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刘礼等人身影渐杳,终隐于青石路尽头,晁衡方缓缓舒出一口长气,紧绷半日的神经稍弛,暗自庆幸此番境遇尚算顺遂。原以为求取英雄帖需费诸多周章,甚至要以身涉险,不意竟得遇吴国小王爷刘礼,或可借后日寿宴之机得偿所愿,这般机缘,倒省却了许多无谓波折。
他转头看向身侧程珲,见其凝望着刘礼远去的方向,嘴角噙着几分不屑,哑然笑道:“这吴国小王爷,倒真是个异数。我二人与他素昧平生,无半分交情,他却这般热络,一口一个‘南郭兄’,张口闭口皆引孔孟之语,未免太过刻意扮作文雅,反倒显得迂腐有余,真意不足。”
晁衡淡然颔首,语气沉稳如磐,眼底藏着几分通透与警惕:“乱世之中,人心叵测,世事难料,彼此不过是虚与委蛇、各怀丘壑罢了。他这般热情,未必是真心欲与我二人相交,或许只是故作好客之态,借此彰显自身贤名。我等今寄身吴国境内,俯仰由人,身不由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暂且虚应便是,切勿多生枝节,以免身份败露,惹来杀身之祸。”
说罢,他微蹙眉头,心中忽忆起方才随刘礼同行的粉衣女子——那女子眼底笑意似藏探究,目光萦落自身时,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究竟是单纯少女的懵懂好奇,还是另有试探之心?他反复思忖,终未寻得端倪,心中不免多了几分疑虑。
片刻后,晁衡缓缓摇头,暗自失笑:“许是我太过谨慎,草木皆兵了。她不过是寻常少女,或许见我二人气度异于常人,故而多瞧了几眼,并无他意。我等今处龙潭虎穴,事事小心固然没错,却也不必杞人忧天,徒增烦扰。”这般一想,心中疑虑尽散,心境亦随之澄澈舒缓。
程珲见他忽笑忽凝,神色不定,心中不解,连忙问道:“衡哥,你方才忽笑忽忧,莫非是想到了什么?或是察觉了什么不妥,已有应对之策?”
晁衡摆了摆手,脸上重归温和笑意,语气舒缓:“无妨,只是忆起些无关琐事,不值一提。眼下时辰尚早,离后日吴王寿宴尚有一日,我等寻一家茶楼歇脚,品一盏江南香茗,稍作歇息、养足精神,再作计较不迟,不必急于一时。”
程珲闻言,连连颔首:“好,皆听衡哥安排,全凭你定夺。”
二人转身,沿青石板路缓步前行,一路向路人探问茶楼所在,不多时,便寻得一家名唤“望尘楼”的茶楼。此楼地处广陵城繁华腹地,门庭若市,往来宾客络绎不绝,远闻浓郁茶香沁人心脾,漫溢街巷,引人驻足流连。
二人步入茶楼,见一楼大堂宾客满座,三五成群,或闲谈笑语,或对弈品茗,或吟诗作赋,一派喧腾热闹之景。空气中,醇厚茶香与精致点心的甜香交织缠绕,暖意融融,尽是江南市井独有的烟火清欢。
晁衡素来不喜喧嚣,偏爱清幽静寂,便上前对一旁侍立的佣保拱手问道:“小哥,烦请寻一处清静雅座,我兄弟二人欲在此歇脚品茗,避楼下喧嚣之扰,有劳了。”
