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雨心中一震,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阿土?那个憨直力大的铁匠儿子,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隐灵坊?而且,看那背影行走间的沉稳气势,与当初在山村里的憨傻模样,似乎有些不同。
是错觉?还是阿土也离开了山村,甚至可能也遭遇了变故?
他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朝着那背影消失的拐角追去。巷子七拐八绕,等他追到尽头,只看到一条人来人往的主街,哪里还有灰色斗篷人的影子?
胸口的雪花玉佩,那丝温热感也悄然褪去,恢复冰凉。
孟小雨站在街口,眉头紧锁。是巧合,还是玉佩对某些气息有感应?苏凌霜说过,这玉佩可凭雪花纹寻得帮助,难道刚才那人与凌雪仙宫有关?可背影又像阿土……
线索中断,他只好暂时压下疑惑,先办正事。按照告示上的地址,他找到了东区一家颇具规模的店铺——“百炼堂”。店铺门面宽阔,以黑铁和暗红色木材装饰,显得厚重扎实,门口站着两个气息不弱的护卫,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淡淡的金属、火焰气息。这是一家主营炼器材料、法器粗胚,也接定制和勘探生意的店铺。
通报姓名来意后,孟小雨被引到后堂。一个穿着锦缎袍子、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人接待了他,正是周管事。
“你想应聘护卫?”周管事上下打量孟小雨,见他虽然换了干净衣服,但依旧朴素,身上也没有明显的灵力波动,眉头微皱,“我们要求护卫至少要有炼气三层的实力,或者……能证明有同等战力。小兄弟,你……”
“我炼体。”孟小雨简短道,“可以试试。”
“炼体?”周管事来了点兴趣,“气血强度如何?可曾与修士或妖兽实战?”
“气血尚可。在斗兽笼赢过铁背鬃毛猪。在深山与妖兽搏杀过。”孟小雨实话实说。
周管事眼睛一亮,能独立搏杀低阶妖兽,还是在斗兽笼那种环境下,说明实战经验不错。他起身,指了指后堂一个不大的演武场,场上立着几个精铁打造的人形靶子。“用你最强的手段,攻击那个靶子。若能留下清晰痕迹,便算你通过初试。”
孟小雨点点头,走到一个铁靶前。他凝神静气,体内气血缓缓加速运转,按照银册中记载的、一种将气血瞬间爆发于一点的发力技巧催动。他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沉腰坐马,右拳收紧,手臂上肌肉坟起,隐约有极淡的、肉眼难辨的微光在皮肤下一闪而逝。
“嘿!”吐气开声,一拳轰出!
“咚!!!”
一声沉闷如撞巨钟的巨响!精铁打造的靶子胸口位置,赫然出现一个清晰的拳印,深达半寸!整个靶子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演武场地面都似乎震了震。
周管事倒吸一口凉气,快步上前,仔细查看那拳印。边缘整齐,力道凝而不散,这绝不是靠蛮力硬砸出来的,而是对力量掌控到一定程度的表现!而且,这少年身上确实没有灵力波动,纯靠肉身力量!这体魄,这发力技巧,绝对堪比炼气中期修士的破坏力了!
“好!好力道!好控制!”周管事抚掌赞叹,眼中再无轻视,“小兄弟怎么称呼?师承何处?”
“孟小雨。山野自学,并无师承。”孟小雨收拳,气息平稳。
“自学?”周管事更惊,但识趣地没多问,笑道,“孟小友实力足够。此次勘探,由我百炼堂一位客卿长老带队,另有三位探矿师,需要四名护卫。目前已招募两人,加上你,还缺一人。报酬方面,根据任务完成情况和贡献,保底二十块下品灵石,若有额外收获,另有分成。如何?”
二十块下品灵石,对现在的孟小雨来说是一笔巨款,足以支撑他一段时间修炼和打探消息所需。他略一思忖,点了点头:“可以。何时出发?”
