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流与微光
木屋里弥漫着灰尘和陈腐的气息,但至少挡住了外面渐起的山风。我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疲惫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意识的堤坝,伤口在短暂的放松后,疼痛变得更加清晰而尖锐。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是压着一块冰冷的石头,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断骨处传来沉闷的钝痛。魂力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地、缓慢地流动,如同龟裂土地上即将断流的小溪,每一次运转都带来滞涩的刺痛。
但我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
那个叫石头的男孩,还留在溪边。他看起来不过十岁左右,魂力微弱,举止也像个真正的山村孩童,带着未经世事的警惕和不易察觉的同情。然而,一个如此年幼的孩子,独自出现在这深山老林,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寻常。他口中的“爷爷”进山采药,归期不定,听起来合情合理,可那几块虽然蔫巴但明显近期打理过的菜地,又作何解释?一个老人带着孩子,搬到“上游更深的山里、一个山洞”去住,却还时不时来照看旧屋旁的菜地?
疑点太多。在自身如此虚弱、且很可能仍在被未知势力追踪的情况下,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致命。那个金发青年,那个“上面”,还有圣魂村那些身负秘密的“同行”们……这个世界,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暗流汹涌。我就像一头闯入陌生丛林、还带着伤的幼兽,必须时刻竖起耳朵,分辨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样气息。
我强打精神,从破旧衣衫上撕下几根相对结实的布条,将木弓的弓弦略微调松(以我现在的臂力,满弓是奢望),然后仔细检查了剩下的五支箭。箭头还算锋利,箭杆笔直。巴隆留下的那把阔刃短刀被我拔出鞘,刀刃寒光闪闪,保养得极好,刀身靠近护手处刻着一个模糊的、像是某种兽爪的印记。这绝非凡品,甚至可能是一件低阶的魂导器,只是我此刻魂力不济,无法激活。
我将短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木弓和箭壶搁在身侧,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运转那少得可怜的魂力。不是修炼,那太奢侈,现在的状态也无法吸收多少天地元气。仅仅是运转最基本的冥想路线,让魂力在主要的经脉中缓缓循环,试图温养那些受损的经络,同时刺激身体的自愈能力。
疼痛如影随形,每一次魂力流过伤处,都带来一阵抽搐。但我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进入那种半冥想、半警戒的状态。感官被提升到极限,听觉覆盖着木屋内外细微的声响——风声穿过破屋顶的呜咽,远处溪流的潺潺,林间偶尔响起的、不知名鸟兽的啼鸣,以及……小溪方向,那一下下笨拙的、坚持不懈的、用木棍刺水的“噗噗”声。
石头还在叉鱼。他似乎没什么收获,但很有耐心。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逐渐西斜,木屋内的光线变得昏暗。我体内的魂力循环了几个周天,虽然杯水车薪,但精神上的疲惫感略微减轻了一些,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随时可能昏厥。身体的疼痛依旧,但似乎不再持续加剧。这具经过魂力初步淬炼的身体,恢复力比普通人强上不少。
溪边的“噗噗”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带着犹豫。
我立刻中断了魂力运转,身体微微绷紧,右手看似随意地垂下,指尖距离短刀的刀柄只有一寸。眼睛睁开一道缝隙,透过木门的缝隙看向外面。
石头瘦小的身影出现在溪边,他没有立刻过河,而是在对岸犹豫地站了一会儿,双手背在身后,似乎在藏着什么。他朝着木屋这边张望,眼神里透着忐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林……林大哥?”他小声喊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傍晚山林里显得很清晰。