佣保见状,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应道:“公子放心,二楼有雅座,清净雅致,远离尘嚣,最宜二位公子歇息观景、品茗闲谈。小人这就引二位公子上楼,绝不敢耽搁。”说罢,躬身在前引路,携晁衡与程珲踏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缓缓登楼,那楼梯声响,自带几分古朴悠远之韵。
二楼果然比一楼清静许多,宾客寥寥,仅有零星几桌,皆低声交谈、互不惊扰,氛围清幽雅致。其中一桌,坐一男一女: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着青色儒衫,头戴方巾,雅韵自生,身形却虎背熊腰、魁梧壮硕,蓄半尺美髯,一双浓眉大眼炯炯有神,目光锐利如鹰,周身自带一股悍然之气,这般文雅装扮与魁梧身形相映,反差悬殊,颇为奇特。
那少女正值妙龄,约莫十四五岁,头梳飞仙髻,髻上斜插一朵淡黄色小花,清丽雅致。肌肤细润如脂、粉光若腻,眉如蝶翅轻展,双目晶莹明澈,宛若秋水横波、顾盼生辉,面容娇俏,气质灵动,恰似一朵含苞待放的寒梅,清妍动人。此时,她正端杯浅啜香茗,神色淡然,缄默不语,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之气,与周遭烟火喧嚣格格不入,自带一份疏离之态。
佣保将二人引至二楼临街靠窗之处,二人席地坐定,点了两盏香茗。不及一盏茶的功夫,佣保便端着热茶奉上,又躬身问道:“二位客官,要不要添些点心?小店江南点心,皆是招牌好物,口感绝佳,享誉广陵。”
晁衡微颔首:“也好,听闻江南点心风味绝佳,正好借此机缘一品。小哥可有推荐?”
佣保连忙笑道:“公子好眼光!小店最负盛名者,便是桂花糯米糕,入口即化,香糯留齿,乃是广陵城的招牌点心,就连昭礼寺也时常前来预订,用以招待各方宾客,彰显礼仪。”
“既如此,便上一份。”晁衡话音刚落,佣保又笑着补充:“客官,小店尚有桂花糯米酒,口感清甜绵长,甘醇爽口,配桂花糯米糕,乃是绝配,二位公子不妨一试,不负此番雅兴。”
“桂花糯米酒?”晁衡闻言微诧,“那不是怀德驿亭的独有佳酿吗?你等怎会也有?”
佣保嘿嘿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得意:“客官定是被怀德驿亭的张二狗所欺!这桂花糯米酒,实则是西市醉仙肆所酿,酒分上中下三等。怀德驿亭销量有限,每月仅能取二三十斤下等酒,却敢冒称独有;我家掌柜与醉仙肆掌柜乃是结义兄弟,每月也仅能申领五十斤中等酒。至于上等佳酿,唯有王宫可享,每月不过百余斤,便是醉仙肆掌柜自身,亦无权私藏饮用。”
晁衡闻言,心中了然,随即打发佣保取酒。待佣保下楼,他才哭笑不得地看向程珲,见其一双圆眼睁得溜圆,猛地一拍案几,怒气冲冲起身,神色愤愤不平,周身戾气尽显。
晁衡连忙起身拦住,温声劝道:“罢了,不过是些蝇营狗苟之事,何必动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必与那奸猾之徒计较,免得惹来无谓麻烦,坏了今日心境。”
程珲怒气难平,咬牙斥道:“我最看不得这般奸诈小人!还怀德驿亭,依我看,分明是藏奸驿亭!若再让我碰到那张二狗,定要砸烂他的酒坛,好好教训一番,教他知晓何为善恶!”
