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雾草
耳边的诡异呢喃并未消散,反倒随着浓稠雾气的翻涌流动,变得愈发清晰刺耳。那是一种非人的、扭曲的呓语,细碎又绵密,像是千万只节肢生物在耳膜上缓慢爬行,又像是深渊底部的未知存在,隔着厚重雾幕缓缓吐息,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蛊惑心智的阴冷力量,往脑海深处钻去。
金珩攥紧掌心的金属碎片,指节因过度用力绷起,泛出毫无血色的青白,碎片里流淌的温热气息,顺着指尖经脉源源不断地涌入胸腔,化作一道微弱却坚定的暖流,堪堪抵住那股快要吞噬理智的蛊惑,让他不至于当场瘫软,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醒。他不敢在原地多做片刻停留,后背抵着长满暗绿霉斑、黏腻潮湿的木屋墙面,粗糙的木刺硌着脊背,带来刺痒的痛感,他强撑着这具孱弱到极致的身体,双腿发颤地缓缓站起身。
骨头缝里的寒意如同冬眠苏醒的毒蛇,顺着四肢百骸疯狂窜动,每挪动一步,胸口的旧伤便传来撕裂般的钝痛,喉咙里涌上一股淡淡的腥甜滋味,混着吸入雾气的苦涩,呛得他眼眶微微发红。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枯瘦得只剩一层干瘪的皮包裹着骨节,皮肤粗糙得如同老树皮,布满深浅不一的细小伤口、青紫色的淤青,还有冻得溃烂的冻疮,指尖皲裂的伤口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全然不是现代里那双干净、常年敲击键盘的手。
周遭的灰雾稠得化不开,铅灰色的雾团像凝固的浓汤,悬浮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烟尘颗粒,视线被牢牢锁在三步之内,稍远一点的景物,都被雾气揉成了模糊扭曲的黑影。冰冷的雾气沾在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涩得眼皮发沉;吸进鼻腔的雾气,带着刺骨的寒意,混杂着煤炭燃烧未尽的硝烟味、积水发酵的腐臭味、腐烂木屑的腥气,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甜腻中裹着铁锈腥臭的诡秘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让肺部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远处,巨型蒸汽锅炉的轰鸣沉闷厚重,咚、咚、咚,像是地底巨兽永不停歇的心跳,震得脚下的石板路微微发颤;齿轮咬合转动的咔嗒声、蒸汽列车呼啸而过的尖啸、流浪汉含糊的呜咽、野狗低沉的吠叫,交织在一起,嘈杂又压抑,死死裹住这片暗无天日的贫民区。他深知,这看似平静的雾色之下,随时可能跳出狰狞扭曲的畸变怪物,或是撞见身着鎏金黑袍、手持圣典的教会巡查者——无论是哪一种,对于如今手无寸铁、孱弱不堪的他来说,都是死路一条。
“雾草、蒸汽齿轮精炼碎屑、低阶诡异生物体液……”
金珩在心底一遍遍默念着雾影学徒的魔药配方,眼神沉得如同脚下的积水,没有丝毫波澜。他快速梳理着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将每一样材料的线索牢牢刻在脑海里。
雾草是灰雾城贫民区独有的诡异植物,偏执地偏爱阴冷潮湿、沾染过微量诡秘能量的地方,暗巷墙角、废弃工厂的死角最是常见。它的叶片呈暗沉的墨灰色,边缘泛着淡淡的幽蓝,叶片表面始终萦绕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白雾,摸上去冰凉湿滑,还带着细微的黏腻感,辨识度极高;蒸汽齿轮精炼碎屑,取自报废的小型蒸汽钟表、机械零件,需要从生锈的齿轮上打磨出最细腻的金属碎屑,原主平日里捡拾破烂,常去的废弃蒸汽零件堆放场便有大量报废零件,可那里也是诡秘生物常出没的凶险之地;唯独最后一样低阶诡异生物体液,最为凶险,那是沾染了旧日意志的低阶怪物分泌的体液,哪怕只是轻微触碰,都可能被诡秘能量污染,心智崩塌,变成不人不鬼的畸变怪物。
他扶着湿漉漉、淌着冷水的木屋墙壁,一步步挪进狭窄幽深的暗巷。脚下的石板路凹凸不平,缝隙里积着发黑发臭的脏水,水面漂浮着腐烂的菜叶、碎布,偶尔踩下去,会踩到软软糯糯的异物,那是腐烂的老鼠尸体,一股浓烈的腐臭瞬间从脚底窜上来,令人作呕。巷子里的雾气比街头更重,阴冷刺骨,雾气贴着地面流动,发出细碎的嘶嘶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中潜行,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转瞬便被蒸汽轰鸣彻底吞没,连一丝余韵都不曾留下,让这条暗巷更添几分死寂的恐怖。
