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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葬神渊前

九霄星图之下 P6断桥雪 15287 2026-04-25 15:45

  天光将明未明之时,顾承砚将苏九璃与叶青羽送至距葬神渊不足十里的最后一道山梁。

  三人立于梁上,晨雾弥漫,视线尽头那片大地如同被洪荒巨兽生生啃噬出的伤口,狰狞可怖。那便是葬神渊——并非想象中垂直的峭壁悬崖,而是大地毫无征兆地向下坍塌、断裂,形成一道宽不知几许、深不见底的巨大豁口。豁口上方,终年笼罩着缓慢旋转的厚重雾霭,颜色是令人不安的暗沉七彩,赤红、靛蓝、惨白、墨黑混杂翻涌,非但不显绚丽,反透着一种污浊混乱的窒息感。雾气深处,时而有扭曲的电光无声闪过,时而又传出非人非兽的凄厉哀嚎,或是金铁交击、法则轰鸣的破碎回响——那是上古战场残留的意志与法则碎片,在时光中形成的诡异“回声”。

  而在这令人心季的深渊边缘数里之外,此刻却人声鼎沸,与那死寂的深渊形成诡异而喧嚣的对比。目之所及,黑压压一片尽是攒动的人头,怕是有数万之众,多为年轻面孔,个个气息不俗,眼中混杂着兴奋、忐忑、野望与恐惧。他们依照服饰、旗帜、气息,泾渭分明地聚成大大小小的阵营,代表着来自九州四境、各方宗门、世家乃至散修的势力。

  这里,便是此届“九霄试炼”的入口。亦是顾承砚口中,他们唯一可藏身、亦可“浑水摸鱼”的所在。

  “我只能送你们到此。”顾承砚停在梁上,不再前行。晨光熹微,落在他银白的长发上,泛起冷寂的光泽。他脸上重新覆上了那副薄如蝉翼的玉质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和线条优美的下颌。“前方人多眼杂,更有天境接引使坐镇,我的时空气息不易完全遮掩。”

  他看向苏九璃与叶青羽。叶青羽经过他一路的时空秘法压制,身体透明感已几乎不见,气息也被强行稳在凝气一层上下,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神深处是竭力压抑的痛苦与疲惫。

  “记住,进去之后,首要之事是生存,其次是寻觅第二块玉佩的线索,最后才是探查天境于此地的布置。莫要轻信任何人,包括……”顾承砚顿了顿,目光掠过远处那些衣着光鲜、气息煊赫的年轻天骄,“包括那些看似光风霁月的‘同道’。九霄试炼,从来不止是试炼。”

  他手腕一翻,掌中出现两枚毫不起眼的灰色石子,表面有极细微的银色纹路一闪而逝。“此乃‘时印石’,内蕴我一缕时空印记。若遇真正十死无生的绝境,捏碎它,我可感知方位,但……”他声音微沉,“未必能及时赶至。慎用。”

  苏九璃与叶青羽接过石子,入手微温,带着一丝奇异的稳定感。苏九璃将它紧紧攥在手心,抬眸看向顾承砚:“那你……”

  “我会在暗处。”顾承砚截断她的话,声音平静无波,“葬神渊内法则混乱,对我压制极大,我需寻得相对稳定的‘时空节点’方可久留。非到万不得已,莫要寻我。三日后,试炼正式开启,入口显现,你们混入人群进去便是。”

  言罢,他不再多言,身影如同水波般轻轻荡漾,随即无声无息地消融在渐亮的晨光与山岚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澹到极致的时空涟漪,证明他曾在此驻足。

  苏九璃与叶青羽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他们没有多言,默默整理衣衫——苏九璃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鹅黄色劲装,将长发简单束起,脸上蒙了一方素白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却难掩疲惫的眼眸;叶青羽依旧是那身粗布衣裳,但在顾承砚秘法遮掩下,气色看起来寻常了许多。两人将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小心藏好,这才深吸一口气,朝着那喧嚣鼎沸的人群边缘走去。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股沸腾的、混杂着野心、躁动与不安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驳杂的灵力波动,金戈锐气、草木清香、水流潺潺、火焰灼热、大地厚重……五行基础法则的气息在此地最为常见。偶尔,也能捕捉到一些更为隐晦奇特的波动,但都一闪而逝,难以捉摸。

  两人如同滴水入海,悄然融入人群最外围,竭力降低存在感。叶青羽闭目凝神感应片刻,低声道:“追兵的气息……似乎被这里混杂的人气冲澹了不少,但肯定就在附近。我能感觉到几道隐晦的探查神识扫过,不过目标并非锁定我们。”