程珲话音刚落,便听得“扑哧”一声娇笑传来,清越悦耳。他怒目望去,见方才那清冷少女正掩唇偷笑,被他一瞪,顿时吓得娇容失色,连忙转头看向身边男子,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模样娇憨,尽失方才清冷之态。
那男子眉头紧锁,瞪了少女一眼,少女却一撅朱唇,露出几分撒娇之态,眼底满是娇憨。男子无奈叹息,只得起身,对程珲抱拳作揖,躬身致歉:“这位兄台,多有得罪。舍妹年幼无知,不懂礼数,无意间冲撞兄台,还请兄台海涵,莫要与她一般见识。”说罢,便拉着少女的手,欲起身下楼离去。
可少女却陡然闹起了脾气,猛地甩开男子之手,气呼呼地坐回原位,扭过头去,对男子不理不睬,眼底满是娇嗔。男子怔在原地,进退两难,神色颇为窘迫。
晁衡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温声笑道:“兄台言重了,令妹性情直率,天真烂漫,并无冒犯之意,无妨无妨。在下南郭衡,这是舍弟南郭珲,我二人皆是梁国人氏,途经广陵,暂作停留。二位若不介意,可否与我兄弟二人同席,也算我二人赔个不是,聊表歉意,共品香茗。”说罢,目光温和,神色诚恳,尽显谦和之风。
男子捋了捋颌下美髯,又看了看仍在生闷气的少女,见她虽背对着自己,却无反对之意,沉吟片刻,终究点头应允,缓步上前,与二人同席而坐,神色渐缓。
晁衡连忙唤来佣保,添置一套茶具酒具。言谈之间,二人才知,男子名田耘,少女乃其妹田婉儿,二人皆是衡山国人氏,父母居于衡山打理家族产业,此番兄妹二人南下,一来为家族丝绸生意探路,拓展江南商路,二来为父母后续迁居打点居所,途经广陵,欲借后日吴王寿宴之机,结识江南商户,为家族生意铺路。
四人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不知不觉间,杯中佳酿已饮尽。晁衡与程珲饮罢此酒,才知怀德驿亭所谓“特酿”,竟比望尘楼的中等酒低劣不止一个档次,晁衡心中暗自苦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神色淡然。
程珲本是性情中人,忆起方才鲁莽之举,当即端起酒杯,对田氏兄妹躬身致歉:“方才是在下鲁莽,语气过重,多有得罪,还请田兄、婉儿姑娘海涵,莫要记挂于心。”
田耘大手一挥,哈哈一笑,端杯与程珲相撞,一饮而尽,爽朗道:“兄台言重了,性情中人,何谈得罪!些许小事,不足挂齿,不必放在心上。”
田婉儿却依旧自顾自生闷气,她歪着头,偷偷瞥了三人一眼,恰巧与晁衡看来的目光相撞。见晁衡正端着酒杯,眼神温和地向自己示意赔罪,她脸颊顿时泛起一抹红晕,如霞似绯,娇羞地转过头去,轻轻抚摸着发烫的脸颊,少女情怀尽显,娇憨动人。
少女心事作祟,又忍不住偷偷瞥了晁衡一眼,见他已转头与田耘、程珲谈笑风生,眉眼间满是从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淡淡失落,眼底掠过一丝黯然。思索片刻,她猛地起身,跺了跺脚,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席间的热闹。
众人皆转头看她,田婉儿垂着眉眼,声若蚊蚋,轻声道:“我出去解解闷,顺便替族中姐妹捎些上等胭脂水粉,莲舟侍女随我同去,片刻便回,不耽误诸位闲谈。”
田耘正与二人谈得投机,闻言随口叮嘱:“早些回来,莫要四处游荡,这广陵城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万事小心,切勿大意。”说罢,便未起身相随,依旧与晁衡、程珲闲谈,言笑晏晏。
田婉儿又偷偷看了晁衡一眼,低头含着一丝笑意,眼底藏着几分娇羞,一扭头,便匆匆下楼而去。她找到佣保,细细探问上等胭脂水粉的去处,佣保告知她,城中南市有一条浣花巷,巷内有凝韵阁,专售女子梳妆美容之物,品类齐全,皆是佳品,只是那浣花巷离此二里地,位置颇为偏僻,少有人至。
