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影匿之始
粗野的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将马车内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推至冰点。
女人(后来我才知道她叫莉亚)脸色一白,但按在短刺上的手稳如磐石。男人(巴隆)则像一头被惊醒的受伤猛虎,瞳孔收缩,握刀的手指节泛白,周身一股属于魂尊级别、带着铁血与硝烟气息的魂力波动不可抑制地散逸出来,虽然因为伤势而略显虚浮,但那股子百战余生的煞气做不得假。
“三个人。一个魂尊,两个大魂师,都是强攻系,魂力波动不稳,刚经历过战斗不久,应该就是‘血牙’的残兵。”巴隆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而清晰,瞬间判断出车外情况。他看了莉亚一眼,眼神交接,无需言语便已达成默契。“我拖住那个魂尊,莉亚,你尽快解决一个大魂师,然后支援。至于你——”他瞥向我,目光冷硬,“躲好,别出来送死。如果我们死了,你落在他们手里,只会更惨。”
话音未落,他低吼一声,身上浮现出一层土黄色的光芒,肌肉微微鼓胀,皮肤泛起岩石般的质感。两黄一紫三个魂环自脚下升起,第三个紫色魂环尤为显眼,虽然光芒有些黯淡。这是他的武魂——岩甲熊,一种攻防一体、力量出众的兽武魂。
巴隆猛地一脚踹开车厢后壁(那木板本就有些破损),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了出去,带起一阵狂风。几乎是同时,外面传来一声怒骂和魂力碰撞的轰响,战斗已然爆发。
莉亚紧随其后,身形如猎豹般敏捷,脚尖在车厢边缘一点,便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她的武魂是“影猫”,擅长速度和隐匿袭击,两黄一紫的最佳配比魂环瞬间附体,让她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化为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扑向巴隆所说的那个较弱的敌人。
车厢内只剩下我,以及透过破损车壁传来的激烈打斗声、怒吼声、魂技碰撞的爆鸣声,还有空气中迅速弥漫开的血腥味和魂力激荡的紊乱气息。
躲好?我心中苦笑。以我现在的状态,能躲到哪里去?这简陋的马车车厢,在魂尊级别的战斗中,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巴隆和莉亚自身难保,一旦他们败亡,我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剧烈的颠簸再次传来,拉车的马匹受惊,开始胡乱冲撞。我强忍全身散架般的疼痛,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死死抓住车厢内一个固定货物的铁环,避免被甩出去。意识因为疼痛和失血一阵阵发黑,但我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将感知提升到极限——不是去感应那几乎消失的气运,而是用最原始的听觉、嗅觉,去捕捉外界的每一丝变化。
“岩甲冲击!”巴隆的怒吼混杂着沉重的撞击声。
“嘿嘿,老家伙,受了重伤还这么硬?看老子撕碎你的龟壳!”一个沙哑难听的嗓音怪笑着,伴随着利刃破空和某种兽类武魂的嘶吼。
另一边,利刃交击声密集如雨,莉亚的短刺显然与敌人的武器快速碰撞了多次,偶尔传来一声闷哼,不知是谁吃了亏。
魂力波动激烈对撞。巴隆的魂力沉稳厚重,但后劲明显不足,带着伤病者的虚浮。那个“血牙”的魂尊,魂力属性阴冷锋锐,充满了侵略性,如同跗骨之蛆。莉亚那边的战斗更加飘忽,显然双方都在利用速度周旋。
“妈的,这娘们滑溜!老二,用范围魂技!”与莉亚缠斗的一个大魂师气急败坏地喊道。
“第三魂技,岩崩地裂!”巴隆似乎抓住了某个机会,猛然发动了最强的千年魂技。地面传来剧烈的震动和岩石爆裂的巨响,夹杂着敌人的惊呼。
“老东西找死!第三魂技,血牙撕裂!”阴冷魂尊的厉喝响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骤然浓烈。
“莉亚,小心他魂技有腐蚀……呃啊!”巴隆的警告变成了痛呼。
“巴隆叔!”莉亚的惊呼带着惶急。
战况急转直下!巴隆的千年魂技似乎未能重创对手,反而自己露出了破绽,被对方的魂技所伤。那个阴冷魂尊的魂技似乎带有难缠的负面效果。
我的心沉了下去。巴隆和莉亚本就状态不佳,又遭遇以逸待劳的敌人伏击,落败恐怕只是时间问题。一旦他们倒下,下一个就是我。
不能坐以待毙!