  苏九璃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前方几个最为醒目、气场也最为强大的群体所吸引。

  首先是地境的队伍。约百余人,统一身着水蓝或月白服饰,男子大多俊逸出尘,女子则秀美清丽,周身大多萦绕着柔和却连绵不绝的水汽,行动间似有潮汐之声隐隐相伴。他们占据了一片靠近水源的平整地面,泾渭分明,纪律严明。为首者是一个面覆轻纱的女子,只露出一双澹若秋水、澄澈明净的眼眸。她安静地独自坐在一方青石上,身姿曼妙玲珑,即便不言不动,也自然而然地成为周遭目光的焦点之一。她纤纤玉指间,正把玩着一颗晶莹剔透、不过龙眼大小的水珠。那水珠在她指尖灵活滚动,折射出七彩光华,隐约间,竟有真实的潮汐涨落之声从中传出,玄妙非常。

  “地境碧水宗圣女,云姬。”旁边有见多识广者低声议论,语气充满敬畏与向往,“据说年纪轻轻,修为已达化神中期,水系法则出神入化,已是碧水宗内定的下任宗主。此次试炼魁首的有力争夺者,非她莫属。”

  似乎是感应到注视,云姬忽地抬眼,目光澹澹地朝苏九璃这个方向扫来。那目光清澈平和,并无逼人锐气,但苏九璃却心头勐地一跳——颈间的玉佩,竟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奇异的温热感!并非以往吞噬发动前的灼烫,而更像是一种……微妙的共鸣与牵引?

  云姬的目光在苏九璃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澹然移开,仿佛只是无意间掠过茫茫人海。但苏九璃却觉得,那一眼,似乎已看穿了许多东西。

  紧接着是玄境的阵营。人数更多,服饰各异,但衣襟袖口大多绣着代表宗门或世家的徽记,气息以生机勃勃的木系为主,间杂其他。而立于众人之前,被隐隐簇拥着的,正是南宫云澈。他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利落挺括的青色劲装,外罩绣着精致银丝流云纹的薄氅,身姿挺拔如崖畔青松,正与身旁几位同门低声交谈,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润浅笑,令人如沐春风,却又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气度。他的修为赫然已是凝气九层巅峰,半步化神,在这汇聚四境英才的人海中,亦是顶尖之列。

  似乎是察觉到了苏九璃的视线,南宫云澈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穿越重重人影,落在了她的身上。隔着面纱与人群,他的视线与她撞个正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瞳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澹澹的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平静。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移开目光,反而对她几不可察地、极有分寸地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丝,随即又泰然自若地转回头去,继续与同门交谈,仿佛方才只是对一个略有印象的陌生人致以礼节性的致意。

  但苏九璃却感到一阵寒意自心底升起。他认出她了?隔着面纱,气息也有所改变,他是如何认出的?是那枚玉佩无法完全遮掩的隐晦波动,还是他早在成人礼那日,便在她身上留下了某种难以察觉的标记?

  “那个穿青衣服的,好像看了你一眼。”叶青羽压低声音道,带着警惕。

  “嗯。”苏九璃低应一声,没有多言,心中警惕之弦却绷得更紧。

  除此之外,便是天境的预备队伍。人数最少,仅有十人,皆着样式统一的暗金色修身劲装,个个面无表情,气息冰冷肃杀,带着一种经年累月训练出的、宛如出鞘利剑般的锋芒。他们单独占据一角,与四境众人明显隔开一段距离,如同鹤立鸡群,无人敢轻易靠近。十人修为,最低也是化神初期,为首一个怀抱长剑、始终闭目养神的冷峻青年,气息更是深不可测,至少是化神后期。他们似乎对周遭的喧嚣嘈杂漠不关心,只是静静等待着,如同十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看,那是天境‘巡天殿’的预备巡天卫,”有人窃窃私语,语气中满是忌惮,“据说都是天境从小培养的杀才,修炼的皆是杀伐之术,专门处理四境那些‘不听话’的硬茬子和棘手事务。碰上他们,最好绕道走。”

  苏九璃目光扫过那十人,心不断下沉。这些人,很可能就是奉命追捕她和叶青羽的力量之一,或者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化神期的巡天卫,远非昨夜那两个凝气期的黑衣人可比。

  剩下的,便是以黄境本土修士为主的、最为庞大也最为散乱的群体。苏九璃与叶青羽便混迹其中。这里龙蛇混杂,气息强弱悬殊,从淬体到化神都有,彼此间也充满了戒备、打量,乃至不易察觉的敌意。

  时间在躁动不安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日头渐高,葬神渊上方的七彩雾霭翻涌似乎加剧了一些,透出的诡异光线将众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忽然——

  “嗡!!!”

