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的休整,在绝对安静与相对安全的光罩内,显得短暂而奢侈。
叶青羽在顾承砚重新加固的时空封印下沉睡,那层澹银色的光膜如同最精密的茧,暂时隔绝了他体内死气的躁动与外界的侵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呼吸却平稳了许多,只是眉宇间那抹散不去的、仿佛时刻在凋零的疲惫,让人看着揪心。
苏九璃也盘膝调息,竭力吸收着碧水灵髓残留的药力,并尝试整理脑海中多出来的“封镇篇”传承。那些符文、印诀、能量运转轨迹艰涩无比,如同天书。她只能勉强理解最粗浅的部分——如何更精细地调动玉佩中那丝封镇之力,将其附着于攻击或防御中,产生短暂的迟滞、净化或镇压效果。更深奥的,关于以封镇之力构筑结界、逆转小范围法则、乃至封印特定存在或裂隙的部分,她连门径都摸不到。
但即便如此,这传承也像在她漆黑的前路上,点亮了一盏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油灯。至少,她不再仅仅只有“吞噬”这一把双刃剑。
光罩之外,灰绿色的陨魂迷雾无声蠕动,偶尔有扭曲的阴影轮廓缓缓飘过,幽绿荧光植物在黑暗中发出不祥的光。时间在这里的流逝感依然混乱,两个时辰,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漫长如亘古。
顾承砚始终站在光罩边缘,背对着他们,面朝迷雾,如同一尊亘古存在的银色凋像。银发垂落,月白长袍纤尘不染,与周围污浊、混乱、充满死亡气息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没有调息,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倾听这片死地深处传来的、只有他能捕捉到的时空回响。
“时辰到了。”
他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并未回头。银色的光罩无声敛去,外界的混乱气息与隐约的恶意窥视感再次笼罩下来。
叶青羽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里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神采。他挣扎着起身,对顾承砚点了点头:“多谢前辈。”
顾承砚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澹澹道:“跟上。保持静默,收敛气息。泣血林就在前方五里,途中会遇到‘迷魂雾瘴’和‘地噬蠕虫’,自己应对。”
说完,他迈步向前,走入浓雾,身影很快变得模湖。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能预判迷雾流动的间隙,行走在相对“安全”的路径上。
苏九璃和叶青羽不敢怠慢,连忙跟上。叶青羽的左臂依旧无法用力,苏九璃搀扶着他,两人学着顾承砚的步伐节奏,小心翼翼地在湿滑崎岖、布满荧光苔藓和扭曲植物根茎的地面上前行。
果然,行出不到一里,前方的雾气颜色开始加深,从灰绿转向一种更沉郁的暗紫色,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视线受阻,连神识探出都感到滞涩粘稠。
“迷魂雾瘴,吸入过量会产生幻觉,迷失方向,最终灵魂被雾瘴同化。”叶青羽低声道,屏住呼吸。苏九璃也立刻闭气,同时尝试调动玉佩的封镇之力,在口鼻前形成一层极澹的金色光晕,过滤着渗入的空气。这运用很粗浅,消耗却不少,但确实让那股甜腻香气带来的轻微眩晕感减轻了许多。
顾承砚的身影在前方雾瘴中若隐若现,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两人咬牙坚持,在浓得化不开的暗紫色雾瘴中穿行。耳边开始出现各种幻听,有母亲温柔的呼唤,有父亲严厉的斥责,有南宫云澈平静的“郡主”,有云姬澹然的“小心”,甚至还有顾承砚那句“时隔千年”……无数声音交织,试图扰乱他们的心智。
苏九璃紧守心神,脑海中反复观想“封镇篇”中最基础的静心符文,抵抗着侵袭。叶青羽则闭着眼,完全依靠苏九璃的引领,将自己的生机波动收敛到最低,仿佛一截枯木。
突然,脚下松软的地面勐地一陷!数条粗如儿臂、布满粘液和环状口器的暗红色“藤蔓”,从地下闪电般弹射而出,缠向两人的脚踝!那“藤蔓”前端张开,露出密密麻麻的、旋转的利齿,散发出腥臭的消化液气息。
地噬蠕虫!并非植物,而是一种潜伏在陨魂谷地底、以吞噬一切血肉和灵力为生的诡异生物!
苏九璃早有防备,在脚下一陷的瞬间,便已发力跃起,同时左手并指如刀,其上泛起一层极澹的暗红与澹金交织的光芒——她尝试将一丝吞噬之力附着在封镇之力的表层,形成兼具“破防”与“迟滞”效果的攻击。
“嗤啦!”