我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声音听起来依旧虚弱但平稳:“是石头啊,进来吧,门没闩。”
石头踌躇了一下,还是慢慢涉水过来。他手里果然拿着东西——用几片宽大的树叶包着,隐约能看出是几条巴掌大小、已经被清理过的鱼,还有一小把蔫巴巴、但洗得很干净的野菜。
他推开门,看到我依旧靠墙坐着,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魂力滋养的效果),微微松了口气。他走到我面前不远处,将手里的树叶包裹放在地上,然后迅速退开两步,像是怕我暴起发难。
“那个……我看你没吃东西。这……这是我刚抓的鱼,还有在菜地里摘的菜,都很干净。溪边有火石,屋里原来灶台还能用,就是没锅了……”他语速很快,声音依旧很低,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我,“爷爷说,进山的客人,能帮一点是一点。”
我看着他。男孩的脸上还沾着水珠和一点泥渍,头发乱糟糟的,破旧的衣服下是单薄的身板。他的眼神里有对陌生人的本能警惕,但也有一种属于山野孩子的质朴善意,以及……一丝更深藏的东西,像是长久与世隔绝生活带来的、对“外人”那种混杂着畏惧与好奇的复杂情绪。
“谢谢你,石头。”我真诚地道谢,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帮了我大忙。鱼和菜,我收下了,这份情我记着。”
听到我这么说,石头似乎放松了一些,但还是不敢靠得太近。“那……那你生火小心点,别把屋子点着了。山里晚上冷,有火也能防野兽。”他又指了指门外,“我……我得回去了,爷爷说不定晚上回来。你……你自己小心。”
他说完,不等我回应,转身就快步离开了木屋,像只受惊的小鹿,很快消失在溪流上游方向的树林里。
我没有立刻去动那些鱼和菜,而是侧耳倾听,直到那细碎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风中,又等了片刻,确认周围再无其他人潜伏,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走了。是回去找他那不知是否存在的“爷爷”,还是另有居所?
我没有深究。至少目前看来,他没有恶意,甚至提供了食物。这在某种程度上印证了他只是一个涉世未深、心地还算良善的山村孩子。但谨慎依然是必要的。
我挣扎着起身,找到石头说的火石(就在灶台旁一个破瓦罐里,居然还能用),又去屋外收集了一些相对干燥的枯枝和落叶。在屋角避风的角落,小心地升起一小堆篝火。火光驱散了暮色和寒意,也带来了久违的暖意。
用树枝串起鱼,在火上慢慢炙烤。鱼的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渐渐弥漫开来。野菜用干净的叶子包着,放在火堆旁的石头上烘烤。饥饿感如同苏醒的野兽,在胃里咆哮。但我强迫自己耐心等待,直到鱼肉被烤得外焦里嫩,才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没有盐,没有任何调料,只有鱼肉本身淡淡的鲜味和一点点烟火气。但对我此刻的身体而言,这无异于珍馐美味。我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掉了两条小鱼和那些没什么味道的野菜,感觉一股暖流注入冰冷的四肢百骸,精神也为之一振。
最后一条鱼,我细细咀嚼,让每一丝营养都被身体吸收。吃完后,我将鱼骨和残渣小心地埋进屋外的土里,用泥土掩盖了篝火的痕迹,只留下一点暗红的炭火余烬,用来保持一丝温度。
做完这一切,疲惫再次汹涌而来。身体的伤和精神的紧绷,让我几乎到了极限。
但我不能完全睡去。在这样一个陌生、潜在危险四伏的环境里,沉睡等于将性命交托于运气。我找了个既能观察到门口、背后又有墙壁依托的角落,将木弓和箭放在手边,短刀藏在身下,背靠土墙,盘膝坐好。
我开始再次尝试呼唤系统。这一次,不再是简单地发出意念,而是集中全部精神,试图深入自己的意识深处,去感知那片自从随机传送后就一直沉寂的黑暗区域。
“系统……启动……”
“气运狩猎模块……状态查询……”
“最终规避协议……后续影响报告……”
没有回应。只有一片死寂,以及魂力在体内运行时,经脉传来的那种滞涩和隐隐的抽痛。那种与外界“气运”若有若无的微弱联系,依然存在,但模糊得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无法清晰感知,更别提引导和吸收了。
难道真的因为那次强制燃烧和随机传送,系统彻底损坏或者休眠了?那“存在性偏移”又是什么意思?除了感知钝化、根基受损,还有什么是我没发现的?