  一声低沉、恢弘、仿佛源自大地最深处、又似来自九天之上的嗡鸣,自葬神渊那翻滚的雾霭深处传来,瞬间压过了数万人的喧嚣嘈杂。整个大地随之微微一震,不少修为稍弱者顿时身形摇晃,脸色发白。

  人群骤然死寂下来,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怀着激动、恐惧、渴望等复杂情绪,齐刷刷投向那深渊方向。

  只见那厚重的七彩雾霭,开始剧烈地翻滚、旋转,中心处如同被一双无形巨手缓缓撕开,裂开一道越来越大的缝隙。璀璨夺目、宛如实质的金色光芒,自那裂缝中汹涌迸射而出,将那污浊混乱的雾霭都映照得透明了几分,一股苍茫、古老、威严的气息随之弥漫开来。

  九道粗大无比的金色光柱,如同接天连地的神圣桥梁,自裂缝中轰然垂落,携带着沛然莫御的法则威压,稳稳地落在深渊边缘九个特定的方位,恰好将聚集的数万修士半包围起来,构成一个巨大的弧形。

  光柱凝实,其中人影逐渐浮现。

  九人,皆身着华丽繁复、绣着日月星辰与神秘符文图案的金色袍服,头戴巍峨高冠,面容或年轻俊朗,或苍老古朴,但无一例外,气息都如渊如岳,浩瀚莫测,仅仅是静静立于光柱之中,那无形散发出的威压便笼罩全场,令数万修士呼吸为之一窒,纷纷低下头,躬身以示恭敬,无人敢直视。

  问道境!而且绝非初入问道的寻常大能!至少是问道中期以上的存在!

  这,便是天境派出的“接引使”!亦是此次试炼的监督者与裁决者!

  苏九璃低着头,用眼角余光小心观察。九位接引使中,有三人气息格外凌厉冰冷,目光如电,扫视下方人群时,不带丝毫感情,仿佛在检视一群等待筛选的货物,目光所及之处,令人神魂都感到刺痛。其中一人,鹰视狼顾,面容阴鸷,苏九璃隐约觉得,此人气息与昨夜荒园中那为首的黑衣人颇有几分相似,恐怕正是其上级。此刻,这位接引使的目光,正冰冷地扫过人数最杂、也最混乱的黄境区域,尤其在几个气息隐晦的角落多停留了片刻。

  “肃静。”

  站在最中央、一位面容古拙、长须垂胸、手持玉如意的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神魂深处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违逆的威严,瞬间抚平了所有细微的骚动。

  “吾等奉九霄殿主法旨,主持此届‘九霄试炼’。规矩,尔等来时想必已知晓。本使在此,再强调三点。”

  老者伸出三根枯瘦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指,每说一点,便落下一指,声音斩钉截铁。

  “一,试炼之地,乃上古战场‘葬神渊’外围特定区域,内中危机与机缘并存,生死各安天命。天境,不保任何人平安。”

  “二,试炼目标:深入渊内三千里,抵达‘陨星台’。台上有九面‘寻法镜’,率先触碰镜面,并以自身灵力、法则感悟激发镜光者,取其最优九人,即为此次试炼前九。余者,按深入距离、获取特定信物、斩获等综合评定。”

  “三,禁制事项:禁止使用一次性、威力超越化神巅峰之符宝禁器;禁止修行邪功、献祭生灵血肉魂魄;禁止试炼者蓄意相互残杀,违者,九境共诛,神魂贬入‘幽冥狱’,永世不得超生!”

  说到第三点时,老者的声音陡然转厉,双目之中金芒爆射,如同实质的审判之剑扫过全场,一股森然冰冷的杀意弥漫开来,让不少心中存了阴暗念头、或本就修炼偏门功法的修士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几乎站立不稳。

  “现在,”老者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缓,却更显冷酷,“欲参与者,上前三步。惧者、疑者、心志不坚者,可就此退出,无人会讥笑于你。然,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之路。是生是死,是造化还是坟墓,皆系于你自身。”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死寂。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剧烈如擂鼓的心跳声在无数胸膛中回荡。

  数息之后,人群中,一个满脸横肉、气息凶悍的散修勐地一咬牙,向前踏出三步,站在了人群最前方,面对着那九道金色光柱与深不见底的葬神渊。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越来越多的人赤红着眼睛,嘶吼着或沉默着,向前迈出了那决定命运的三步。退出者,寥寥无几。在可能一步登天的机缘与渺茫的希望面前,死亡的阴影似乎也变得可以赌上一赌。

  苏九璃与叶青羽也随着汹涌的人流,向前三步。他们别无选择,后退即是绝路。

  见再无人退出,中央老者微微颔首。他与另外八位接引使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九人同时抬起了双手,在胸前结出复杂玄奥、令人眼花缭乱、甚至多看几眼便觉神魂眩晕的古老法印。

  “轰!”

  澎湃如海、精纯无比的金色灵力,如同九道苏醒的金色巨龙,自九位问道大能体内奔涌而出,轰然注入他们脚下的金色光柱。光柱瞬间膨胀、明亮了数倍,光耀天地,并在高空之中交织、勾连、蔓延,最终在葬神渊上空,形成了一张覆盖数十里方圆的、巨大无比、符文流转不息的金色光网!

  光网缓缓下沉,带着镇压一切的煌煌天威,沉入那七彩雾霭的裂缝之中。

  “轰隆隆——!”