田婉儿谢过佣保,出得望尘楼,依佣保所指方向前行。走了半里地,便拐进一条僻静青石路,又经一座石桥,远远便望见浣花巷入口。巷口出入之人不多,且多为女子,田婉儿心中一喜,步履轻盈地朝着巷口走去,眉眼间满是期盼,满心都是寻得好物的雀跃。谁知刚入巷口,随行的侍女便被两个泼皮假意冲撞引开,转瞬没了踪影,独留她一人立在巷中,周遭瞬间冷清下来。
此处需提一人,名谷梁夏,乃吴王之外孙,吴王小女之子。他仗着吴王权势,平日里鱼肉乡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世人对其恨之入骨,却皆敢怒而不敢言。因其面容丑陋、形容猥琐,行事乖张,世人背地里皆唤其“瘟神”,避之唯恐不及,不敢有半分招惹。
后日便是吴王大寿,谷梁夏费尽心机,才谋得寿宴当日监管酒宴之职,得以近前侍奉,彰显权势。今日他忙着筹备寿宴事宜,忙毕,见时辰尚早,便耐不住寂寞——在吴王眼皮底下,他不敢有半分放肆,便以内急为由,偷偷溜出昭礼寺。昭礼寺丞虽满心不满,却不敢得罪这位吴王宠爱的外孙,只得暗自懊恼晦气,任由他离去,不敢多言半句。
谷梁夏出得昭礼寺,心中好生得意,眉宇间尽是张扬,又被身边心腹撺掇着,当即带两个心腹,直奔浣花巷而来。远远便望见一位少女,身姿婉约,容貌秀丽,宛若清风拂柳,又见她孤身一人,顿时心花怒放,疾步上前。待从侧面看清少女面容,见其貌美如花、娇俏动人,眉眼间尽是灵气,更是狂喜不已,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嬉皮笑脸地伸出双手,将少女硬生生拦下,神色轻佻。
路旁行人见是这“瘟神”拦路,皆暗自摇头叹息,面露悲悯,却无人敢上前指责、打抱不平,只得在心中为那少女捏一把汗,匆匆绕道而行,生怕惹祸上身,牵连自身。
这被拦下的少女,正是前往浣花巷的田婉儿。她见突然有双手拦在身前,猝不及防之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方才好转的心情顿时沉至谷底,眉宇间染上几分愠怒。她抬眼望去,见一张丑陋不堪的面容上挂着轻佻嬉笑,眼神色眯眯地打量着自己,肆无忌惮,顿时怒火中烧,口无遮拦地呵斥道:“干什么?快让开!好狗不挡道!”说罢,便侧身想从他身旁绕过去,不愿与他多做纠缠。
自小至今,从未有人敢当面骂他,谷梁夏面色瞬间一沉,收敛了嬉皮笑脸,装腔作势地呵斥道:“干什么?本少爷见你形迹可疑,来历不明,定是混入城中的细作!再者,本少爷乃吴王外孙,你竟敢骂我是狗,岂不是辱骂吴王殿下,大逆不道?”
田婉儿心中暗道不好,连忙摆手争辩,语气急切:“你休要冤枉人,我并非此意!我只是骂你这无礼之徒,与吴王殿下无关,绝无辱骂之意!”
谷梁夏皮笑肉不笑,眼神愈发轻佻,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哦?那你是何意?今日你骂了本少爷,便是辱了吴王殿下,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定要与你计较到底!”
田婉儿长这么大,从未受过这般委屈,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不落,急切辩解道:“我无他意,只是见你胡搅蛮缠、出言无状,才出言呵斥,你怎能如此诬陷我!快让开,我还要去凝韵阁买胭脂水粉,莫要耽误我的事!”
“诬陷你?”谷梁夏面色愈发阴沉,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指着身边一个心腹,厉声吩咐:“你,速去报官,就说抓到一名可疑细作,竟敢辱骂本少爷、冒犯吴王殿下,速速将其拿下!”说罢,又对那心腹使了个眼色,随从心领神会,连忙领诺离去,步履匆匆。
接着,他又指向另一位心腹,厉声道:“你给我看好她,寸步不离,绝不能让她跑了!若是出了差错,仔细你的皮,定不饶你!”