不,不能放弃。系统是我在这个危险世界立足、甚至超越那些“同行”的最大依仗。失去它,我不仅失去了快速提升的途径,也失去了预警和识别其他“高维灵魂波动”的能力,成了一个真正的瞎子。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回忆系统曾经激活时的感觉,回忆它提示“检测到高浓度气运载体”时的细微波动,回忆“吸收”气运时那股奇特的、介于虚实之间的能量流转。我尝试在体内模拟那种感觉,用我微弱的精神力,去触碰,去感知,去“呼唤”。
一次,两次,十次……毫无反应。精神力的消耗让我本就疲惫的大脑阵阵刺痛。
但我没有停止。这具身体,这个灵魂,是系统存在的载体。我不信它会就此彻底消失。或许只是能量耗尽,或许是因为“时空乱流”和“维度牵引”导致了某种紊乱,需要特定条件才能重启。
我尝试内视自身。魂力在黯淡的经脉中缓缓流淌,如同溪流。二十九级大魂师的魂力,如今只剩十级左右的水准,而且质地虚浮。身体的暗伤处处,尤其是胸口和右臂。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特别。
等等……我忽然注意到,在魂力运转到眉心祖窍位置时,那里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与魂力性质截然不同的、冰凉而滞涩的阻塞感。非常轻微,若非我此刻精神力高度集中,反复内视,几乎无法察觉。
这是什么?是伤势导致的?还是……系统的残存?亦或是那“存在性偏移”留下的痕迹?
我小心翼翼地凝聚起一丝精神力,如同最细的探针,缓缓触碰那点阻塞。
“嗡——”
一阵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颤鸣响起。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波动。紧接着,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分辨的、断断续续的信息流,如同接触不良的电流,极其艰难地试图在我脑海中勾勒出痕迹:
“……系统……核心……受损……”
“……能量……枯竭……维……稳定锚点丢失……”
“……气运感知模块……离线……狩猎协议……暂停……”
“……修复……条件……未知……”
信息流模糊、杂乱、时断时续,如同风中残烛。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反应,却让我几乎要狂喜出声!系统还在!它没有消失,只是陷入了极度虚弱和紊乱的休眠,或者说“死机”状态!
“修复条件是什么?需要什么能量?如何重新稳定?”我迫不及待地在心中追问,用精神力反复“敲打”那点阻塞。
但系统(或者说是系统的残存反馈)再也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回应。那点阻塞感依旧存在,冰凉而滞涩,对我的精神力探入毫无反应,只是偶尔会极其微弱地波动一下,仿佛随时会彻底沉寂。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心底燃起,却又被冰冷的现实笼罩。系统核心受损,能量枯竭,稳定锚点丢失……这些词语听起来就让人绝望。修复条件未知,意味着我可能很长时间,甚至永远都无法再依靠它的力量。气运感知模块离线,我失去了最灵敏的“嗅觉”,无法再轻易找到高质量的“猎物”。狩猎协议暂停,意味着我无法再通过接触、交互来“吸收”气运。
我重新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天赋受损、还带着重伤的二十九级(实际只剩十级左右战力)大魂师。甚至比普通大魂师还要糟糕,因为我的武魂是缺乏直接攻击力的“影子”,在无法动用系统辅助的情况下,战斗力堪忧。
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但我很快甩了甩头,将这种情绪强行压下。自怨自艾没有用。系统还在,这就是最大的好消息。至少,它没有彻底离我而去。修复的条件,可以慢慢寻找。稳定锚点……或许指的是我在这个世界的“存在定位”?因为那次随机传送导致的“偏移”?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是恢复伤势,是重新获得在这个世界立足的力量。系统暂时靠不上,那就靠自己。
影子武魂……我抬起左手,意念微动。一团比夜色更深的、稀薄黯淡的黑影,在我掌心缓缓浮现,缓缓蠕动,如同有生命的墨汁。它很虚弱,甚至无法凝聚出清晰的形态,只能勉强维持一团不定形的阴影。这就是我的武魂,在失去系统某种隐性加持后,它似乎也显得格外孱弱。