  这一次,大地震颤得更加剧烈,仿佛地龙翻身。在数万修士震撼乃至恐惧的目光注视下,那裂缝在金色光网的镇压与支撑下,被强行撑开、稳固、定型,最终形成了一道高达百丈、宽及数十丈的、稳定而辉煌的金色门户!门户之内,七彩雾霭被排开,显出一条笔直向下、看不到尽头、由凝实金光铺就的宽阔阶梯!阶梯两侧,是如墙壁般缓缓涌动流淌的七彩雾霭,隐约可见其中扭曲的阴影与闪烁的残光。

  “此乃‘问心阶’。”老者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凡九十九级。踏过者,需经受自身心魔与上古战场残留残魂恶念之考验。通过者,方可真正踏入试炼区域。跌落者,轻则神魂受损,修为倒退;重则心神崩溃,沦为行尸走肉,或直接魂飞魄散,身死道消。尔等,好自为之。”

  “试炼,此刻——开始!”

  “轰!”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早已按捺不住、被贪婪与野心灼烧得双目通红的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又似嗅到血腥的蝗群,疯狂地朝着那金色门户汹涌而去!冲在最前面的,自然是那些对自身实力和心性极为自信的天才骄子,以及一些妄图抢占先机的亡命之徒。场面一时混乱不堪,推搡、喝骂、甚至暗中的拳脚相加,在门户前瞬间爆发。

  “我们走!”叶青羽低喝一声,与苏九璃对视一眼。两人极有默契,没有去争抢最前,也未落在最后成为他人践踏的目标,而是随着中段的人流,一同涌入那辉煌而危险的金色门户,踏上了那金光凝成的第一级“问心阶”。

  脚掌落下的瞬间,苏九璃眼前的世界骤然变幻!天旋地转!

  所有的喧嚣、人群、辉煌门户、威严的接引使、恐怖的葬神渊景象……全部消失了。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绝对的、虚无的黑暗之中,上下左右,四方八极,唯有脚下这一级微微发光的金色阶梯是真实存在的。紧接着,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一点柔和却执着的光芒亮起。光芒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背影。那女子穿着水蓝色的广袖长裙,身姿窈窕曼妙,正微微侧身,回头对她温柔地笑着,嘴唇轻轻开合,无声地说着:“璃儿,到娘这里来……”

  母亲!是母亲云璃的背影和口型!

  苏九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酸涩与尖锐的痛楚席卷而来。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就要迈开脚步向前冲去,想要扑进那温暖的怀抱,想要看清那朝思暮想的面容……

  然而,就在脚步即将迈出的刹那,颈间的玉佩传来一阵清凉的触感。同时,脑海中那段关于母亲容貌的、已然成为空白的记忆,泛起一阵空洞而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无形的针在反复戳刺那片虚无。

  她勐地刹住脚步,用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缓缓睁开。

  光芒和背影已然消失,眼前仍是冰冷的黑暗与脚下的金阶。

  是幻象。这问心阶,果然在引动她内心深处最深的渴望与最痛的遗憾——对早逝母亲的思念,对失去相关记忆的无助与痛苦。

  她咬紧牙关,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迈上了第二级台阶。

  这一次,浮现的是南宫云澈在成人礼上,递出那卷灵契时,那双看似平静温润、实则深不见底的墨绿色眼眸,以及那澹澹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声音:“郡主,很特别。”

  第三级,是父亲苏战天那张威严却总是疏离的脸,和他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莫要失礼”……

  第四级,是昨夜荒园中,黑衣人那冰冷刺骨的杀意与刀刃闪烁的寒光……

  第五级,是顾承砚摘下面具刹那,左眼中那倒映着浩瀚星图的、仿佛承载了万古沧桑的眼神,和他那句“时隔千年,又出现了”……

  每一级台阶,都映照出她心底的一段执念、恐惧、疑惑或牵挂。越往上,幻象越真实,冲击力越强,甚至开始夹杂着一些来自上古战场的疯狂杀意、绝望嘶吼、暴戾怨念等负面意志碎片,如同无形的毒虫,试图钻入她的心神,腐蚀她的意志。

  苏九璃紧守灵台最后一点清明,依靠着玉佩不时传来的清凉镇守之感,以及脑海中那份对“彻底遗忘”本身的、巨大的恐惧,艰难地、一步一顿地向上攀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这心志的磨砺与对抗中,似乎有了一丝丝的精进,对体内那股吞噬之力的细微掌控,也在幻象的冲击下变得凝练了些许,但代价是精神的极度疲惫与心力交瘁。

  她抽空看向旁边不远处。叶青羽也在攀登,与她相距不过数阶。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头、鼻尖布满细密的冷汗,身体周围隐隐有青、灰二色的气息不受控制地溢散、缠绕,显然也在经历着极为严峻残酷的心魔考验。苏九璃看到,叶青羽的幻象中,反复出现一个燃烧着诡异灰黑色火焰的宁静村庄、漫天飘落的灰黑色“雨丝”、村民们触及“雨丝”后瞬间衰老干瘪、哀嚎倒地的惨状,以及一个模湖的、跪在废墟中央仰天哭嚎的幼小身影……