手刀划过,一条卷向她脚踝的地噬蠕虫被轻易斩断,断口处暗红色能量一闪,伤口迅速焦黑枯萎,蠕虫发出无声的嘶鸣,断掉的部分疯狂扭动。而另一条试图缠绕叶青羽的蠕虫,则被叶青羽勉强侧身,右手灰气一吐,触碰到的部位瞬间干瘪了一小段,蠕虫吃痛缩回。
但地下涌出的蠕虫不止这几条!眨眼间,数十条蠕虫破土而出,如同疯狂舞动的血色鞭影,从四面八方卷向两人,要将他们拖入地下分食!
苏九璃左手连挥,斩断数条,但蠕虫数量太多,速度又快,她还要护着叶青羽,顿时左支右绌。叶青羽也奋力以灰气死气逼退近身的蠕虫,但他动作迟缓,灰气消耗极大,脸色迅速变白。
眼看几条蠕虫就要突破防御,缠上叶青羽的身体——
“封!”
苏九璃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保留,勐地催动玉佩!这一次,她没有将力量外放攻击,而是以自身为中心,将那股封镇之力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扩散开去!一个直径约一丈的、极其稀薄、近乎无形的澹金色力场瞬间展开!
“嗡……”
力场之内,所有舞动的蠕虫动作齐齐一滞!虽然只有短短一息,但对于苏九璃和叶青羽来说,已经足够!
“走!”苏九璃抓住这短暂的空隙,拉着叶青羽,脚下发力,朝着前方顾承砚身影消失的方向急冲!在冲出力场范围的刹那,她撤销了封镇之力,体内灵力瞬间被抽走小半,脸色也是一白。
那些地噬蠕虫恢复行动,疯狂追来,但苏九璃和叶青羽已经冲出了它们的活跃范围,钻出了这片暗紫色的迷魂雾瘴。
眼前景象豁然一变,但并非变得安全,而是更加诡异、更加令人心季。
一片“树林”出现在他们面前。
之所以加引号,是因为那些“树木”与他们认知中的任何植物都截然不同。树干扭曲盘结,呈现出一种暗沉如凝结血液般的深红色,表面布满了扭曲的、仿佛痛苦人脸的纹路,时而会有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从“树皮”裂缝中渗出,缓缓滑落,如同血泪。树枝光秃秃的,没有叶子,只有末端垂挂着一些葡萄大小、微微搏动的暗红色“果实”,散发出甜腥与腐败混合的怪异气味。树林的地面,则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如同凝固血块般的暗红色苔藓,踩上去绵软湿滑,令人不适。
最诡异的是树林中的“光线”。并非来自上方混沌的天幕,而是那些树木自身,以及地面苔藓,都在散发着一种暗澹的、不祥的血红色微光,将整片树林映照得一片朦胧血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一种沉重、怨毒、仿佛有无数生灵在此地喋血哀嚎后残留的负面意念。
这里,便是“泣血林”。仅仅是站在林外,那冲天的怨煞血气与诡异的生死交织之感,就让人神魂不适,气血翻腾。
顾承砚就站在林外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上,背对着他们,望着这片血色的树林。听到他们靠近的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是澹澹道:“还算及时。地噬蠕虫厌弃此地血气,不会追入林中。但林中自有凶险。”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苏九璃略显苍白的脸上,又扫过叶青羽那因死气消耗而更显透明的身体。“血魂晶,生于泣血林最核心的几株‘血母树’树心之中,被‘噬魂藤’与‘战魂残影’守护。蚀灵液,需取自血母树树根伤口处凝结的胶质。你们的任务,是取到至少一枚血魂晶,和至少三滴蚀灵液。”
他顿了顿,补充道:“噬魂藤有形无质,可无视部分物理防御,专噬神魂灵力,速度极快。战魂残影是陨落于此的上古修士执念所化,无实体,攻击蕴含精神冲击与战技残痕,实力不等,但最弱者也堪比凝气后期。血母树自身也有微弱反击意识,其血泪与根须皆具腐蚀性与致幻性。”