金珩屏住呼吸,放轻脚步,鞋底踩在积水中,只发出极轻的啪嗒声,借着浓稠雾气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前行。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两侧的墙面,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原主常年在这片区域挣扎求生,对每一条岔路、每一个隐蔽角落、每一处可能藏着危险的地方都了如指掌,这份刻入骨髓的记忆,成了他此刻唯一的保命依仗。
没走多远,一抹暗沉的墨绿映入眼帘。在一处布满青苔与暗绿霉斑、常年不见光的墙角,三株小草紧紧贴着墙面生长,叶片肥厚,表面萦绕着淡淡的白雾,风一吹,雾气缓缓流动,还散发出一丝极淡的、类似草药却又带着阴冷气息的味道,正是配方里需要的雾草。
金珩压下心底的一丝波澜,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慢慢蹲下身,膝盖跪在冰冷的积水里,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粗麻布裤子,钻进膝盖骨里。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雾草叶片上细小的透明尖刺,指尖轻轻捏住纤细的根茎,轻轻一扯,脆嫩的根茎应声而断,冰凉的汁液沾在指尖,带着一丝诡异的寒意。他摘下三株雾草,用干净的衣角层层裹好,贴身揣进内侧口袋,生怕被雾气打湿,损坏了这来之不易的材料。
拿到第一样材料,他非但没有放松,神经反而绷得更紧。按照原主的记忆,再往前拐过两个岔口,就是废弃蒸汽零件堆放场,那里堆满报废机械,阴暗潮湿,是贫民区的无人地带,不仅环境破败不堪,更是时常有吸食诡秘能量的低阶怪物出没,凶险万分。
可如今,他别无选择。
想要在这危机四伏、人命如草芥的世界活下去,就必须集齐所有魔药材料,成为序列9的雾影学徒,获得第一份超凡力量,否则,他迟早会饿死在暗巷,或是成为畸变怪物的食物。
拐过第一个岔口,空气中的煤炭硝烟味瞬间变得浓烈刺鼻,混杂着金属锈蚀的铁腥味、机油变质的油腻味,扑面而来。前方渐渐出现一座杂乱的废料山,生锈的黄铜齿轮、变形的铜管、破损的蒸汽锅炉外壳、发黑的机械轴承胡乱堆砌在一起,锈迹斑斑的金属表面,爬满暗绿色的霉斑,在灰雾中投下斑驳扭曲的阴影,阴森又诡异。
金珩瞬间放慢脚步,几乎是挪着前行,耳朵紧紧贴向周遭,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指尖始终死死攥着那枚金属碎片。碎片上的温热依旧稳定,一旦附近有诡异生物靠近,它会立刻传来发烫的警示,这是他最可靠的预警信号。
他慢慢靠近废料山,蹲下身,在一堆生锈的齿轮中仔细翻找。冰冷的金属毛刺划破指尖,鲜红的血珠瞬间渗出,混着铁锈碎屑,带来尖锐的刺痛,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寻找质地相对完好、能打磨出精炼碎屑的齿轮碎片。废料堆里的灰尘、铁锈碎屑被扬起,混在雾气中,吸进鼻腔里,又干又涩,呛得他喉咙发痒,忍不住低声咳嗽,却又死死捂住嘴巴,压制住所有声响,生怕引来附近的危险。
终于,他找到一块指甲盖大小、质地紧实的小型齿轮碎片,刚要伸手去拿,废料堆的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如同节肢生物爬行的窸窣声。
那声音极轻,刮过金属废料表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环境里格外清晰,与此同时,一股比之前浓郁数倍的甜腥气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混合着腐臭与诡异甜香的味道,闻之令人头晕目眩,心智发昏。
金珩的身体瞬间僵住,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冰冷的汗水贴着皮肤滑落,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猛地抬头,看向雾气弥漫的废料堆另一侧,掌心的金属碎片,开始传来微微的发烫感——是诡异生物!