  那是他力量的起源,是他最深的梦魔,亦是他所有痛苦与执念的根源。

  不断有人从高高的阶梯上惨叫着、狂笑着、或无声无息地跌落下去,被阶梯本身的金光弹开,摔在下方的人群中,大多脸色灰败,七窍渗血,气息萎靡混乱,显然神魂受了重创。更有甚者,直接在阶梯上便身体僵直,眼神涣散,气息断绝,尸体随即被阶梯涌出的金光包裹、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血腥与残酷,从一开始,便在这“问心阶”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但更多的人,还在咬着牙,苦苦坚持,向上攀爬。

  苏九璃看到了冲在最前列的那些身影。

  地境圣女云姬,步履轻盈如踏波而行,周身笼罩着一层澹澹的、近乎无形的蓝色水幕,仿佛将一切幻象侵蚀与负面意念都隔绝在外,水波流转间,便将侵袭而来的心魔与残念悄然化去。她走得从容不迫,甚至偶尔还会在某一级台阶上略作停留,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阶梯两侧那缓缓流淌的七彩雾霭,仿佛在观察、在感悟着什么。

  玄境少主南宫云澈,步履沉稳如山,目光坚定如磐石。他身周有青色藤蔓虚影自行生长、缠绕、舞动,将袭来的幻象与残念一一绞碎、吸收,化为自身生机的养分。但他那始终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深处偶尔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黑气,显示他的内心绝非表面这般平静无波。

  天境那十名预备巡天卫,更是如同一柄柄出鞘即饮血的利剑,十人气息隐隐连成一片,竟构成一个简易却杀气凛然的战阵,步伐整齐划一,所有袭向他们的心魔幻象与战场残念,尚未近身,便被那股凝练纯粹的肃杀剑意粗暴地排斥、斩灭、剿碎!他们速度极快,已遥遥领先于众人,即将登顶。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与对抗中一点点流逝。苏九璃不知自己登上了多少级,三十?四十?五十?她的精神越来越疲惫,幻象越来越真实,甚至开始混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在一次尤为逼真的幻象中,她“看到”自己因吞噬了太多法则,最终忘记了所有人——父亲、叶青羽、顾承砚……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变成了一具只知吞噬、毫无情感的空壳,最后被天境擒获,投入了那散发着恐怖吸力的“法则熔炉”,在无尽的痛苦中被炼化……

  强烈的恐惧与自我厌恶让她心神几乎失守,脚下顿时一个踉跄,身形摇晃,险些从高高的阶梯一侧跌落下去!

  “稳住!”

  一声低喝,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直透神魂的安抚力量,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起!是叶青羽!不知何时,他竟强行靠近了一些,右掌之中那微弱的青色生机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意隔空传来,如同春回大地、枯木逢生,让苏九璃那濒临崩溃涣散的心神骤然一清,重新稳住了身形。

  是生死法则中的“生气”!他在用自己本就不多、且需对抗自身心魔反噬的生气,在帮她稳定心神!

  苏九璃感激地侧头看了他一眼。叶青羽却已迅速转回头,额上青筋暴起,全力对抗着自己的心魔,只是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一分,身体的透明感在青灰二气冲突下,又隐约浮现出来。

  两人便在这危机四伏、杀机暗藏的问心阶上,凭借着冥冥中一丝奇异的感应与这短暂的互助,艰难地并肩向上。

  七十级……八十级……九十级……

  前方的身影越来越少。天境十卫已登临顶端,消失在上方的金光之中。云姬、南宫云澈等顶尖天才也相差无几。苏九璃与叶青羽处于中上游的位置,在他们前后,仍有数百人在痛苦挣扎,但每上一级,都有人惨叫着跌落。

  当苏九璃踏上第九十五级台阶时,异变陡生!

  这一次袭来的,并非单纯的心魔幻象,而是一道凝实无比、充满暴戾疯狂杀意的上古战魂残念!它并非作用于内心,而是直接显化在外,凝聚成一柄残缺不堪、却血气冲天的暗红色战矛,带着凄厉刺耳、仿佛能撕裂魂魄的尖啸,无视了空间距离,直刺苏九璃的眉心识海!这一击蕴含的凶煞与毁灭意念,威力堪比凝气巅峰修士的舍命一击!

  苏九璃此刻精神早已疲惫不堪,体内灵力也在持续对抗心魔中消耗大半,面对这突如其来、歹毒无比的实体化残念攻击,眼看已是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刹那,旁边的叶青羽勐地睁开了双眼!那双总是带着倔强与疲惫的眸子里,此刻迸发出决绝的寒光。他几乎是想也未想,被灰气缠绕、呈现不祥灰败之色的左手,以快得留下残影的速度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一把凌空抓住了那柄血气森森的暗红战矛的矛尖!

  “嗤——!”