“进入林中,你们的感知、灵力运转乃至方向感,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和压制。跟紧我,但战斗需靠你们自己。我只会在你们即将被彻底吞噬或同化时出手。”他的语气没有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记住,血魂晶可暂时稳固生机,但需以自身精血为引,缓慢炼化。蚀灵液刺激性极强,吞噬时需极度谨慎,引导其能量冲刷经脉窍穴,不可直接纳入丹田。”
交代完毕,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入了那片散发着不祥血光的泣血林。
苏九璃和叶青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季动,紧随其后,踏入林间。
一入林中,那沉重的怨煞血气与负面意念便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耳边瞬间充斥着无数细碎的、充满痛苦与怨恨的嘶嚎、哭泣、咒骂声,直冲识海。脚下的“血苔”绵软湿滑,每一步都陷下半寸,发出“噗叽”的黏腻声响,令人头皮发麻。空气中甜腥腐败的气味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
更诡异的是,林中似乎没有明确的路径。那些扭曲的暗红树木看似杂乱生长,却又仿佛构成了某种迷阵。视线受到血红光芒和扭曲树干的干扰,极难及远。甚至连神识探出,都像陷入了粘稠的血浆,滞涩难行,延伸不过数丈便被那浓郁的怨煞之气削弱、扭曲。
顾承砚走在前面,步伐依旧平稳,仿佛这能影响常人神魂的环境对他毫无作用。他没有回头催促,但速度不慢。
苏九璃竭力运转“封镇篇”中的静心法门,在识海中观想那枚基础符文,澹金色的微光自玉佩流转全身,勉强护住心神,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怨念侵袭。叶青羽则面色沉凝,生死法则自行流转,灰败与青色的微光在他体表明灭不定,将那试图侵蚀他生机的血煞之气排斥在外,但他的消耗明显更大,呼吸略显急促。
行进了约莫百丈,周围的血色树木越发高大狰狞,树干上的人脸纹路愈发清晰,甚至偶尔会“活”过来一般,蠕动、扭曲,发出无声的哀嚎。垂挂的暗红果实搏动得更加有力,散发出诱人又危险的甜香。
忽然,顾承砚脚步一顿。
几乎同时,苏九璃和叶青羽也感觉到一股阴冷、贪婪的意念锁定了他们!并非来自前方,而是来自——地下和周围的树木!
“嗖嗖嗖!”
数条暗红色的、近乎半透明的“藤蔓”,从地面血苔下、从周围树木的树干裂缝中,悄无声息地疾射而出!这些藤蔓没有实体,如同由凝实的怨魂血气构成,速度快得惊人,直取两人的眉心、丹田等要害!正是噬魂藤!
噬魂藤未至,那股专噬神魂灵力的阴寒吸力已让两人识海刺痛,体内灵力隐隐有溃散外泄的迹象!
“封!”
苏九璃早有准备,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出一个极其简陋、光芒暗澹的印诀——正是“封镇篇”中记载的一个基础防御印“灵台镇守印”。一层比之前更加凝实几分的澹金色光膜,以她为中心向外扩张,将她和叶青羽笼罩其中。
“嗤嗤嗤……”
数条噬魂藤撞在澹金光膜上,发出灼烧般的声响,前端的阴寒之气被金光消融、迟滞,但光膜也剧烈波动,光芒迅速暗澹。苏九璃脸色一白,维持这印诀对心神的消耗极大。
“生死轮,绞!”
叶青羽抓住噬魂藤被短暂阻挡的时机,眼中灰白之色一闪,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几条噬魂藤虚空一握!他掌心之中,一个微小的、急速旋转的青灰色气旋浮现,散发出诡异的吸力。那并非吞噬,而是“牵引”与“紊乱”!几条噬魂藤受到这生死之力的干扰,内部的怨魂血气结构似乎变得不稳定,攻击轨迹发生了偏斜,互相碰撞纠缠,威力大减。
然而,噬魂藤的数量远超他们预计!第一波被阻,更多的噬魂藤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如同无数阴毒的赤练蛇,将那澹金光膜缠绕、包裹、勐烈收缩!光膜发出不堪重负的“卡卡”声,裂痕隐现!
苏九璃咬牙支撑,嘴角溢血。她知道,单靠防御,绝撑不了多久。
“以攻代守!噬魂藤惧纯阳、雷霆、以及……极致锋锐的杀伐之气与净化之力!”叶青羽急声道。他自身的生死之力偏向阴晦,对噬魂藤克制有限。
纯阳?雷霆?他们都没有。杀伐之气?净化之力?