路旁仍有几人驻足观望,神色好奇又畏惧,谷梁夏见状,顿时怒喝道:“看什么看?都给我滚!此事与你们无关,莫非你们也想被当作细作,身陷囹圄,永无出头之日不成?”
路人闻言,皆大惊失色,面露惶恐。吴王治下甚严,律法严苛,若是当真被诬陷下狱,恐怕今生再无出头之日,甚至累及家人。众人如同受惊之鸟,连头也不回地仓皇离去,片刻之间,巷口便只剩谷梁夏、其心腹与田婉儿三人,周遭只剩一片死寂,唯有晚风轻拂之声。
谷梁夏得意不已,眉宇间尽是张扬,再次凑上前来,色眯眯地打量着田婉儿,见她满面怒容、双拳紧握,眼底满是倔强,却浑然不顾,语气愈发轻佻,带着几分威逼利诱:“小美人,你又何必动气?不如陪本少爷好好玩玩,本少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一世无忧,如何?”
再说望尘楼之上,晁衡、程珲与田耘三人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势,不知不觉间,已至酉时,天色渐暗,暮色四合。茶楼楼下忽然变得乱哄哄,堂中客人纷纷起身结账,三三两两沿青石板路往昭礼寺方向而去,皆是前往报备,确认后日赴宴事宜,不敢有半分耽搁。
第六章巷陌平凶焰侠影解危局
再说望尘楼之上,晁衡、程珲与田耘三人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不知不觉间已至酉时。暮色浸漫巷陌,残阳隐没云端,茶楼楼下忽起喧嚣,堂中茶客纷纷起身结账,三三两两沿青石路往昭礼寺而去,或携贺礼,或执请柬,皆是为后日寿宴筹备。
田耘抬眸望向窗外暮色,侧首期盼楼梯处能出现田婉儿的身影,见其依旧未归,心中焦躁难掩,杯盏端起复又放下,眉峰紧蹙,心事难平——半生手足相依,一朝别离便牵肠挂肚,纵有千般从容,也难掩寸寸忧心。
晁衡见状,连忙温声劝慰:“田兄不必过虑,令妹定是在浣花巷见胭脂盈架、粉黛满箱,一时流连忘返,才耽搁了时辰。不如我等再候片刻,静盼佳人归影,待她折返便是。”
田耘轻叹一声,语气中满是担忧:“唉!晁兄有所不知,我兄妹自小相依为命,父母远在衡山故土打理家业,我疼她胜过自身,视若掌上明珠。今日若非与二位兄弟投缘,相谈投机,我万万不肯让她独行外出。她若有半分闪失,我怎对得起远在故土的双亲,又怎安得过心头愧疚!”说罢,仰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杯盏落案有声,他苦笑着拱手:“烦请二位兄弟陪我一同前去寻婉儿,大恩不言谢!”
程珲当即起身,满脸愧疚,声线铿锵:“田兄言重了,令妹心绪不宁,皆因在下方才鲁莽之举,寻她本是我分内之责,何需相求!”言罢,不及二人多言,噔噔噔匆匆下楼,步履急切如箭,神色焦灼如焚,恨不得即刻寻得田婉儿的踪迹。
田耘望着他火急火燎的背影,与晁衡相视一笑,赞叹道:“令弟性情率真,心怀赤子之心;重情重义,颇具侠者之风,这般人物,实属难得!”
二人随后下楼,此时店堂之内已悄无声息,茶客散尽,杯盘狼藉,唯有佣保往来穿梭,默默收拾案几,身影匆匆,步履轻缓。
晁衡上前叫住佣保,佣保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迎上,脸上堆着恭敬笑意,躬身问道:“客官可是南郭公子?”
晁衡心中诧异,微微颔首:“正是在下,不知小哥从何得知我的姓氏?”
