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广陵城外十里荒林,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寒风吹过枯林梢头,卷着枯黄落叶盘旋飞舞,簌簌作响,如怨鬼低泣,如孤魂哀鸣,衬得四下愈发死寂阴森。秋雨过后,林泥湿软黏滑,落叶积厚如毡,踩上去悄无声息,连鸟兽踪迹都绝迹不见,唯有漫天黑暗,将整片荒林裹得密不透风。白日里在此密议的各路江湖人士,正收拾行装,欲趁夜四散离去——他们来自天南地北,兵刃随身,气息剽悍,皆是江湖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好手,只是密议半宿,人人面带疲惫,心神耗损甚巨,周身的戒备也难免松懈了几分,全然未曾察觉,黑暗之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杀机四伏。
众人正待分头撤离,林中风声骤然一变,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浓烈的杀机,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打破了片刻的宁静!
黑暗之中,数十道黑衣黑影如鬼魅般自树梢飞坠、草丛窜出、石后扑出,蒙面遮颜,手持环首刀,身法快如闪电,气息冰冷刺骨,未有半分声响,正是吴王府直属的精锐暗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早已在此潜伏许久,就等众人松懈的这一刻,雷霆出击,斩尽杀绝。
为首者素衣胜雪,容颜冷艳,发髻高束,腰间短剑寒光慑人,正是吴王亲族、执掌府中暗卫的刘嫒郡主。她立在高坡之上,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寒似冰刃,不带半分情感,仿佛脚下即将上演的惨烈厮杀,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猎杀。她薄唇轻启,一字如冰珠坠地,冷冷吐出:“杀!”
一字落,杀机骤起,寒气压得林间草木都似瞬间凝固!
暗卫得令,如饿狼扑食般冲入江湖人群,刀光霍霍,寒芒乱闪,直取心口、咽喉等要害,出手狠辣决绝,不留半分余地。江湖人猝不及防,当场便有三四人中刀倒地,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暗夜中的枯木荒草,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呛人鼻息,在死寂的荒林中,格外刺鼻。
“有埋伏!是吴王府的人!”
有人厉声嘶吼,惊怒交加,慌忙抽刀应战,声音在死寂的荒林中格外刺耳,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警惕与恐慌。
霎时间,金铁交鸣之声响彻荒林,喊杀震天,兵刃相撞的脆响、伤者的凄厉惨叫、愤怒的嘶吼咆哮交织在一起,惨烈激战骤然爆发,打破了夜的静谧。刀光剑影在黑暗中疯狂交错,每一次碰撞都溅起刺眼火星,映亮了一张张或狰狞、或愤怒、或恐惧的脸庞,鲜血顺着刀刃滑落,滴在湿软泥土里,晕开一朵朵妖冶暗红的花,断枝碎叶被剑气刀风横扫,漫天飞舞,场面惊心动魄,触目惊心。
江湖人士虽人数不及暗卫,却皆是各门各派的精锐,一身武艺远胜寻常兵卒,骨子里更有几分悍不畏死的血性。他们虽身陷突袭,却临危不乱,迅速背靠背结成简易阵形,刀枪齐出,拳掌生风,反击凌厉至极,招招致命。一时间,暗卫竟被死死抵住,双方杀得难解难分,刀光剑影交错翻飞,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浸透落叶与泥土,在微弱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令人胆寒。
刘嫒立在高处,冷眼观战,面色始终平静无波,仿佛眼前的血流成河,不过是秋风扫落叶。她见暗卫久攻不下,眸中冷光微闪,抬手打出一枚青色信号弹,青光划破漆黑的夜空,炸开耀眼光芒,格外醒目。
刹那之间,林外又涌入第二批暗卫,人数近百,呈合围之势,将整片荒林死死困住,不留一丝突围缺口。暗卫人数骤增,攻势如潮水般汹涌,步步紧逼,刀光剑影更盛,压得江湖人节节败退,渐感不支。
江湖人本就疲惫不堪,又经半宿激战,此刻以寡敌众,内力耗损严重,阵形开始溃散,伤亡不断增加,鲜血浸透地面,汇入泥土,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触目惊心。
“撑不住了!首领,快撤!”
“暗卫太多,我们中计了!再耗下去,所有人都得死!”
为首的江湖汉子眼见弟兄接连倒下,尸横遍野,目眦欲裂,却也知大势已去,只得咬牙嘶吼,声音中满是悲愤与不甘:“各自突围!分散逃命!日后再聚,为弟兄们报仇!”
一声令下,残存的江湖人再也无心恋战,立刻四散奔逃,各自冲入黑暗密林深处,只求能保住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刘嫒面无表情,眸光冷得像冰,薄唇轻启,冷声道:“追,一个不留!”