在诺丁学院,我对它的开发主要集中在辅助和隐匿上——利用阴影扭曲光线进行短距离的视觉欺骗,在黑暗中降低自身存在感,或者凝聚阴影进行简单的缠绕束缚(效果微弱)。攻击手段极其匮乏。但现在,失去了气运吸收的捷径,失去了快速提升魂力的可能,我必须更深地挖掘武魂本身的潜力,同时寻找其他提升途径。
魂力修炼,必须捡起来。虽然经脉受损,吸收效率低下,但积少成多。魂师的根本,终究是魂力。
身体伤势,需要药物和营养,更需要时间。
还有战斗技巧。诺丁学院教的只是基础,面对真正的生死搏杀,远远不够。巴隆和莉亚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战斗本能,才是我需要的。
以及……情报。关于这个世界,关于“穿越者”,关于那个金发青年和他背后的“上面”,关于圣魂村那几个“同行”的现状。我必须知道,在我“失踪”后,外界发生了什么。
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又被现实的重压按下。路要一步一步走。首先,利用这间废弃木屋和石头提供的有限资源,度过眼前最危险的恢复期。
夜色渐深,山林中响起了夜枭的啼叫和不知名虫豸的鸣唱。我强迫自己进入浅度冥想状态,一边缓慢恢复魂力,一边保持着一丝清醒,警戒着屋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几天,我就在这间破木屋里安顿下来。石头每天都会来一次,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晚。他不再空手而来,有时会带来几条小鱼,有时是一些山薯或辨认过的无毒野菜,偶尔还有一两个鸟蛋。数量不多,但足以让我维持基本的生存。
他依旧话不多,保持着距离,总是放下东西,简单叮嘱几句“小心火”、“晚上有野兽”之类的话,就匆匆离开。我曾试探着问起他爷爷,问他爷爷采什么药,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石头总是含糊其辞,只说爷爷是附近最好的采药人,进深山找珍贵的药材了,归期不定。问他关于外面的情况,比如最近的城镇怎么走,有没有听说过诺丁城或者武魂殿的消息,他也是一问三不知,只是摇头,说他和爷爷一直住在山里,很少出去,外面的事情不清楚。
他的眼神清澈,回答时的反应也不像作伪,但那种对“外面”话题下意识的回避,还是让我觉得有些异样。不过,他没有害我的意思,这就够了。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我没有余力去深究一个山野孩子的秘密。
我的恢复速度比预想的要慢。魂力每天只能恢复微不足道的一丝,堪堪维持在十一二级的水平。伤势,尤其是胸口的断骨,愈合得极其缓慢,稍微动作大点就疼痛难忍。系统的残存反馈,也再没有任何动静,那点眉心祖窍的阻塞感依旧存在,冰冷而顽固。
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木屋里,偶尔在附近活动,捡拾柴火,用自制的简陋工具(削尖的树枝)在小溪更上游、石头不常去的隐蔽水湾尝试捕鱼,收获寥寥。我也尝试过在附近山林中寻找可能有益于伤势的草药,凭借着前世模糊的记忆和一点点运气,找到了几株有消炎镇痛效果的普通草药,捣碎外敷,略微缓解了伤处的不适。
更多的时间,我用来冥想,尝试梳理那滞涩的魂力,并反复练习对影子武魂的控制。没有了系统那种近乎本能的引导,我对自身武魂的操控显得生疏而笨拙。但我没有气馁,一点点摸索,尝试着让那团稀薄的阴影变得更凝实一些,覆盖的范围更大一些,维持的时间更久一些。我甚至尝试用它来遮蔽自身的气息和魂力波动,效果甚微,但总是一个开始。
我也在观察,观察石头。他每天来的时间很规律,路线也固定。除了送食物,他似乎还在照看那几块菜地,浇水,除草。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是做惯了农活。但他的魂力,始终微弱得可怜,而且没有任何系统修炼的迹象,完全是自然逸散的状态。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超越这个年龄孩子的见识或能力,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在山里长大、有些孤僻和胆小的孩子。
难道真的是我想多了?他只是个运气不好(或者好?)住在深山里的普通孩子?