我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在颠簸摇晃的车厢内扫视。破烂的行李,散落的干粮,几个水囊,一些杂物……突然,我的目光定格在一个滚到角落的、用油布包裹的狭长物体上。那是巴隆之前擦拭短刀时,从随身行囊里拿出来的,后来战斗爆发得突然,他没来得及带走。
看形状,像是一把备用的武器,或者是……弓箭?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身体的剧痛。我咬着牙,用左手和膝盖一点点向那个方向挪动。每一次移动,断裂的肋骨都传来钻心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混合着血污,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短短几步距离,我却仿佛爬了一个世纪。终于,我的左手触碰到了那油布包裹。入手微沉,冰冷。用力扯开油布,里面果然是一把做工粗糙但结构结实的木弓,以及一壶大概十几支箭矢。箭是普通的猎箭,箭头是打磨过的铁簇,没有附加任何魂导技术,但胜在锋利。
我前世并非什么神射手,但在诺丁学院的几年,基础的弓箭课程是所有战魂师都要涉猎的,我的成绩……马马虎虎。但此刻,这简陋的弓箭,却成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背靠着车厢壁,剧烈地喘息着,左手颤抖着拿起木弓,试着拉了拉弓弦。弓力很强,以我现在的状态,想要拉满几乎不可能,但拉开一半,或许……勉强可以。
我抽出两支箭,一支咬在嘴里,另一支搭在弦上。箭头对准了车厢壁破损的那个大洞,那里正对着外面战斗最激烈的方向。
视线模糊,手臂抖得厉害,魂力枯竭无法辅助瞄准,甚至连稳定身形都做不到。外面人影交错,魂技光芒闪烁,混乱不堪。射中敌人?不,我根本不敢有这种奢望。我的目标不是杀敌,而是……制造混乱,制造一个哪怕只有一瞬的机会!
“噗嗤!”利器入肉的声音传来,伴随着莉亚一声压抑的痛哼。
“莉亚!”巴隆的怒吼声中充满了绝望。
就是现在!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左臂死死抵在车厢壁上,右手三指扣住弓弦,凭借着模糊的视线和对声音方向的判断,将箭矢对准了那个阴冷魂尊声音传来的大致方位——那里魂力波动最强,也最混乱。
松手!
弓弦震动,箭矢离弦。没有魂力加持,没有精妙技巧,只有一股求生的蛮力。箭矢划过一道无力的弧线,穿过破损的车厢壁,飞向了战场。
“嗯?”外面传来那个阴冷魂尊略带诧异的一声轻哼,随即是箭矢被轻易磕飞的“叮当”声,以及他带着嘲讽的嗤笑:“垂死挣扎?车里还有只小老鼠?”
果然,毫无作用。在魂尊面前,这种普通箭矢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但就在他分神说话、磕飞箭矢的这一刹那——
“吼!”巴隆爆发出一声近乎野兽的咆哮,不顾左肩那道正在被阴冷能量腐蚀的伤口,合身扑上,岩甲熊武魂虚影浮现,一双岩石覆盖的巨掌狠狠拍向对方。这是他搏命的一击,毫无花巧,只有同归于尽的决绝。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原本似乎被另一个大魂师缠住、手臂受伤的莉亚,身影骤然变得虚幻,仿佛融入了周围摇曳的树影之中。下一刻,她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个正在与巴隆搏杀的阴冷魂尊侧后方,一对短刺闪烁着幽光,精准狠辣地刺向其肋下魂力流转的节点!这才是她真正的目标!之前的受伤、被缠住,或许都是示敌以弱的伪装!