佣保笑道:“方才有位姑娘临出门前,已付清茶资,并吩咐小人,若是楼上南郭公子问询,便告知她往浣花巷去了。”晁衡了然,温声道:“敢问小哥,浣花巷在何处?”佣保连忙将二人引至门前,指着不远处道:“沿着这条路前行,约莫一里处有座石桥,过了桥再走半里,便是浣花巷了。”
晁衡闻言,当即从袖中取出十文铜钱,递与佣保作为赏钱:“多谢小哥告知,这点心意,还请收下,聊表谢意。”
佣保脸上笑意更浓,连忙点头哈腰接过铜钱,恭敬送二人出门,连连叮嘱:“二位公子一路小心,若寻不到姑娘,可再回小店问询,小人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耽搁二位。”
二人谢过佣保,不及多言,转身便冲出望尘楼——天色已彻底沉落,巷陌灯火点点,晚风料峭侵衣,心头的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远远便望见程珲在街边疯跑问询,双手攥得发白,声线发颤,逢人便问“可见过梳飞仙髻、插黄花的少女”,所问之人皆连连摇头,他神色愈发慌乱,步履愈发仓促,险些撞上前路行人。晁衡连忙拽住田耘,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却满是急切:“快,追上珲弟,速去浣花巷!天色已晚,浣花巷偏僻僻静,人心难测,万万不可大意,迟一分便多一分凶险!”
晁衡几步追上程珲,伸手死死按住他的肩,沉声道:“珲弟,止步!婉儿往南市浣花巷去了,那处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再乱寻下去,只会徒误辰光,反误大事!”程珲浑身一震,焦灼的眼底终有焦点,却仍急得顿足:“衡哥,一个姑娘家独行偏僻小巷,何其凶险!若被奸人哄骗、恶人欺凌,可如何是好!”田耘早已按捺不住,未等晁衡再言,转身便向浣花巷奔去,背影仓促如飞,声线发紧:“婉儿年幼,不知人心险恶,恐遭意外!某先去,你二人速随!”晁衡见状,当即拉过程珲,步履如风,紧随田耘身后疾驰,三人身影穿梭于昏巷之中,耳畔唯有急促的足音。
穿过田婉儿途经的青石板石桥,远远便见浣花巷口,田婉儿正与人争执不休,神色委屈含愤,眼眶泛红却强撑着未落泪,双拳紧攥绣裙衣角,一身倔强难掩满心无助,几分娇弱亦藏不住眼底锋芒。
田耘看清那人模样,眉头骤蹙,眼中怒火熊熊,脱口斥道:“是他?怎会是他!旧怨未消,今日又来寻衅,当真是可恶至极!”
晁衡心有疑惑,急问道:“田兄,你识得此人?此乃何方人氏,竟让田兄如此动怒?”田耘忿忿道:“此人乃广陵一霸,吴王外孙谷梁夏,无恶不作,我二人昨日进城时,见他当街欺辱百姓,险些便与他起了争执。”
话音未落,便见巷尾处,小王爷刘礼携两名随从缓步走来,衣袂轻扬,神色淡然,唯有先前随其左右的粉衣女子不见踪影,不知去向,晚风卷着暮色,添了几分诡异。
晁衡眉头紧锁,目光紧盯着前方刘礼与谷梁夏,神色愈发凝重,当即压低声音对二人道:“既然如此,你二人暂且隐在巷口暗处接应,握紧兵刃,一旦有变即刻出手,我去正面周旋,自有分寸!”
程珲与田耘对视一眼,急声道:“你一人前去恐有不妥,我二人在你身边,也好多有照应。”晁衡沉声道:“不必,你们在此接应,既防谷梁夏狗急跳墙,也免了刘礼多生疑心,切记不可擅自露面,待我信号再动!”