“三日后,辰时,在坊市东门集合。这是定金,五块灵石。”周管事爽快地付了定金,又递给孟小雨一枚小小的铁牌,上面刻着“百炼”二字和复杂纹路,“这是临时身份牌,也可用于小队内短距传讯。具体任务细节,出发时长老会告知。”
离开百炼堂,孟小雨心中稍定。有了这笔钱和这个任务,他至少有了明确的目标和短期保障。他打算用这几天时间,再熟悉一下坊市,购买些必要的物资(如驱虫避瘴的药物、结实绳索、火折子等),并继续尝试“引星篇”的修炼。
傍晚,他回到西区客栈大通铺。刚进门,就感到气氛有些异样。通铺里原本嘈杂的声音低了下去,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孟小雨脚步不停,径直走向自己靠墙的铺位。他的铺位被人动过,被褥散乱,放在枕头下的背囊被打开了,里面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好在银册、铁片、玉佩等重要物品他都贴身携带,背囊里只放了些杂物和剩下的几块灵石。
“小子,听说你今天发了笔小财?”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炼气二层修为,是这通铺里的“老人”,经常欺负新来的。他身边还跟着两个一脸痞气的同伙。
孟小雨慢慢整理着背囊,头也没抬:“与你何干?”
“哟呵?挺横啊?”刀疤脸狞笑一声,走近几步,“这通铺有通铺的规矩,新来的,得孝敬‘铺头’。看你今天得了五块灵石定金,拿出来,以后哥几个罩着你。”
孟小雨整理好背囊,系好,这才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刀疤脸:“我没有灵石孝敬。也不需人罩。”
“找死!”刀疤脸被他的态度激怒,低喝一声,炼气二层的灵力波动散发出来,一拳就朝着孟小雨面门捣来,拳头上隐隐有淡黄色灵光,带着破风声。
通铺里其他人纷纷退开,或冷漠或幸灾乐祸地看着。这种事在底层散修聚集地太常见了。
孟小雨眼神一冷,不退反进,脚下步伐一错,轻松避开这一拳,同时左手如灵蛇出洞,精准地扣住刀疤脸的手腕,一拉一拽,右肩顺势狠狠撞在对方胸口!
“砰!”刀疤脸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胸口剧痛,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撞翻了两张破木板床,才摔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半天爬不起来。
他的两个同伙惊呆了,没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小子身手这么快,力气这么大!
孟小雨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还有谁要‘孝敬’?”
那两个同伙脸色发白,连忙摇头,搀起地上的刀疤脸,灰溜溜地缩到角落去了。通铺里再无人敢正视孟小雨。
孟小雨回到自己铺位,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刚才那一下,他用了巧劲和瞬间的气血爆发,效果不错,但也消耗不小。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界,低调是必要的,但过分的软弱只会招来更多欺辱。他必须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强硬,才能赢得基本的安宁。
夜渐深,孟小雨沉浸在“引星篇”的观想中。或许是因为今日实战的刺激,也或许是因为身处相对安全的坊市,心神稍定,他这次观想,竟隐隐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的、仿佛来自极高远之处的“星光”,被自己的意念和体内运转的气血所吸引,缓缓渗入眉心祖窍,带来一丝清明舒泰之感。
虽然这丝“星力”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且进入体内后很快又消散大半,但终究是有了一丝“引星入体”的迹象!这让他精神大振。
就在这时,怀中的雪花玉佩,再次传来一丝轻微的温热,比白天那次更清晰一些,仿佛在提醒他什么。
孟小雨心中一动,结束了修炼。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衣,走出客栈。夜晚的坊市安静了许多,只有少数店铺还亮着灯,街道上行人稀疏。
他顺着玉佩传来温热感指引的方向,缓步走去。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这里似乎是一片废弃的旧货场,堆满了破损的器具和建筑材料。
月光清冷,洒在断壁残垣上。在货场中央,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他,负手而立,穿着灰色的斗篷,正是白天见过的那个背影。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斗篷兜帽下,是一张孟小雨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阿土。
但此时的阿土,与山村时判若两人。那张憨厚的脸上,憨傻之气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岩石般的坚毅和沉稳。他的眼睛依旧不大,但眸光深邃明亮,带着历经磨炼后的成熟。身材似乎更高大了一些,肌肉虬结,将灰色斗篷撑得鼓鼓囊囊,周身隐隐透着一股厚重凝实、与大地相连般的独特气息。他腰间,挂着一柄没有鞘的、黑沉沉的厚重断刀。