“什么?!”阴冷魂尊显然没料到莉亚在受伤状态下还能爆发出如此诡秘迅疾的一击,更没想到车内那支可笑的冷箭,竟在某种程度上干扰了他对战局的瞬间判断。仓促间,他只能勉强扭身,将主要魂力用于抵挡巴隆的正面猛击,同时凝聚起一层稀薄的护体血光防御侧面。
“嗤啦!”
莉亚的短刺狠狠扎入那层血光,虽然被阻了阻,未能尽全功,但还是刺入了对方肋下数寸,带起一蓬血花。
“混蛋!”阴冷魂尊痛呼一声,又惊又怒,魂力爆发,将莉亚震开。但这一下受创,显然打乱了他的节奏,魂力运转也出现了瞬间的滞涩。
“就是现在!岩甲重压!”巴隆眼中精光爆射,第二魂环光芒大放,整个人的重量和气势仿佛瞬间增加了数倍,双掌带着千钧之力,趁着对方受创分神、护体魂力波动的间隙,狠狠印在了其胸口!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阴冷魂尊喷出一口鲜血,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倒飞出去,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小树。
“大哥!”与莉亚缠斗的那个大魂师惊怒交加,心神大乱。
“走!”巴隆得手后毫不恋战,甚至没有去看那阴冷魂尊的死活,一把拉住被震退、嘴角溢血的莉亚,转身就朝着马车相反方向的密林深处冲去,速度极快,显然用上了某种加速的魂技或步法。
“追!别让他们跑了!”另一个原本在旁掠阵、似乎受伤较轻的“血牙”大魂师怒吼道,和那个心神大乱的大魂师一起,朝着巴隆和莉亚逃跑的方向追去,竟一时无人理会我这辆破烂马车和里面“毫无威胁”的伤者。
战斗的声音和魂力波动迅速远去,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折断的树木,焦黑的痕迹,几滩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魂力余波和血腥味。
拉车的马匹早在战斗开始时就挣脱了缰绳,不知跑到了哪里。马车歪斜在路边的灌木丛里。
我瘫倒在车厢地板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全身。刚才那一箭,几乎耗光了我刚刚恢复的一丝丝力气,肋骨处的剧痛更加鲜明。但我的心脏却在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一丝冰冷的庆幸。
那一箭,并非无用。它或许微不足道,但在那种生死一瞬的搏杀中,任何一丝微小的干扰,都可能成为打破平衡的砝码。巴隆和莉亚抓住了那个机会,重创了最强的敌人,然后果断撤离。他们甚至没有试图带上我这个“累赘”,这很冷酷,但很现实。带上我,他们谁都跑不掉。
而我,这个“累赘”,阴差阳错地,因为被忽视,暂时活了下来。
但危险并未解除。那个被巴隆重伤的魂尊生死未知,另外两个大魂师去追巴隆他们了,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折返,或者“血牙”还有没有其他人在附近。留在这里,等于等死。
必须离开!马上!
求生的欲望再次压倒了身体的痛苦。我挣扎着,用木弓当作拐杖,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从破烂的车厢里挪了出来,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合着血腥味冲入鼻腔。
我环顾四周。这是一条偏僻的林间土路,周围是茂密的树林,光线昏暗。巴隆他们逃向了东北方向,打斗声已经消失。那两个大魂师追去的方向也是那边。
我不能去诺丁城方向了。那条路太明显,如果“血牙”还有其他人,很可能在那边堵截。我也不能沿着巴隆他们逃跑的方向去,那是自投罗网。
我的目光投向了东南方向,那里林木更加茂密,地势似乎也开始起伏,远处隐约能看到山脉的轮廓。猎魂森林的支脉?或者更深的未开发区域?