二人不敢迟疑,深知晁衡自有考量,只得压下心中焦灼,闪身隐入巷旁阴影之中,握紧腰间短刃,双目紧盯巷内动静,随时准备出手接应。晁衡未多解释,言罢便匆匆上前,神色急切却不失从容,步履匆匆却不显慌乱,生怕耽搁片刻,田婉儿便遭不测。巷口的风卷着暮色,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孤绝,而田婉儿的目光,亦紧紧追随着他,满是忐忑与期盼。
晁衡快步上前,目光始终未离田婉儿半分,既防谷梁夏再生事端,亦暗中观察刘礼的神色变化,脸上瞬间堆起爽朗笑意,向刘礼躬身拱手作揖,语气亲和且恭敬:“小王爷,未料你我这般快便再相逢,真是有缘千里相逢,不分陌路生疏!”
刘礼正欲对谷梁夏吩咐什么,闻听此言,神色微怔,转头看清来人是晁衡,当即敛去嘴角冷笑,转而露出笑意,拱手回礼:“哦,原是南郭兄!当真是巧得很!方才见兄台匆匆离去,还以为兄台有要务在身,未想竟在此处相逢,实乃天意使然,缘分所致。”
晁衡微微笑道,再行一揖:“小王爷如此抬爱,令在下诚惶诚恐,然尊卑有别、上下有序,在下怎敢妄自越礼,与小王爷平辈相称?”刘礼神色一怔,似有萧索:“也罢,不过一个称谓,便依兄台便是,不必过分拘礼。”
一旁的谷梁夏见状,忙向刘礼抛去谄媚一笑,继而猛地敛容,伸手指向晁衡,气焰嚣张地呵斥:“此乃我表弟抬举你,亦是你几世修来的造化!你可知晓,攀附小王爷,便可享荣华富贵、得一世安稳;逆小王爷之意,便会遭祸事缠身、落万劫不复!似你这等草芥之辈,我表弟只需一招手,便有芸芸众人趋之若鹜、争相投奔!”
晁衡闻听此言,心中暗自好笑,见刘礼面色平淡、无动于衷,便不卑不亢地拱手:“在下亦知小王爷抬爱,只是在下身份卑微,草芥之身,怎敢与小王爷平辈相称,这般岂非要折杀在下?”言罢,转头看向谷梁夏,故作恭敬地笑道:“原来足下是小王爷表兄,失敬失敬,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谷梁夏被晁衡一句“表兄”哄得忘乎所以,得意地昂起头,眼神轻蔑地睨着晁衡,嘴角勾起讥讽笑意,丑态毕露——一身骄纵藏不住浅薄,满心傲慢掩不住鄙俗。
刘礼见谷梁夏这般丑态百出,忍不住厉声呵斥:“胡言乱语什么!还不快退下!休得在此丢人现眼,冒犯南郭兄!”谷梁夏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神色骤变,再无半分嚣张气焰,惶恐不已地连连应诺,垂首敛肩,不敢再多言一字,连大气也不敢出。
刘礼这才转过身,又对晁衡温声道:“小王表兄便是这般性情,粗鄙无状、言语唐突,还望南郭兄海涵,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晁衡连忙拱手回礼,语气谦和:“小王爷言重了,在下怎敢怪罪,些许小事,不足挂怀。”言罢,目光转向一旁的田婉儿,故作惊讶地问道:“婉儿,你怎会在此处?倒教我等好找!”
刘礼闻言,眼中闪过疑惑,反问道:“哦?莫非南郭兄识得此女?”
晁衡转头向田婉儿飞快递去一个眼色,示意其莫要多言,继而转向刘礼,从容道:“此乃在下义妹,方才随在下同至此处。她一来欲观广陵繁华、赏江南盛景,二来仰慕广陵上等胭脂水粉,想寻些回去赠友。在下念及广陵治安素来颇佳、民风淳朴,断不会有什么意外,便应允她独行前来。方才在下等候许久,未见其归来,心中担忧,便寻至此处,不知此处方才发生了何事,竟让小王爷与舍妹在此驻足?”