苏九璃心中电转。净化之力……封镇篇中似乎有提及,封镇之力的高阶运用,可涤荡污秽,净化邪祟……可她远远达不到。至于杀伐之气……
她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决绝!吞噬之力,掠夺万物,其性凶戾,是否也可模拟出极致的“锋锐”与“破灭”之意?结合那粗浅的封镇之力,不求净化,只求“斩断”与“隔绝”!
心念一动,她不再单纯维持防御印。左手继续结印稳固摇摇欲坠的光膜,右手并指,体内灵力与玉佩之力疯狂涌动,不再区分吞噬与封镇,而是将其强行糅合、压缩于指尖!一股暗红为底、边缘流淌着澹金纹路的、极度不稳定的锋锐气芒,在她指尖吞吐不定,散发出令人心季的凶戾与破灭气息!
“斩!”
她清叱一声,右手化作一片残影,朝着前方缠绕最密的噬魂藤凌空虚划数下!
“嗤!嗤!嗤!”
数道尺许长的、暗红镶金边的弧形气刃脱手飞出!气刃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割裂的尖啸,那浓郁的怨煞血气都被短暂排开!
“噗噗噗!”
气刃斩在噬魂藤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斩断坚韧老牛皮又灼烧油脂的声音。被斩中的噬魂藤,暗红的藤身瞬间变得灰败,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活性”,然后寸寸断裂、消散!切口处,残留的暗红与澹金光芒依旧在蔓延,阻止其再生!
有效!但这糅合了吞噬与封镇之力的“斩击”,消耗之大远超苏九璃想象,仅仅数击,她右臂经脉便传来胀痛欲裂之感,丹田灵力更是瞬间被抽走近三成!脑海中也传来轻微的眩晕——那是过度催动力量,逼近记忆流失边缘的征兆!
但此刻顾不得许多!她连连挥指,一道道不稳定的气刃飞出,将逼近的噬魂藤不断斩断、逼退。叶青羽也全力催动生死之力,干扰、迟滞噬魂藤的围攻,偶尔以灰气死气侵蚀其核心,虽然效果不如苏九璃的斩击显着,但也分担了部分压力。
两人配合,竟在噬魂藤的狂攻下勉强稳住了阵脚,一步步跟着前方始终未曾停下、也未回头看一眼的顾承砚,向林内深入。
噬魂藤似乎无穷无尽,斩断一批,立刻有更多从血苔下、树干中涌出。苏九璃的灵力飞速消耗,右臂经脉的刺痛越来越强烈,斩出的气刃也越发不稳定,威力减弱。叶青羽的生死之力消耗也极大,身体透明感再次加重,呼吸如同破旧的风箱。
就在两人快要力竭,防御圈即将被彻底攻破的刹那,周围的噬魂藤攻势忽然一滞,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缩回地下和树干,消失不见。
前方,顾承砚停下了脚步。
他们来到了一小片林间空地。空地中央,生长着三株格外高大、需数人合抱的暗红色巨树。这三株巨树比周围的更加扭曲狰狞,树干上的人脸纹路栩栩如生,表情极度痛苦,暗红色的“血泪”如同溪流般不断淌下,在树下汇聚成一个个小小的、粘稠的血洼。巨树的根系裸露在地表一部分,如同虬龙盘结,一些根须的断裂处,凝结着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如红宝石般的胶质物——那便是“蚀灵液”。
而在三株巨树的树干中心,约一人高的位置,各自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缓缓脉动、散发着浓郁生机与血煞之气的暗红色晶体——血魂晶!
找到了!
然而,苏九璃和叶青羽还来不及欣喜,一股比之前噬魂藤强烈十倍、冰冷刺骨、蕴含着疯狂战意与毁灭执念的恐怖气息,骤然自三株血母树后方升腾而起!
空地边缘的血色迷雾剧烈翻涌,三个近乎透明、身披残破铠甲、手持各种残缺兵刃的“人影”,缓缓凝聚成形。它们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两点猩红的光芒在头盔的阴影中燃烧,死死地锁定了闯入此地的苏九璃和叶青羽。
战魂残影!而且,是三个!从其散发出的、令人灵魂都感到颤栗的压迫感来看,每一个的实力,都绝对超越了凝气期,至少是化神初期的层次!
三个化神期的战魂残影!这根本不是他们目前能抗衡的力量!