去那里。越是人迹罕至,对现在的我来说,或许越安全。至少,可以暂时避开“血牙”的追兵,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更可怕的追踪者。
那个金发青年……他死了吗?系统最后的传送似乎引发了某种反噬和意外,他有没有被卷入?如果他没死,他会不会根据某种线索追查过来?还有他口中的“上面”……一想到这些,我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不能回诺丁城,至少现在不能。林夜这个身份,暂时不能用了。诺丁学院也不能回了。一个重伤的低级学员,在遭遇“强盗”后失踪,虽然会引人注意,但在这个世界并不算太稀奇。总比一个活着的、可能被盯上的“气运猎手”安全。
我咬紧牙关,用木弓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我捡起那个箭壶,背在背上,又将巴隆遗留的、那把擦拭得很干净的阔刃短刀(他冲出去时似乎没来得及带)费力地别在腰间。这把刀比普通的匕首长,比常规的刀短,正适合现在的我防身和开路。
然后,我头也不回,一步一挪,朝着东南方向那片幽暗的密林深处走去。身后,是歪斜的马车,凌乱的战场,以及一段被迫暂时画上句号的人生。
我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可能是凶残的魂兽,可能是更恶劣的环境,可能是彻底的迷失。但我知道,后退,只有死路一条。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破碎的光点,落在我的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我的影子,在崎岖不平的林地上拖得很长,扭曲变形,如同我此刻的前路。
狩猎暂停了。现在,是求生,是蛰伏,是重新编织我的“影子”。
三天后。
我靠在一处潮湿的山壁凹陷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是有钝刀在来回切割。右臂的肿胀稍微消了一些,但依然无法用力。魂力恢复到了大约十二三级的水准,运转起来滞涩无比,像是生锈的齿轮。系统依旧毫无反应,如同从未存在过。对“气运”的感知,依旧微弱到近乎于无,只有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才能模糊地感觉到某个方向似乎“气息”活跃一点,或者某株植物蕴含着极其微弱的灵韵。
这三天,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度过的最为艰难、也最为原始的三天。
没有食物。我只能靠辨认一些前世模糊记忆里无毒的野果、菌类(冒着极大的风险)和寻找干净的溪水充饥。巴隆留下的干粮在第一天就吃完了。
没有药品。伤口只是用溪水简单清洗,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草草包扎。幸好魂师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加上我那点微弱的魂力多少有些滋养效果,伤口没有恶化感染,但愈合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没有方向。我只是朝着东南方向,盲目地深入这片似乎无边无际的山林。白天依靠太阳辨认大致方向,夜晚则找相对安全的地方藏身,忍受着寒冷、蚊虫和黑暗中未知的窸窣声响带来的恐惧。
最要命的,是孤独和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我曾远远看到过十年魂兽幽影狼捕食的场景,也曾被一群十年风狒狒投掷的石头驱赶。更有一次,在取水时,险些撞上一头在溪边饮水的百年斑斓虎,那恐怖的煞气让我屏住呼吸,在灌木丛中趴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它离去。
每一次与危险擦肩而过,都让我对力量有着前所未有的渴望。也让我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失去了系统那种近乎“预言”般的气运指引,失去了可以稳步“吸收”提升的捷径,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我是多么的脆弱。没有了唐三,没有了那些“穿越者同学”身上高质量的气运可以“蹭”,我的修炼速度,将断崖式下跌。
不,或许不仅仅是下跌。那个最终规避方案,燃烧了我近期吸收的所有“未消化气运”,其中大部分来自唐三,还有一部分来自诺丁学院里其他一些天赋不错的同学(在不过分引起注意的前提下)。这部分“燃料”被强行榨取,似乎对我的根基也造成了某种隐性损伤。我能感觉到,身体吸纳空气中游离魂力的效率,比以前降低了不少,经脉也像是被过度拉伸后又缩回的皮筋,有些失去了弹性。
“存在性偏移”……系统最后的警告在我脑海中回响。除了对气运感知的削弱,这就是副作用吗?还是说,有更糟糕的影响尚未显现?
我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让我长时间藏身并尝试恢复的地方。同时,我也需要食物,真正的食物,来补充体力,支撑伤势愈合。
今天早上,在翻过一道山脊后,我发现了一条掩映在树林中的、似乎是人踩出来的、极其模糊的小径。沿着小径走了大半天,空气中的湿度逐渐增加,隐约能听到水流的声音。而且,我模糊的气运感知,似乎指向水流的方向,有那么一丝丝比周围环境稍显“活跃”的迹象。
是错觉,还是真的有聚集了微弱“气运”的地方?比如,有人烟?或者有什么天材地宝?