田婉儿正欲开口应答,刘礼却抢先道:“噢,无甚大碍,不过一场误会罢了,南郭兄不必挂怀,也不必深究。”话锋一转,又问道:“对了,怎未见令弟南郭珲同行?莫非他有要事在身?”
晁衡早有准备,从容答道:“舍弟方才在茶楼多饮了几盏,只觉困倦乏力、精神不济,在下便未让他同来,留他在雅座中歇息养神。”
刘礼故作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如此,倒是小王唐突了。后日寿宴将启,小王还需赶回昭礼寺款待各方宾朋、筹备寿宴事宜,待此事了结,小王愿与兄台促膝长谈、共叙情谊、共品佳酿。告辞。”言罢,便转身欲行。
晁衡见田婉儿快步上前,似有话要说,忙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其稍安勿躁、静待时机。二人正欲转身离去,刘礼却忽然转过身,补充道:“对了,南郭兄,后日寿宴,还请令弟与兄台一同前往,小王也好尽地主之谊,略表心意,不负相逢之缘。”
晁衡连忙拱手应允:“多谢小王爷盛情相邀,在下定与舍弟一同赴会,不负小王爷美意,不负相逢之缘。”言罢,便携田婉儿缓缓离去,步履从容,神色淡然,心中却暗自警惕,不敢有半分懈怠,每一步都走得沉稳,目光不时扫过周遭,谨防刘礼暗中派人跟随,亦怕谷梁夏再生枝节。
行至巷口,与暗处的田耘、程珲汇合,田耘见妹妹平安无事,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连忙上前将她护在身后,对着晁衡深深一揖,语气哽咽:“南郭兄,今日大恩,田某没齿难忘!若不是你沉着周旋,婉儿今日必定难逃厄运,这份恩情,我兄妹二人此生必报!”
程珲也松了口气,沉声道:“幸好姑娘平安无事,不然我心中难安。”
田婉儿泪眼婆娑,对着几人盈盈一礼,羞涩又感激:“多谢南郭公子,多谢二位公子,今日若非诸位相助,婉儿不知该如何是好。”
刘礼驻足而立,目光紧盯着几人远去的身影,脸上的温和笑意尽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讥色,继而又露出狡黠笑容,自语道:“身份卑微的行商?哼!他怎会与衡山田氏兄妹相识?言行从容有度,神色沉稳不慌,绝非寻常草芥之辈,此事,倒是愈发有趣了。”言罢,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算计与探究,令人捉摸不透,寒意自生。
谷梁夏见状,忙凑上前来,捂着依旧作痛的脸颊,陪着谄媚笑容问道:“表弟,何事这般有趣?竟让表弟笑得这般开怀?”
刘礼闻言,顿时怒目而视,狠狠瞪了他一眼,“啪”的一声反手扇了他一记耳光,厉声怒骂:“你这猪狗不如的蠢货!胸无点墨、目无尊卑,也配过问小王的事?也配揣摩小王的心思?”一旁的两名随从形同木雕,见状一言不发、面无表情,仿佛未曾看见,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谷梁夏被这一耳光扇得踉跄几步,吓得面如土色、魂飞魄散,浑身瑟瑟发抖,垂首不敢抬眼,惶惶不安地立在原地,连大气也不敢出,心中满是恐惧与懊悔——悔自己口无遮拦,悔自己不知进退,更悔自己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小王爷。
刘礼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身携两名随从大步流星向昭礼寺方向而去,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威严如虎,与方才的温和之态判若两人。
谷梁夏见刘礼等人远去,才敢缓缓抬首,右手紧捂着发烫的脸颊,左手轻拍胸口,大口喘息,脸上满是惊魂未定之色,心中暗自懊悔:自己当真是不长记性,又触怒了这位小王爷,此番怕是又要遭罪受罚了。他望着刘礼远去的方向,眼底满是恐惧,却又不敢有半分怨言,只得悻悻然转身,灰溜溜地离开了浣花巷,生怕再遇到什么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