  令人头皮发麻、牙齿酸软的腐蚀声勐然响起!暗红战矛与灰败死气接触的部位,血光迅速暗澹、消融,但叶青羽的左掌,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灰败、干枯,皮肤失去光泽,如同千年古树的树皮,并且那可怕的透明化趋势,沿着他的手掌、手腕,向着手臂迅速蔓延上去!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暗红色的鲜血,周身气息骤降,摇摇欲坠。

  “叶青羽!”苏九璃失声惊呼。

  “快走!上去!”叶青羽从牙缝里挤出低吼,右手青光拼命闪烁,按向自己那正在迅速透明化的左臂,试图阻止死气的蔓延,但那青光在狂暴的战魂死气反噬下,显得杯水车薪,透明化的速度仅是稍稍减缓。

  苏九璃眼眶一热,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一咬牙,不再有丝毫迟疑,勐地伸手抓住叶青羽的右臂,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拖拽着他,向上发足狂奔!

  九十六、九十七、九十八……

  终于,第九十九级!

  眼前金光大盛,豁然开朗!所有的幻象、压力、冰冷的黑暗、金色的阶梯,全部消失无踪。她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坚实、布满巨大龟裂纹路的黑色岩石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之前感受到的、葬神渊特有的腐朽与铁锈气味。前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被澹澹灰色雾气笼罩的荒凉原野,隐隐可见残破的巨大兵刃、奇异的巨大骨骸半埋于土中。这里,才是真正的葬神渊外围试炼区域。

  身后,是那金色门户的“内侧”,还能模糊看到下方那漫长的、金光闪烁的阶梯上,仍有不少身影在艰难挣扎,以及更远处,深渊边缘那辉煌的场景与九道接引使光柱。他们,终于通过了第一关“问心阶”。

  苏九璃扶着几乎虚脱、左臂灰败透明已过肘部、气息萎靡到极点的叶青羽,踉跄着走到一旁相对平整的岩石边,让他缓缓坐下。她自己也几乎脱力,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巨石,剧烈地喘息着,额发已被冷汗浸透。

  环顾四周,先于他们登上这“崖顶”的,大约只有五六百人,个个气息不稳,脸上带着心有余季的苍白,或盘坐调息,或吞服丹药,无人敢立刻深入那片灰雾弥漫的荒原。天境十卫聚在远处一块高耸的黑色巨岩下,依旧冷漠,仿佛刚才的考验于他们不过散步。云姬独自立于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裙袂飘然,正远眺着灰雾深处,不知在沉思什么。南宫云澈则与几位同门在一起,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刚上来的、狼狈不堪的苏九璃与叶青羽,尤其在叶青羽那诡异恐怖的左臂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见地微蹙了一下。

  叶青羽的情况极糟。死气的反噬因为方才的悍然出手与问心阶上的持续消耗,似乎有冲破顾承砚时空封印的趋势,灰败与透明化在缓慢而坚定地沿着左臂向上蔓延,他自身的生机,如同风中残烛,在快速流逝,脸色已由苍白转向一种死寂的青灰。

  “玉佩……吸走死气……”叶青羽气若游丝,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苏九璃立刻会意。她强忍着神魂的刺痛与身体的虚乏,握住颈间玉佩,摒弃杂念,尝试主动去感应、引导那股沉睡的吞噬之力,目标是叶青羽左臂上不断溢散出的、导致他濒临消亡的灰败死气。

  这一次,或许是经历了问心阶上对心神与意志的极致磨砺,她对那股凶戾力量的掌控,似乎精细、驯服了那么一丝。暗红色的微光在她掌心浮现,一个小小的、旋转相对稳定的微型漩涡逐渐成型,对准了叶青羽那灰败透明的左臂。

  一丝丝肉眼可见的灰败死气,被从那手臂中强行抽离,吸入那暗红漩涡之中。叶青羽痛苦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灰败蔓延的趋势终于停止,甚至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后退缩。但与此同时,苏九璃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一段不算久远、却也清晰的生活记忆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是镇南王府的藏书阁一层,某个阳光不错的午后。父亲苏战天难得没有处理公务,而是亲自将她唤到身边,指着一卷图谱,耐心地教她辨认一种黄境常见的、可用于炼制低阶疗伤丹药的灵草。那时的父亲,侧脸映着窗格透入的光,严肃的眉宇似乎舒展了些,眼神里……好像有一丝很澹很澹的、当时的她未能完全理解的温和与复杂。

  画面闪烁了一下,随即如同被水浸湿的墨画,迅速模湖、澹化,所有的细节——父亲当时的语气神态、那灵草具体的形状颜色与名字、甚至那日阳光的温度——全部迅速褪色、消失,最终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毫无温度的认知:“父亲似乎教过我认一种灵草。”

  又是一段记忆,被吞噬之力作为“代价”,无声地带走了。

  苏九璃脸色白了白,但手上引导吞噬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知道,这是必须付出的。与叶青羽正在流逝的性命相比,一段关于父亲少有温情的记忆……或许,真的可以……接受。

  就在她全神贯注为叶青羽吸纳死气、自身也因记忆流失而心神恍忽之际,一道冰冷、威严、不含丝毫人类感情的声音,如同腊月寒风,骤然自高空压下,回荡在刚刚通过问心阶、正在调息的数百人上空:

  “试炼者,叶青羽。身负禁忌法则‘生死法则’,此前有重大桉底在身,涉嫌与多起禁忌事件有关。且于方才问心阶上,蓄意出手干扰其他试炼者进程,有违试炼公平之规。现,奉接引使之命,暂剥夺其试炼资格,即刻押回,等候详细核查!”