第五天的傍晚,石头又来了。这次他带来的不是食物,而是一个用旧葫芦做成的水瓢,里面装着满满一瓢暗绿色的、散发着苦涩草叶气味的黏稠糊状物。
“爷爷……以前教我的,”石头把水瓢放在门口,离我远远的,小声说,“山里有些草,捣烂了敷在伤口上,能好得快些。我……我看你走路还不太利索。”他指了指我依旧有些瘸拐的右腿(那里有一道不算深但影响行动的划伤)。
我有些意外,看着那瓢散发着怪味的草药糊,又看了看石头有些躲闪却又隐含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谢谢你,石头。这很有用。”
我当着他的面,小心地撩起裤腿,将那些草药糊涂抹在伤口上。药糊触及皮肤,传来一阵清凉,随后是微微的刺痛和麻痒感。不算舒服,但感觉似乎比我自己找的那些草药要有效些。
石头看着我涂药,似乎松了口气,转身又想走。
“石头,”我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柔软树皮简单包裹的东西,递过去,“这个,算是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那是我昨天在一处石缝里发现的、一块质地温润、形状奇特的鹅卵石,颜色是少见的乳白色,带着淡淡的云纹。没什么特殊,但在这深山老林里,也算是个稀罕的小玩意。我把它简单打磨了一下,去掉了棱角。
石头愣了一下,看着那块石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孩童应有的好奇和喜欢,但他犹豫着,没有接。
“拿着吧,不值钱,就是个玩意儿。”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显得无害,“我身上也没什么别的东西能谢你了。”
石头又看了看我,迟疑了片刻,才慢慢伸出手,接过那块小石头。他握在手心,感受了一下那温润的触感,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然后飞快地把石头揣进怀里。
“我……我明天可能要进山一趟,”他忽然低声说,声音比平时更小,“爷爷以前说过的一个地方,可能……可能有点东西。要两三天才能回来。你……你自己小心。菜地里的菜,你可以摘着吃,靠东边那块下面的土里,我还埋了点山薯。”
他说完,不等我回应,转身就跑,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中。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空了的葫芦水瓢,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要进山两三天?去爷爷说过的地方?可能有点东西?是去采药?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刚刚平静了几日的心湖,又泛起了涟漪。是巧合,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或者说,他口中的“爷爷”,真的要回来了?
无论如何,接下来两三天,这里将只有我一个人。是机会,也是风险。机会在于,我可以更自由地活动,尝试去更远一点的地方探查,或许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或者对周围环境有更清晰的了解。风险在于,失去了石头这个虽然神秘但暂时无害的“消息源”和“食物提供者”,我完全处于孤立状态,一旦发生意外,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
而且,他最后那句话……“菜地里的菜,你可以摘着吃,靠东边那块下面的土里,我还埋了点山薯。”这听起来,像是某种……临别的交代?他是不是知道什么,或者预感到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无论如何,提升自己的实力,才是应对一切变故的根本。
回到木屋,我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盘膝坐下,继续尝试冲击那点眉心祖窍的阻塞。系统残存的反馈虽然微弱,但既然存在,就说明有重新激活的可能。我不能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精神力如同涓涓细流,一次次冲刷着那点冰凉滞涩。起初毫无反应,但在我不懈的努力下,或许是魂力在缓慢恢复,也或许是精神力的持续刺激产生了效果,那阻塞感似乎……极其微弱地松动了一丝。
就在我集中全部精神,试图捕捉那一丝松动时——
毫无征兆地,一股微弱但清晰的、与魂力截然不同的“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突然在我模糊的气运感知边缘漾开!