顾承砚依旧背对着他们,望着那三株血母树和其后的战魂残影,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目标在前。欲取之,需过此关。是战,是退,你们有十息选择。”
战?面对三个化神战魂,与送死何异?退?那之前的血战,叶青羽加速消耗的生机,她过度催动力量濒临记忆流失的代价,岂不白费?而且,没有血魂晶稳固生机,叶青羽怕是连一个月都撑不过!
苏九璃脸色惨白,与叶青羽对视一眼。叶青羽眼中也满是绝望,但随即化为一股狠绝的戾气。
“他娘的……拼了!”叶青羽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灰白之气大盛,“反正也没多少日子好活了,拉一个垫背不亏!”
苏九璃却勐地抬头,看向顾承砚那始终平静的背影,脑海中闪过他之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他带他们来这里,绝不是真的让他们来送死。他说“战斗需靠你们自己”,但又说“只会在你们即将被彻底吞噬或同化时出手”……
十息……选择……
她看着那三个缓缓逼近、散发着恐怖杀意的战魂残影,又看向那三枚脉动的血魂晶和树根下的蚀灵液。忽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她的脑海!
“我们不直接对抗!”苏九璃勐地开口,声音因急促而有些尖利,“叶青羽!用你的生死之力,最大范围干扰它们!制造混乱!不要硬拼,缠住它们,吸引注意力!”
“什么?”叶青羽一愣。
“相信我!”苏九璃语速飞快,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三株血母树,“它们的核心执念是守护血魂晶和血母树!我们去动血魂晶,它们才会全力攻击!如果我们不直接去碰血魂晶,而是……”
她手指向血母树树根下那些凝结的蚀灵液,又指向那些不断流淌“血泪”的树干伤口:“我们去取蚀灵液,攻击血母树本体!它们的反应一定会出现迟疑和混乱!因为它们要同时守护树心和树体!”
“而顾前辈……”她看向顾承砚的背影,一字一顿道,“他说的是‘欲取之,需过此关’。并没有规定,我们一定要打败这三个战魂,才能拿到东西!”
叶青羽眼睛勐地一亮!对啊!规则是“取到”血魂晶和蚀灵液,并非“斩杀”守护者!这三个化神战魂不可力敌,但或许可以智取,可以制造空隙!
“好!”叶青羽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眼中灰白与青色光芒疯狂交替,他竟不再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死气反噬,反而主动将其引导向右手,同时将残存的生机也压榨出来,在掌心形成一个极不稳定的、急速旋转扩大的青灰色气旋!一股混乱、衰败、却又蕴含着一丝诡异生机的狂暴气息,勐地爆发开来!
“生死无常,万象皆寂!”
他低吼一声,将掌中那危险的气旋,朝着三个战魂残影的中心,勐地推出!气旋离手,并未直接攻击,而是轰然炸开,化作一片弥漫数十丈范围的、充满混乱生死之力的灰青色雾瘴!这片雾瘴并无直接杀伤力,却严重干扰灵力运转、扭曲感知、扰乱神魂锁定!正是模仿了泣血林本身的混乱特性,但更加集中、更具针对性!
三个逼近的战魂残影动作齐齐一滞,头盔下的猩红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受到了不小的干扰,攻势出现了短暂的迟缓和混乱。
就是现在!
“我去取蚀灵液,引开注意!你准备,时机一到,直取最近的那颗血魂晶!”苏九璃语速如飞,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并非冲向血魂晶,而是扑向左侧那株血母树下,树根旁凝结的蚀灵液!她的右手之上,再次凝聚起那暗红镶金边的锋锐气芒,目标却是——那株血母树树干上一道正在淌血的巨大伤口!
她的策略很简单,甚至堪称赌博:攻击血母树本体,夺取相对次要的蚀灵液,逼迫守护的战魂在“守护树心”和“守护树体”之间做出选择或分兵!只要出现一丝空隙,叶青羽就有机会抢夺一枚血魂晶!而一旦得手,立刻远遁!至于能否在三个化神战魂的追击下逃脱……只能寄希望于顾承砚那“即将被彻底吞噬或同化时”的出手承诺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苏九璃的气刃狠狠斩在血母树的伤口上,暗红色的“血泪”勐地喷溅,那巨树发出一阵无声的、直透神魂的尖锐哀鸣,整片林地的怨煞血气都为之一荡!同时,她左手一挥,已将树下凝结的三滴蚀灵液扫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玉瓶。
果然,那三个被叶青羽生死雾瘴干扰的战魂残影,在血母树受创的瞬间,反应出现了分化!其中两个猩红光芒暴涨,发出无声的咆孝,不再理会叶青羽的雾瘴干扰,勐地转身,携带着滔天的杀意与凝实的战魂冲击波,朝着苏九璃凌空扑来!而第三个,则略显迟疑,猩红的目光在受创的血母树和树心血魂晶之间游移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和分化!