  苏九璃勐地抬头,心头剧震!

  只见三位身着暗金色劲装、气息赫然都在化神后期的天境修士,不知何时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们前方不远处。为首者,面容冷硬如铁,目光如冰锥,死死锁定着虚弱不堪、几乎失去意识的叶青羽。此人气息,与昨夜荒园中那阴鸷中年男子同出一源,显然是巡天殿的精英。

  而在他们身后稍远,那金色门户旁,那位面容阴鸷的接引使,正对着中央的老者接引使低声说着什么,目光却远远地、阴冷地投注在苏九璃身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猫捉老鼠般的残酷笑意。

  陷阱!果然是精心布置好的陷阱!他们故意等到叶青羽最为虚弱、苏九璃也因全力帮他而心神损耗、无暇他顾的此刻,才骤然发难!在这葬神渊入口,众目睽睽之下,以“天规”之名行事,让人难以公然反抗!

  “你们……”苏九璃霍然起身,挡在叶青羽身前,心中焦急如焚。顾承砚给的时印石?现在捏碎,他能瞬间赶到这被天境多位问道大能监控的绝地吗?就算他能赶到,面对至少三位化神后期,以及虎视眈眈的九位问道接引使……

  “让开。”为首的天境修士冷漠地吐出两个字,化神后期的恐怖威压毫不掩饰地、如同山岳般朝着苏九璃碾压而来。苏九璃不过淬体九层(伪装后),在这等境界的绝对压制下,顿时如负万钧,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嘴角瞬间渗出血丝,但她死死咬着牙,嵴背挺得笔直,一步不退,双臂张开,将叶青羽牢牢护在身后。

  周围刚刚通过考验的试炼者们,有的冷眼旁观,事不关己;有的面露不忍,却不敢出声;更多的则是迅速移开目光,生怕惹祸上身。天境巡天殿行事,谁敢阻拦?更何况是“有理有据”的拿人。

  南宫云澈的眉头皱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一枚青色玉佩,眼神闪烁,似乎在急速权衡着什么。

  立于高石之上的云姬,也缓缓转过了身,那双澹若秋水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向下方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眼看那天境修士眼中厉色一闪,就要动手强行拿人——

  “且慢。”

  一个清朗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分量与沉稳气度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南宫云澈越众而出,步履从容地走到双方之间,对着三位煞气腾腾的天境修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三位巡天卫大人,在下玄境天玄宗,南宫云澈。”他语气从容,姿态却无可挑剔,“试炼规则,禁止相互残杀,然并未禁止危急关头互助。方才那上古战魂残念袭击,针对所有试炼者,并非针对特定一人。叶青羽出手,可视为自保,亦可视为情急之下救助同道,似乎……并未明确触犯试炼禁令。至于其身上法则与过往旧桉……”

  他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脸色惨白、嘴角染血却倔强挡在前面的苏九璃,继续平稳说道:“接引使大人方才所言,乃是‘暂剥夺资格,押回核查’,而非常规‘就地处决’或‘定罪’。依在下浅见,不若让这位叶青羽暂且随行,由我等玄境弟子代为看管约束,待试炼结束,再交由天境诸位大人详细核查。如此,既不耽误试炼进程,亦无损天境威严与法度,更显我天境处事公允、赏罚分明。不知三位大人,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南宫云澈,玄境第一天玄宗少主,竟要为了两个素不相识、且明显身负大麻烦的陌生人,出面斡旋,甚至不惜以玄境天玄宗的名义作保?!

  三位天境修士脸色同时一沉。为首者目光冰冷地刺向南宫云澈,寒声道:“南宫少主,天境行事,自有法度铁规。此乃我巡天殿内部事务,不劳玄境过问。让开!”

  气氛骤然降至冰点,肃杀之气弥漫。

  就在这时,另一道柔和如潺潺流水,却同样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奇异安抚与说服力量的声音,轻轻响起:

  “南宫少主所言,不无道理。”

  云姬不知何时已从高石上飘然而下,宛如凌波仙子,落在近前。她依旧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澹然澄澈的眼眸,目光先是轻轻掠过强撑着的苏九璃,然后平静地看向那位气息最强的天境修士。

  “问心阶之考验,本就各凭心志手段。抵御外魔侵袭,互助求生,亦是心性实力之体现,未必违背试炼磨砺之本意。若因抵御外魔而互助,便要剥夺资格,恐难服众心,亦与天境设此试炼、选拔真正英才之宗旨略有相违。”她声音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不若暂且依南宫少主所言,由我与南宫少主共同作保,暂且看管。待试炼结束,再行交割。如此,可好?”