暗卫得令,如狼群般分头追击,刀光一路追猎,惨叫声接连不断,在死寂的荒林中回荡不绝,久久不散,衬得夜色愈发阴森可怖。
暗处草丛枯树洞之中,潜伏的朝廷斥候公羊烈与两名弟兄,缩身于树洞深处,屏住呼吸,浑身冷汗涔涔,连大气都不敢喘,心跳如鼓,几乎要蹦出胸腔。他们本是奉晁衡之命,暗中监视这些江湖人的动向,不曾想竟撞上吴王府暗卫的大屠杀,险些被卷入战团,此刻只觉心胆俱寒,一动不敢动,死死缩在树洞中,眼睁睁看着暗卫肆意追杀,满心骇然,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片刻后,暗卫押回两人——一壮一瘦,皆是突围时被擒的江湖人,衣衫染血,狼狈不堪,浑身是伤,却仍有几分不甘与倔强。
刘嫒缓步上前,绣鞋踏过染血落叶,周身的威压扑面而来,让两人浑身发颤,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位绝色女子,而是索命的修罗。
那壮硕汉子性情刚烈,即便被按在地上,仍奋力挣扎,破口大骂,声音嘶哑却铿锵:“刘嫒!吴王府暗卫狼子野心,吴王妄图逆天行事,必遭天谴!吴王私藏至宝,祸乱江湖,残害同道,迟早不得好死!”
骂声刺耳,响彻林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刘嫒眉尖都未动一下,眼中杀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手腕微翻,腰间短剑无声出鞘,寒光一瞬闪过,快如惊鸿。
噗嗤——
刀锋入肉,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枯黄的野草之上。
那壮硕汉子连惨叫都未发出,便直挺挺倒在血泊之中,双眼圆睁,死不瞑目,再无声息。
一旁的瘦削汉子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当即跪地磕头,额头撞在地面,砰砰作响,哭喊求饶,声音凄厉:“郡主饶命!郡主饶命!我全说!我什么都说!求郡主开恩,留我一条生路!”
刘嫒收剑,剑尖滴落的鲜血砸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暗红,她语气淡漠如冰,不带半分波澜,只一个字:“说。”
瘦子颤声狂道,语无伦次,却字字清晰,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只求能换一条生路:“是……是江湖上都在传!吴王得到了「诸子圣盟令」!那令牌是当年周王室所铸,威力无穷,持有此令,便可号令天下江湖门派,莫敢不从!我们……我们都是冲着这枚令牌来广陵的!只想探听真假,别无他心……其余我真的不知道!求郡主放我一条生路!”
他以为坦白一切便能活命,连连叩首,额头早已渗血,狼狈不堪,眼中满是恐惧与哀求。
刘嫒听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冷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杀意与不屑,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知道了吴王秘事,还想活?”
话音未落,短剑再挥,寒光一闪,利落干脆。
瘦子人头落地,当场毙命,鲜血溅染枯草,与方才壮硕汉子的血迹交织在一起,愈发狰狞。
刘嫒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面无表情地对左右暗卫冷声道:“清理现场,不留痕迹。此事,半句不可外泄,若有泄露,军法处置。”
“是!”
暗卫齐声应和,立刻行动起来,拖尸、擦血、焚毁痕迹,动作娴熟利落,不过半刻钟,荒林便恢复了往日的死寂,仿佛方才那场惨烈厮杀从未发生。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浓重血腥,久久不散,无声昭示着昨夜的血腥与残酷。
刘嫒最后冷冷看了一眼死寂的荒林,转身没入黑暗,身影冷绝孤高,如寒月般清冷,转瞬便消失无踪。
暗处的公羊烈等人吓得魂不附体,死死伏在树洞之中,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直到吴王府的人马彻底远去,四周再无动静,才敢缓缓松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双腿发软,几乎站不起来。他们心中骇然如翻江倒海,一个念头在心头疯狂盘旋——诸子圣盟令,周王室至宝,可号令天下门派!吴王竟握有如此重器!此事一旦传开,江湖必将大乱,天下必将震动!
同一夜,横云客舍西厢之内,烛火摇曳,映得室中光影明灭,忽明忽暗。田婉儿和衣卧于榻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白日里,晁衡挺身相护的画面,一遍遍在心头浮现,挥之不去,如刻入骨髓一般。她一会儿狠下决心,要与他断了往来,严守宗门规矩,不可因儿女情长误了大事;一会儿又情思难抑,念及他温润的眉眼、从容的气度,心底柔意翻涌,难以自控。一念刚决,一念又柔,一夜拉扯,心神俱疲,直到天际微白,东方泛起鱼肚色,才稍稍合眼,却也睡得不安稳。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怀德驿亭之内,晁衡正卧于榻上安睡,眉宇间仍带着几分白日的沉稳与内敛,却被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骤然惊醒——敲门声急促如鼓,力道颇重,打破了夜的静谧,带着几分不容耽搁的急切。
“谁?”晁衡身形一凛,瞬间清醒,睡意全无,声音低沉而警惕,随手披上衣袍,快步趋至门边,指尖已悄然按在腰间兵刃之上,以防不测。
门外传来斥候公羊烈压低的、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声音:“公子,是在下公羊烈!有要事禀报,事关天下安危,不敢耽搁!”