我强打起精神,握紧了手中的木弓(箭只剩五支了)和腰间的短刀,小心翼翼地沿着小径,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摸去。
拨开最后一丛茂密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约莫七八米宽的小溪潺潺流过,水质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溪流对面,地势相对平缓,竟然开垦出了几小块零零星星的菜地,种着些蔫头耷脑的青菜。菜地后方,靠近山壁的地方,依稀有简陋木屋的轮廓,但似乎已经废弃,屋顶塌了一半。
而在小溪的这一边,靠近我藏身的树林边缘,一个穿着粗布衣裳、身材瘦小的身影,正背对着我,蹲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全神贯注地盯着清澈的溪水,似乎在……叉鱼?
看背影,像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衣服上打着补丁,头发乱糟糟的。动作有些笨拙,举起木棍刺下去好几次,都落了空,溅起一片水花,惹得他(她?)一阵懊恼的咕哝。
有人!而且是个孩子!我心脏猛地一跳,随即是巨大的警惕。在这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一个孩子独自在溪边叉鱼?附近有村落?还是说,这是某种陷阱?
我屏住呼吸,将身体更好地隐藏在藤蔓和树干后面,仔细观察。那孩子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的到来,所有注意力都在水里的鱼身上。他的魂力波动……非常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顶多也就是一二级的水平,而且气息混浊,不像是有系统修炼过的样子。就是个普通的乡村孩子?
我看向溪流对面那几块菜地和废弃的木屋。难道这里曾经有个小村落,后来废弃了,只剩下这个孩子?或者,他是附近猎户、药农家的孩子?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一声轻响。饥饿感如同潮水般袭来。我已经一天多没吃到像样的东西了,刚才发现的几个野果又酸又涩,根本无法果腹。溪里的鱼,还有对面菜地里那些虽然蔫巴但显然是可食用的青菜,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信息。我需要知道这是哪里,离诺丁城多远,附近有没有城镇或者魂师聚集地,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比如,有没有人在搜寻一个受伤的诺丁学院学员)。
这个孩子,或许是个突破口。但同样,也可能带来危险。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和脑中的晕眩,努力让表情显得和善而无害。然后,故意加重了脚步,踩断了一根地上的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溪边那叉鱼的孩子身体明显一僵,猛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皮肤因为日晒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黝黑粗糙,但五官依稀能看出清秀的轮廓,一双眼睛很大,此刻正瞪得圆圆的,里面充满了惊讶、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是个男孩。
他手里紧紧握着那根削尖的木棍,将其对准了我这个不速之客的方向,虽然那姿势毫无威慑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但又咽了回去,只是紧张地看着我,身体微微发抖。
“别怕,小家伙。”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但因为干渴和虚弱,还是有些沙哑。我慢慢从树丛后走了出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木弓背在身后,短刀在腰间,但被破烂的衣服下摆遮住了大半)。“我没有恶意。我……我在山里迷路了,又受了伤,看到这里有水,想过来找点喝的。”
我的样子确实很有说服力——浑身破烂污秽,血迹和泥污混在一起,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走路摇摇晃晃,全靠手里的木弓支撑着,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倒霉的、快要撑不下去的旅人。
男孩眼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消退,但看到我这副凄惨模样,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点。他目光飞快地在我身上扫过,尤其是在我破烂的、依稀能看出学院制式款式的衣服上停留了一下,又看了看我背着的木弓和腰间隐约的刀柄。
“你……你是魂师大人?”男孩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语气怯生生的。
魂师大人?这个称呼……看来这孩子对魂师有基本的认知和敬畏。
“以前在诺丁学院学过一点,算不上什么大人。”我苦笑一下,指了指自己身上,“如你所见,差点连小命都丢了。能……给我点水喝吗?另外,这是什么地方?离诺丁城远吗?”