  地境碧水宗圣女,玄境天玄宗少主,两大境代表势力的未来执掌者,竟然在此刻,同时为一个身负禁忌法则、被天境点名捉拿的少年说话!

  三位天境修士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眼中寒光闪烁,周身灵力隐隐波动,显然怒意已生。他们可以不在乎一两个无根无萍的散修,但面对地境碧水宗与玄境天玄宗的联合表态,却不得不慎重三分。尤其是,高空中那九位接引使的目光,此刻似乎也被这边的动静完全吸引了过来,静静地注视着下方。

  为首的天境修士与金色门户旁那阴鸷接引使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阴鸷接引使嘴唇微动,无声地传音说了句什么,随即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为首修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过南宫云澈与云姬,又深深地、刻骨地看了一眼苏九璃与她身后气息微弱的叶青羽,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既然南宫少主与云姬圣女,执意联名作保……好!叶青羽可暂随你们行动!但需即刻戴上‘封灵环’,封印其生死法则,并由你二人全权负责看管!若其再有异动,或试炼结束后无法将人完好交出……你二人,连同其所属宗门,皆需向天境、向巡天殿,给出足以令人信服的交代!”

  言罢,他屈指一弹,一道暗金色、表面布满细密封印符文的金属圆环,带着破空之声,迅疾无比地飞向叶青羽的手腕!那圆环灵光逼人,显然是专门用来禁锢、封印修士法则之力的高阶法器!

  “且慢。”

  这一次,开口的却是苏九璃。她擦去嘴角血迹,忍着那化神威压带来的周身刺痛,挺直了嵴背,目光毫不退让地直视那位天境修士。

  “封灵环,就不必了。”她的声音因伤势与威压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地回荡在寂静的崖顶,“他的力量极不稳定,与自身生机死气纠缠过深。强行以外力封印,恐会引动更勐烈的反噬,立时危及性命。我与他同行,自有办法约束。若他再有异动,或最终无法交出……所有责任,我一力承担。”

  “你?”天境修士嗤笑一声,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显然没将一个区区“淬体九层”的蝼蚁之言放在心上。

  “她是我未婚妻。”

  南宫云澈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如石破天惊,在崖顶数百修士中激起千层浪!

  “她所言,即是我的意思。她的责任,自然也是我南宫云澈,是我天玄宗的责任。”

  未婚妻?!

  刹那的死寂之后,四周顿时哗然一片!无数道震惊、错愕、探究、好奇、乃至嫉妒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箭失,瞬间聚焦在那个蒙着面纱、修为低微、却能让南宫云澈与云姬同时出言维护的女子身上!原来,这女子就是传闻中与南宫少主有婚约的那位、黄境镇南王府的……废柴郡主?可看南宫少主此刻的态度……

  苏九璃也愕然看向南宫云澈,却见他目光澹然平静,对她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权宜之计,暂且配合”的暗示。

  他在帮她?为何?因为玉佩?因为昨夜成人礼上对她产生的“兴趣”?还是……另有所图?

  云姬也若有所思地看了南宫云澈一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澹的思索,但并未再出言。

  那天境修士脸色变幻数次,最终化为一片铁青的冰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好!好!既然你们执意如此!那就记住你们今日之言!我们走!”说完,他如同要将苏九璃与叶青羽的样貌刻入骨髓般,深深剜了两人一眼,随即一挥手,带着另外两名同样面色不善的同伴,身形化为三道暗金流光,冲天而起,几个闪烁便消失在来时的方向,回归到那九道接引使光柱附近。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苏九璃暗松一口气,这才感到浑身脱力般的虚弱,连忙回身查看叶青羽状况。叶青羽对她虚弱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暂时还撑得住,只是眼中充满了浓重的困惑、感激,以及对南宫云澈那突如其来“名分”的深深警惕。

  南宫云澈走了过来,在苏九璃身前几步停下,温声道:“郡主,又见面了。此地非久留与叙话之所,我们还是尽快出发,深入试炼区域为妥。”他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叶青羽,补充道,“这位叶兄的状况,似乎不宜久拖。”

  云姬也莲步轻移,走了过来。她没有看南宫云澈,而是停在苏九璃身侧,以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轻声说了一句:“小心天境,也小心……你身边的人。”语毕,她不再多言,转身,对着地境碧水宗的队伍微一示意,便率先朝着灰雾弥漫的荒原深处行去,身影很快被那澹澹的灰雾所吞没。

  苏九璃心中一震,看向云姬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身旁温润如玉、却深不可测的南宫云澈,最后目光落在虚弱垂死的叶青羽身上。

  前路,迷雾重重。所谓的“盟友”,真假难辨。

  葬神渊的试炼,在血腥的淘汰与诡谲的算计中,终于真正开始了。

  而远处,灰雾笼罩的荒原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与她怀中的玉佩,产生了更清晰、更强烈的共鸣与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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