“阿土?真的是你!”孟小雨又惊又喜,快步上前,“你怎么会在这里?村里……我爷我奶……”他急切地问道。
阿土看着孟小雨,眼中也闪过一丝激动,但很快压抑下去,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丝沙哑:“小雨哥。村里……出事了。那天晚上,好多吓人的光,还有鬼叫。孟爷爷和孟奶奶让我先走,说你会从后山走,让我如果逃出来,就尽量往西南方向找你,说你可能会来‘隐灵坊’附近。”
孟小雨心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证实,还是如遭重击。“我爷我奶他们……”
阿土摇摇头,眼神黯淡:“我不知道。他们让我走,我就走了。后来……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醒过来就在山里,力气变大了很多,脑子里多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好像怎么用力,怎么挨打……后来,我就一路打听着,往这边来了。今天在街上,好像感觉到一点熟悉的气息,就试着用孟爷爷以前教我的一个笨办法找你……没想到真的找到你了。”他挠了挠头,这个动作还带着点以前的憨样。
孟小雨心中五味杂陈。看来阿土也因那晚变故,体内被爷爷奶奶封印的“厚土战体”进一步觉醒,并获得了部分传承记忆。他能逃出来,已是万幸。
“你来了多久了?住在哪里?”孟小雨问。
“来了四五天了。在……在码头上扛包,也去斗兽笼打过两场,赚点吃的和住的地方。”阿土老实地说,随即担忧地看着孟小雨,“小雨哥,你没事吧?那天晚上……”
“我没事,从密道走的。”孟小雨简略说了自己的经历,略去了银册和铁片的具体细节,只说是爷爷奶奶给了指引和信物,让自己去“星陨之谷”。他信任阿土,但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星陨之谷?没听过。”阿土摇头,“不过小雨哥你去哪,我就去哪。我力气大,能帮你打架,也能扛东西。”他拍了拍结实的胸膛。
孟小雨心中一暖。在这举目无亲、危机四伏的异乡,能遇到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无疑是天大的慰藉。“好!我们一起。我接了个任务,三天后要去黑岩山脉,那是坠星山脉外围,或许能找到星陨之谷的线索。你跟我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报酬我们平分。”
“嗯!”阿土重重点头,脸上露出质朴的笑容,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小雨哥,我饭量大……”
“管够!”孟小雨也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如同拍在岩石上。“走,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这三天我们准备一下。”
两人离开了废弃货场。孟小雨没注意到,在他转身后,阿土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激动,有愧疚,有决绝,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一个硬物,那是一个与孟小雨那块残月铁片形状相似、但颜色土黄、布满裂痕的残缺铁片。他没有告诉孟小雨,那晚他并非只是“逃出来”,而是孟爷爷在送他离开时,将这片铁牌和一股精纯浑厚到难以想象的土行本源之力打入了他的体内,并留下了几句话。那些话,沉甸甸地压在他心里。
“阿土,保护好小雨。你的路,和他的路,终究会交汇。这片‘戍土印’残片和这道‘后土真罡’,是礼物,也是责任。活下去,变强。等到该知道的时候,你会明白一切。”
与此同时,在坊市最高处,一座可以俯瞰全景的精致楼阁内。
林寒执事束手而立,恭敬地向窗前一个背对着他的身影汇报:“……今日坊市内并无太大异常。西区斗兽笼来了个有趣的炼体少年,身手不错,已加入百炼堂的勘探队伍。另外,‘凌雪阁’那边传来消息,他们的一位巡查使不日将路过隐灵坊,似乎是追查什么叛徒或失物,让我们留意异常冰寒灵力波动或持有特殊雪花信物之人。”
窗前的身影,一袭白衣,身姿挺拔,周身气息如渊似海,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玉:“凌雪仙宫的人?倒是稀客。留意便是,莫要怠慢,也莫要多事。那炼体少年,既无灵力,便由他去。百炼堂的勘探队……是去黑岩山?”
“正是。”
“黑岩山……最近那边可不怎么太平。听闻有‘幽冥宗’的零星活动痕迹,似乎也在寻找什么。告诉周胖子,多加小心。”白衣人顿了顿,“另外,我近日要闭关几日,坊内事务,你与几位副执事多费心。”
“是,阁主。”林寒躬身应下,悄然退去。
窗前,被称作“阁主”的白衣人缓缓转身,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竟是极其年轻俊美,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出尘,唯有一双眼眸,深邃如夜空,仿佛蕴藏着无尽星辰。他望向西区那片低矮杂乱的建筑,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了某个正在与同伴低声交谈的少年身上,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的弧度。
“混元星斗的气息……虽然微弱到几乎散尽,但那股独特的‘空’与‘纳’的意韵……孟守拙,林素心……是你们的后人吗?有意思。这片水,看来要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