　　“客卿？“西王母把玩着令牌，声音不疾不徐，“不入编制但可享气运加持……有趣。“

　　身旁的侍女忍不住开口：“主人，此人是否太过自负？给主人一个客卿令——“

　　“不。“西王母打断了她。

　　她的目光停留在令牌上，很久。

　　“他恰恰给到了本宫最能接受的位置。不高不低，不亲不疏——进可试探，退可旁观。“

　　西王母将客卿令收入掌心，手按在上面。

　　“此人……比本宫预想的更有趣。更懂分寸。“

　　侍女看着西王母的表情——主人难得对一个人用“有趣“这个词两次。

　　“先收着。“西王母站起身，灵花的香气随着她的衣袂轻轻荡开，“看看这天庭的戏，还能唱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