晁衡闻言,心中一紧,知晓必定是发生了惊天大事,当即开门。门外立着公羊烈一人,一身夜行装束,面色苍白,额间还沾着草屑与冷汗,衣衫微乱,显得有些狼狈,神色间满是骇然与急切,连气息都还未平复。
“进来说。”晁衡侧身让公羊烈入内,反手掩上门,目光沉凝,语气凝重,示意他不必多礼,速速说明情况。一旁的程珲亦被动静惊醒,九尺身躯猛地坐起,眸中寒光乍现,周身瞬间绷紧了戒备之势,如蓄势待发的猛虎,目光锐利地扫向公羊烈,以防有诈。
公羊烈快步上前,单膝跪于蒲席之上,身形仍有几分微颤,却强压下心中的激荡,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将方才荒林之中的惨状,一字不落地禀报给晁衡:“公子,城外十里荒林,吴王府暗卫设伏,大肆屠戮汇聚于此的江湖人士,血流成河,惨不忍睹!属下潜伏树洞之中,侥幸未被发现,还听闻了一件惊天秘事——江湖人传言,吴王刘濞,私藏了「诸子圣盟令」!”
“诸子圣盟令?”晁衡眉头紧锁,指尖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凝重,显然也未曾料到,这枚传说中的重器,竟会突然与吴王扯上关系。
他起身踱步,语气沉稳,缓缓开口,讲解这秘令的来历,尽显世家公子的学识底蕴:“此令确是周室至宝,当年周室凭此号令天下江湖门派,镇抚四方。周亡后,秦始皇将其陪葬秦皇陵,项羽入关焚宫,此令便失踪于世,世人皆以为早已化为灰烬,如今流言骤起,绝非偶然。”
公羊烈亦连忙补充,语气急切而肯定:“公子,属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些江湖人便是冲着这诸子圣盟令而来,吴王府暗卫屠戮他们,分明是想杀人灭口,掩盖令牌在吴王手中的真相啊!”
晁衡立于灯影之下,面色沉如寒铁,指尖轻捻,眉头紧锁,心中思绪翻涌:吴王寿宴将近,江湖流言四起,千余江湖人齐聚广陵,此事多半是有人故意散播流言,祸水东引,借江湖之力扰乱吴王布局,为朝廷争取喘息之机,只是尚无实证,不可全然定论。
见晁衡陷入深思,公羊烈与程珲皆不敢发出任何声响,静静立于一旁,等候他的吩咐。
思索片刻,晁衡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转头对公羊烈说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夜之事,你历经生死,打探到如此重要的消息,立有大功,我将如实上报太尉府,为你请功,论功行赏。”
公羊烈大喜过望,连忙躬身拱手,语气谦逊:“此事皆是公子谋划得当,属下不过是尽了分内之事,岂敢贪功?”
晁衡摆了摆手,语气坚决:“你历经生死,冒死打探消息,所得之功,实至名归。你即刻动身,查明那些残存江湖人士的动向,务必盯紧,不可让他们再有异动;另外,撤回所有暗中布防的弟兄,莫要留下任何痕迹,不可暴露身份。”
程珲闻言,满脸不解,急切追问道:“衡哥,这又是为何?如今吴王已生警觉,正是需要严防死守之时,为何要撤回布防的弟兄?”
晁衡淡笑道,神色从容,胸有成竹:“此时吴国已心生警觉,全城戒备,再继续暗中布防,已无必要。倘若有弟兄露出马脚,被吴王府察觉,反而会引火烧身,得不偿失。我们的目的是探查吴王虚实,不必搅入江湖与吴王府的纷争。”
公羊烈闻言,恍然大悟,连忙躬身领命:“属下尊命!”说罢,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去,不敢耽搁片刻。
程珲仍有几分急切,又问道:“衡哥,那我俩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晁衡笑道,神色从容不迫:“我等已在广陵招摇两日,行踪已被不少人留意,若是此时突然销声匿迹,反而引人怀疑。今夜不必多做动作,安心睡觉,等天明之后,再去横云客舍,会会田氏兄妹,探探他们的底细——齐横宗身处乱局核心,说不定能从他们口中,打探到更多有用的消息。”
程珲闻言,心中了然,当即点头:“好,听衡哥的!”
室内重归静谧,唯有月色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清冷银辉,映着二人沉稳的身影。广陵城的暗流,却在这寂静夜色之中,愈发汹涌,诸子圣盟令的流言,如一颗巨石投入江湖,即将掀起滔天巨浪,而一场关乎天下安危的暗战,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