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天还没亮。

　　古安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铁虎把行李往马背上捆。干粮、水、药、厚衣服，还有一束花——铁虎从城外采的，用布包着，怕压坏了。

　　“大哥，准备好了。”

　　古安点头。他转身走进客栈，上楼。无忧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木鸟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放在枕头旁边，轻轻拍了拍无忧的脸。

　　“无忧，起床了。”

　　无忧揉着眼睛坐起来。“爹爹，今天去哪？”

　　“北原。”

　　“冷吗？”

　　“冷。多穿点。”

　　古安给他套了两件衣服，又裹了一件厚外套。无忧变成一个小圆球，胳膊都伸不直了。

　　“爹爹，我走不动了。”

　　古安笑了，把他抱起来。

　　楼下，沈浪牵着小石头，铁虎牵着马。小石头也穿得很厚，脸被围巾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叔叔，北原真的有雪吗？”小石头的声音闷闷的。

　　“有。很大的雪。”铁虎说。

　　“我没见过雪。”

　　“那你这次可以看个够。”

　　他们骑马出城。散修城还在睡，街上没人，只有风吹槐树的声音。出了北门，路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少。天越来越冷。

　　第一天，草还是黄的。

　　第二天，草变白了。

　　第三天，远处出现了雪山。

　　“爹爹，白色的！”无忧指着远处。

　　“那是雪。”

　　“好漂亮！”

　　古安笑了。他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前世只在电视里看过。现在雪就在眼前，白茫茫的，像铺了一层棉花。

　　铁虎骑着马走在前面，不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远处，看着那些雪山。

　　“铁虎叔叔，你家在哪里？”无忧问。

　　铁虎指着雪山的方向。“在山脚下。有一个小村子。”

　　“还有人住吗？”

　　铁虎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十年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人。”

　　第四天，他们到了山脚下。

　　村子还在。房子还在，但很多都空了。墙塌了，屋顶漏了，院子里长满了草。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

　　铁虎下马，站在村口，看着那些房子。

　　“俺家在最里面。”他说。

　　他牵着马，往里走。古安抱着无忧跟在后面。沈浪牵着小石头，走在最后。

　　铁虎家的房子还在。墙没塌，屋顶没漏，但门坏了。院子里长满了草，有一棵槐树，很大，很老。

　　铁虎推开院门，走进去。草很深，没过了他的膝盖。他走到槐树下，停下来。树下有两座坟，一大一小。坟上长满了草，墓碑歪了。

　　铁虎蹲下来，把坟上的草一根一根拔掉。手在抖，但他没停。古安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拔。沈浪也蹲下来。铁虎看着他，眼睛红了。

　　“大哥——”

　　“别说话。拔草。”

　　草拔完了。坟前的土露出来，黑黑的。铁虎从马背上拿下那束花，放在坟前。又从怀里拿出酒，倒在地上。

　　“翠花，丫丫，俺来看你们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俺带了花，带了酒，还带了朋友。”

　　他指着古安。“这是古安，俺大哥。他救了俺的命。”

　　指着无忧。“这是无忧，大哥的儿子。他很乖。”

　　指着沈浪。“这是沈浪，剑宗的。他是好人。”

　　指着小石头。“这是小石头，俺捡的。他跟俺一样，没爹没妈了。”

　　小石头站在坟前，摘下围巾，鞠了一躬。

　　“阿姨好，妹妹好。我叫小石头。”

　　无忧从古安怀里滑下来，站在坟前。“阿姨好，妹妹好。我叫无忧。我爹爹很厉害。他会保护你们的。”

　　古安鼻子一酸。

　　铁虎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擦，任它流。

　　“翠花，丫丫，俺走了。明年再来看你们。”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明年带更多花。”

　　他们走出村子。天快黑了，风很大，雪开始下了。

　　“大哥，今晚住哪？”铁虎问。

　　古安看了看四周。村口有一个破庙，墙还在，屋顶还在。

　　“住那里。”

　　他们走进破庙。铁虎生火，小石头捡柴，古安搭帐篷。沈浪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雪。

　　“古安，雪很大。”

　　“嗯。”

　　“明天能走吗？”

　　“不知道。”

　　无忧蹲在火边，伸出手烤火。“爹爹，雪好冷。”

　　“离火近一点。”

　　无忧往火边挪了挪。“爹爹，铁虎叔叔哭了。”

　　古安看了铁虎一眼。铁虎坐在火边，低着头，不说话。

　　“嗯。他想他老婆孩子了。”

　　无忧想了想。“爹爹，我也会想你的。”

　　古安心里软了一下。“爹爹不会离开你。”

　　晚上，无忧睡着了。铁虎坐在火边，守夜。古安坐在他旁边。

　　“大哥。”

　　“嗯？”

　　“俺以前觉得，活着没意思。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干活，不知道为了什么。”

　　古安没说话。

　　“现在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现在有大哥，有无忧，有小石头，有沈浪。”铁虎笑了，“俺觉得活着有意思了。”

　　古安看着他。“那就好好活着。”

　　铁虎点头。“嗯。”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阳光照在雪上，白得刺眼。无忧醒了，从帐篷里爬出来。

　　“爹爹，雪好白！”

　　“嗯。”

　　“可以玩吗？”

　　古安笑了。“可以。”

　　无忧跑到雪地里，抓起一把雪，捏成团，扔向小石头。小石头被砸中，愣了一下，然后也抓起雪，扔回去。两个人在雪地里跑来跑去，笑得很开心。

　　铁虎坐在火边，看着他们，笑了。

　　“大哥。”

　　“嗯？”

　　“俺想去一趟城里。”

　　“干什么？”

　　“买点东西。给翠花和丫丫立块新碑。”

　　古安点头。“好。一起去。”

　　他们骑马去城里。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街上有人扫雪，看见他们，停下来。

　　“你们是外地人？”

　　“嗯。”铁虎说，“俺以前住这里的。”

　　那人看着他，想了很久。“你是铁虎？”

　　“嗯。”

　　“你回来了？”

　　“嗯。”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你老婆孩子的坟，每年都有人扫。”

　　铁虎愣住了。“谁？”

　　“村里的老人。他们说你是个好人，不该绝后。”

　　铁虎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们还在吗？”

　　“在。都在。”

　　铁虎转身，往村里走。古安抱着无忧跟在后面。

　　村口有一棵大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头发白了，牙没了，坐在那里晒太阳。

　　铁虎走过去，跪下来。

　　“三叔公，二爷，五婶……俺回来了。”

　　老人们看着他，眼睛红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三叔公站起来，走过去，扶起铁虎。“孩子，你受苦了。”

　　铁虎摇头。“不苦。俺有兄弟了。”

　　三叔公看着古安。“你是？”

　　“古安。铁虎的大哥。”

　　三叔公点头。“好。好。”

　　他们在村里待了一天。铁虎买了新碑，立在坟前。老人们做了饭，留他们吃。无忧在雪地里跑，摔了好几跤，但没哭。

　　晚上，他们回到破庙。无忧趴在古安怀里，睡着了。

　　“爹爹，今天开心。”

　　古安笑了。“为什么？”

　　“因为铁虎叔叔笑了。真笑。”

　　古安低头看铁虎。铁虎坐在火边，脸上有笑。

　　“对。真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