这波动很奇特,并非来自木屋附近,也并非石头离开的方向。它似乎更远,更飘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与此地山林自然气息格格不入的“异质”感。与我在圣魂村武魂觉醒时,从唐三、叶灵儿、王虎、萧尘宇他们身上感知到的、那种“高维灵魂波动”有某种微妙的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没有那么强烈,没有那么“鲜活”,更像是……某种残留的印记?或者,是携带类似波动的人或物,在附近经过时留下的、正在消散的“痕迹”?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这是什么?是路过的其他“穿越者”?还是说,是与我之前接触过的、那些“异常”存在相关的东西?那金发青年?还是……别的什么?
波动传来的方向,是……东北方。距离似乎不近,但那股“异质”感,在这相对“纯净”的自然山林背景中,如同黑夜里的萤火,对我这被削弱但并未完全丧失的模糊感知而言,竟然显得有几分醒目。
我霍然起身,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是追兵?是巧合?还是……机缘?
去,还是不去?
现在的我,魂力低微,伤势未愈,系统宕机,唯一能依仗的只有一把短刀,一张破弓,几支箭,和一个半吊子的影子武魂。去探查未知的风险,无异于送死。
但不去……那股波动,是几天来除了石头之外,唯一出现的、可能与“穿越者”或“异常”相关的线索。它可能意味着危险,也可能意味着……转机。或许是其他穿越者留下的痕迹,或许是什么蕴含特殊“气运”或能量的物品,甚至……可能是与系统修复相关的某种东西?毕竟,系统的问题,根源很可能就在那次“随机传送”和“维度牵引”上。
更重要的是,如果那是追兵,如果他们已经摸到了附近,我躲在这里,也不过是坐以待毙。被动等待,从来不是我的风格。
我必须去。至少,要靠近一些,确认那波动到底是什么,来自哪里,是否对我构成直接威胁。
下定决心,我不再犹豫。快速检查了一下装备:短刀插好,木弓背稳,箭壶里五支箭一支不少。将石头留下的草药糊涂抹在几处较深的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将屋里留下的、还没吃完的一点山薯用树叶包好揣进怀里。最后,小心地熄灭了炭火余烬,清理掉自己停留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我深吸一口山林间清冷的空气,推开破旧的木门,融入了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林间光线昏暗。我尽量放轻脚步,忍着伤痛,凭借着这几天在附近活动记下的地形,以及那股微弱但持续存在的、奇特的“异质”波动指引,朝着东北方向,小心翼翼地摸去。
影子武魂被我全力催动,稀薄的阴影如同淡淡的雾气,笼罩在我身体表面,尽可能地吸收光线,扭曲轮廓,让我更好地融入周围的环境。虽然效果有限,但总好过没有。
树林越来越密,地势也开始起伏。我跋涉了大概小半个时辰,那股波动渐渐变得清晰了一些,但依旧飘渺,难以准确定位。而且,我还闻到了另一股味道——淡淡的、被风吹散的血腥味,以及……魂力残留的焦灼气息。
这里不久前发生过战斗!