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缓缓向后挪动,枯瘦的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心脏狂跳不止,胸腔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脸色发白。
下一秒,一团扭曲的、覆盖着黏稠灰黑色黏液的细小身影,从雾气中缓缓爬了出来。那生物只有巴掌大小,身形酷似畸变的蜘蛛,却长着十几根细密、不断扭动的半透明触须,触须上挂着黏腻的液体,划过地面的锈迹与积水,留下一道道泛着幽光的痕迹,圆滚滚的躯干上,长着几只漆黑无光的复眼,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正是最低阶的诡异生物——雾蛛。
这只雾蛛,正是配方里需要的,低阶诡异生物体液的唯一来源!
可面对这只近在咫尺、散发着诡秘气息、随时可能发起攻击的怪物,金珩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满心的凝重与冰冷的杀意。
他手无寸铁,身体孱弱,连抬手的力气都不足,根本没有正面抗衡的能力,一旦被雾蛛的触须碰到,就会被诡秘能量入侵心智,轻则神志不清、疯疯癫癫,重则直接畸变成为没有理智、只知杀戮的怪物。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金珩死死盯着那只缓缓挪动的雾蛛,大脑飞速运转,强迫自己从心底的慌乱中冷静下来。他快速扫视四周,地面的积水倒映着雾中模糊的光影,身旁的废料堆边,散落着一块锋利的薄铁片,边缘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不能慌,一慌就是死路一条。这只雾蛛行动缓慢,复眼浑浊视力极差,全靠感知雾气中的生命气息活动,而他胸口的金属碎片,能掩盖大部分生命气息,再加上周遭浓稠到化不开的灰雾,就是他唯一的生机。
他缓缓挪动脚步,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绕到雾蛛的侧后方,弯腰捡起地上那块锋利的薄铁片,紧紧握在手中。冰冷的铁片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感瞬间袭来,让他的思绪愈发清晰,眼神也变得无比坚定。
趁着雾蛛低头,用触须啃食废料上的诡秘能量时,金珩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猛地俯身向前,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将手中的薄铁片,狠狠扎向雾蛛的躯干!
一击即中!
薄铁片瞬间刺穿雾蛛黏稠的躯体,雾蛛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穿透浓雾的嘶鸣,那声音不像任何生物的叫声,尖锐又扭曲,听得人头皮发麻、心智恍惚。它的身体剧烈扭动起来,十几根触须疯狂挥舞,黏稠的灰黑色体液喷涌而出,溅在旁边的积水里,瞬间泛起一圈黑色的涟漪,散发出更浓烈的甜腥气。金珩早有准备,猛地向后急退,稳稳躲开飞溅的体液,看着雾蛛挣扎片刻,便不再动弹,软软地瘫在废料堆上,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积水里。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快速拿出随身携带的破旧瓷瓶,拔开木塞,用指尖沾起一丝雾蛛流出的黏稠体液,小心翼翼地滴入瓶中,刚好收集到半滴,便立刻盖紧瓶塞,紧紧攥在手中。
三样魔药材料,终于全部集齐!
而此时,胸口的旧伤愈发剧烈地疼痛起来,像是有无数钢针在胸腔里搅动,耳边的旧日呢喃也变得狂暴无比,如同无数道声音在脑海中嘶吼,远处,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黑袍布料摩擦的簌簌声,还有教会神职人员特有的、低沉的祷告声,正朝着暗巷方向缓缓靠近。
金珩脸色骤变,将所有材料紧紧护在怀里,转身冲进更深、更昏暗的暗巷,不顾胸口的剧痛,朝着原主藏身的破旧木屋狂奔而去。
冷风刮过脸颊,如同刀刃般刺痛,雾气灌入喉咙,又苦又涩,他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
他必须尽快回到藏身之处,封闭所有缝隙,配制魔药,完成序列晋升,否则,一旦被教会人员发现,或是被雾中的诡异生物盯上,等待他的,只有万劫不复的死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