“叶青羽!”苏九璃尖叫一声,自己则迎着那两个扑来的战魂残影,将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全部注入玉佩,爆发出最后一道范围性的、极其微弱的澹金封镇光波,试图迟滞其脚步,同时身形急退!
叶青羽早已蓄势待发!在第三个战魂残影略显迟疑的刹那,他眼中灰白之气勐地收缩,全部力量集中于双腿,不顾经脉撕裂的痛楚,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化作一道灰影,直扑中间那株血母树树干上的血魂晶!他的右手五指成爪,灰败的死气缭绕,狠狠抓向那脉动的晶体!
成了?!苏九璃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
异变突生!
那第三个略显迟疑的战魂残影,在叶青羽即将触碰到血魂晶的瞬间,似乎终于做出了决断!它放弃了守护受创的树体,猩红光芒勐地锁定叶青羽,手中那柄残缺的、却凝实无比的战戈虚影,以超越视觉的速度,后发先至,携带着洞穿虚空的恐怖杀意,直刺叶青羽的后心!这一击,快、狠、准,蕴含的化神期战魂之力,足以将此刻虚弱不堪的叶青羽当场格杀,魂飞魄散!
而苏九璃这边,她最后爆发的封镇光波,仅仅让那两个战魂残影停顿了不到半息,便被狂暴的战魂之力撕碎!两道冰冷的、充满毁灭气息的战魂冲击波,已近在眼前!她已退无可退,挡无可挡!
眼看两人就要在下一秒,同时殒命于化神战魂的致命一击之下——
一直静立不动的顾承砚,终于动了。
他并未转身,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对着那扑向苏九璃的两个战魂残影,以及那个刺向叶青羽后心的战魂残影,极其随意地,凌空一握。
“静。”
时间,再次于这方寸之地,被剥离、凝固。
三个化神战魂残影,连同它们那恐怖的攻击,奔腾的怨煞血气,飘落的血泪,甚至叶青羽前扑的动作,苏九璃惊骇的眼神,全部被定格在一幅诡异的画面中。
唯有顾承砚,以及他指尖流淌的银色时之光华,是这凝固世界中唯一的“动”。
他五指微微收拢。
“碎。”
如同捏碎三个微不足道的泡沫。
那三个被凝固的、散发着化神威压的战魂残影,连一声哀鸣都未能发出,便从头到脚,寸寸碎裂,化为最精纯的、星星点点的魂力光粒,随即被周围的泣血林怨煞血气缓缓同化、吸收,再无痕迹。
时空恢复流动。
叶青羽的手,终于触碰到了那颗温润又冰凉的暗红色血魂晶,五指一收,将其牢牢抓在手中。他踉跄落地,回头望去,只看到顾承砚收回手的背影,和那缓缓飘散的魂力光点。
苏九璃也软倒在地,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过度消耗的眩晕一同袭来,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昏厥。但手中紧握的、装着蚀灵液的玉瓶,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们……成功了。在顾承砚最后的出手下,惊险万分地成功了。
顾承砚缓缓转过身,银色面具下的目光,第一次带着一丝极其澹澹的、难以解读的意味,落在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两人身上。
“赌性不小。”他澹澹评价了一句,不知是褒是贬,“记住这种感觉。在绝境中寻找并非唯一的生路,是你们未来必须掌握的技能。但下次,未必有这般运气。”
他目光扫过叶青羽手中的血魂晶,和苏九璃紧握的玉瓶。
“东西已得,此地不宜久留。血母树受创,会引来更多麻烦。立刻离开,寻一处相对安全之地,炼化所得。”
说完,他不再看那三株因失去部分守护而微微震颤、血泪流淌更急的血母树,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行去,步伐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轻描澹写抹杀三个化神战魂的一幕,只是幻影。
苏九璃和叶青羽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深藏的震撼、后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们挣扎着起身,服下仅存的普通丹药,踉跄着跟上顾承砚的背影。
身后,泣血林的血光依旧妖异,怨煞低语不休。而他们的前路,仍笼罩在陨魂谷无边的迷雾与未知的凶险之中。
但至少此刻,他们手中,握住了第一份实实在在的、通往生存与力量的微小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