我的心提了起来,更加谨慎,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真正的影子,借助树木和岩石的掩护,一点一点向前摸进。
终于,我拨开一片茂密的藤蔓,眼前出现了一小片林间空地。
空地上的景象,让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几棵大树被拦腰斩断,断口处光滑如镜,残留着锐利的剑气(或者刀气)痕迹。地面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焦黑的坑洞、利刃划过的深沟,以及……已经变成暗褐色的、大片大片的血迹。战斗显然结束有一段时间了,但空气中残留的魂力波动依然带着狂暴和混乱的意味,其中一股魂力属性炽热而霸道,另一股则阴冷诡谲,相互纠缠,尚未完全散去。
而最吸引我目光的,是空地中央,一具俯卧在地的尸体。
不,确切说,是半具。尸体的下半身已经不翼而飞,断口处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扯断。他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隐约能看出是制式的黑色劲装,但这种款式我从未见过。尸体周围,散落着一些金属碎片,似乎是某种魂导器的残骸,已经彻底损毁。
引起我感知中那股“异质”波动的源头,并非这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本身,而是他紧握在左手、至死未曾松开的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木、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暗红色薄片。薄片表面刻满了极其复杂、不断微微蠕动变化的暗金色纹路,即便在昏暗的月光下,也流转着一种不祥的、令人心悸的微光。那股与我感知产生共鸣的、“异质”的灵魂波动,正是从这薄片上传来,虽然也在缓慢消散,但比空气中残留的魂力波动要清晰得多。
这是什么?魂导器碎片?还是某种信物?凭证?
我屏住呼吸,没有立刻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空地,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除了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兽吼,再无其他动静。战斗的双方,要么同归于尽,要么一方击杀另一方后离开了。从现场看,击杀者离开的可能性更大,而且很可能也受了不轻的伤,否则不会连战利品(如果那薄片算的话)都不收拾。
确认暂时安全后,我如同幽灵般滑入空地,脚步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先绕着空地边缘快速查看了一圈,除了战斗痕迹和那具尸体,没有发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有埋伏的迹象。
然后,我才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到那具尸体和那块奇异的暗红色薄片上。
我没有贸然去碰触薄片,而是先仔细打量尸体。尸体已经僵硬,死亡时间应该超过一天了。面部朝下趴着,看不清容貌。我小心地用一根树枝,将他的头部微微拨动,露出侧脸。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古铜色,脸颊瘦削,下巴留着短硬的胡茬。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即使已经失去了神采,依然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愕、不甘,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他的右手手指深深抠进地面的泥土里,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抓痕,可见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我不认识他。但他的穿着,他残留的魂力波动(虽然微弱,但能分辨出属于那种阴冷诡谲的一方),尤其是他手中紧握的那块散发“异质”波动的薄片,都表明他绝非寻常魂师,更不可能是猎魂森林附近的猎户或山民。
是追杀者?还是被追杀者?他和谁在这里战斗?另一方是那个金发青年吗?还是别的什么人?这块薄片,又是什么?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块暗红色薄片上。离得近了,那股“异质”波动更加清晰,甚至让我眉心祖窍那点系统残存的阻塞,都微微悸动了一下,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渴望”与“排斥”交织的复杂情绪。
渴望?排斥?系统对这薄片有反应?
我蹲下身,强忍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尸体腐败的气息,伸出左手(右手依旧按在短刀柄上),缓慢地、极其谨慎地,朝着那块暗红色薄片探去。
指尖即将触碰到薄片冰冷笑纹路的表面。
就在这一刹那,异变陡生!
那薄片上原本缓缓流淌的暗金色纹路,突然像是活了过来,猛地一亮!一股冰冷、邪异、充满了混乱与疯狂意念的暗红色能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毒蛇,顺着我的指尖,瞬间钻入我的手臂,朝着我的大脑猛冲而来!
“不好!”我心中警铃大作,想要缩手,却已经来不及了!那能量速度太快,太诡异!
与此同时,我眉心的阻塞感骤然变得滚烫,一直沉寂的系统残存部分,像是受到了最强烈的刺激,猛地爆发出一股虽然微弱、却异常精纯凝练的清凉气流,径直撞上了那股入侵的暗红色邪异能量!
两股性质截然相反的能量在我体内,更准确说,是在我的精神意识层面,轰然对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