听到诺丁学院,男孩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警惕心依旧。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迟疑了一下,指了指下游方向:“水……水你可以自己喝。那边,再往下走一段,有个小水潭,水更干净。”
他依旧没有放下手中的木棍,也没有靠近的意思。
我点点头,没有强求,慢慢走到溪边,在上游一点的位置,离男孩有段距离,蹲下身,用双手捧起冰凉的溪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清冽的溪水涌入喉咙,暂时缓解了火烧火燎的干渴。我也趁机洗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喝完水,我喘了口气,看向男孩,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诚恳而无害:“谢谢你的水。我叫林夜,小兄弟,你怎么称呼?这里就你一个人吗?你的家人呢?”
男孩抿了抿嘴唇,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我叫石头。我爷爷……进山采药去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下决心,然后声音更小了些,“这里离诺丁城……很远,要走好多好多天,山里路不好走,还有厉害的野兽。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遇到了强盗,被打伤了,逃跑时慌不择路,就迷路到了这里。”我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说道,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后怕和疲惫。“石头兄弟,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可以暂时落脚、安全点的地方吗?或者,有没有路能走出去,到最近的镇子也行。我……我需要找个地方养伤。”我指了指自己身上草草包扎、还在渗血的伤口。
男孩石头看着我身上的伤,又看了看我苍白的脸色,眼中的警惕似乎又少了一分,多了点同情。他犹豫了很久,才用木棍指了指小溪对面,那几块菜地和废弃的木屋:“那里……是我和爷爷以前住的地方。后来爷爷说那里……不太平,我们就搬到上游更深的山里,一个山洞住了。这屋子……好久没人住了,屋顶是坏的,但遮风挡雨……勉强可以。里面应该还有点以前留下的、没坏的干柴。”
他看了看我,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你……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可以去那里暂时躲躲。不过……晚上最好生堆火,山里晚上冷,而且……有时候会有野兽在附近转悠。”
废弃的、不太平的木屋?我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
“太感谢了,石头兄弟。”我露出感激的神色,“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我已经很满足了。对了……”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你爷爷进山采药,大概什么时候回来?等我伤好点,也好当面向他道谢。”
石头摇摇头:“不知道。爷爷有时候出去两三天,有时候要七八天。看运气。”
看来,短时间内,这里只有这个叫石头的孩子。一个普通的、魂力低微的乡村孩子。这对我来说,或许是个理想的临时落脚点。废弃的木屋虽然破败,但总比露宿荒野强。而且,有菜地,有小溪,食物和水的来源暂时有了着落。
我需要时间,需要安静的环境来恢复伤势,理清思绪,尝试重新联系系统(如果它还能恢复的话),最重要的是,思考今后的路。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撑着木弓,慢慢站起身,对着石头笑了笑,“石头兄弟,今天多谢你了。等我伤好些,一定想办法报答。”
石头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又转过身,继续专注地盯着溪水,试图叉鱼,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我没有再多说,拄着木弓,小心翼翼地涉过不深的小溪,朝着对面那间废弃的木屋走去。
背后,石头悄悄回过头,看了我的背影一眼,眼神复杂,然后飞快地转回去,继续他毫无收获的叉鱼大业。
推开吱呀作响、几乎要散架的破木门,一股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木屋不大,一目了然。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家具,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几把散架的凳子,一个空荡荡的、积满灰尘的灶台。屋顶果然塌了一角,露出天空,好在还有大半是完好的。地上有些干草和枯叶,看起来之前可能有些小动物在这里栖身。
虽然破败,但确实是个能暂时容身的地方。我将就着收拾出一小块相对干净、头顶有遮蔽的角落,将背上的木弓和箭壶放下,又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短刀。然后,我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暂时,安全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身上的伤,消失的系统,未知的追兵,以及这个看似普通却出现在深山里的男孩……谜团和危机,依然无处不在。
我需要尽快恢复力量。然后,弄清楚这个“石头”和他“采药的爷爷”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几块菜地,可不像是“废弃很久”的样子。
我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运转那少得可怜、又滞涩无比的魂力,沿着最基础的冥想路线,缓慢地推动。同时,集中全部精神,试图在脑海深处,呼唤那个沉寂已久的名字:
“系统……”
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