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蛟鲸的皮下脂肪好似雪白粘稠的浓汤,经烈火熬煎后呈现粉红色泽,冷却凝固后如同果冻般弹嫩爽滑,却剧毒无比,如同水银而不挥发,历千年而不腐化。
用此物照明,也只有死人能够享受,却也是至高无上的享受。
它其实有更大的作用,用以照明只能防盗,可用之裹身,便能够肉身不腐,千年永存。
历代帝王相信,肉身寄存灵魂,哪怕三魂已散,七魄仍在,如果有醒来的一天,翻阅史笔,自己仍是帝王。
玄明帝国历经三十三代帝王,这座玄明帝陵里就陈放着三十二具棺椁,尽皆吊悬而葬,如同一枚枚没有摆钟的实心风铃,只有深渊之风,才能偶尔让其摆动。
棺椁内填满了深海蛟鲸被炼化过的油脂,而一头深海蛟鲸的骸骨,就化作骨桥,连接深渊两端,一头通向帝陵入口,一尾通向镇国宝库,来者若不是李氏嫡系血脉,将受到骨桥上面那三十二具悬棺的不祥诅咒。
至于是什么样的不祥诅咒,大概只有说书先生亲眼见过。
“这里确实凉快,就是太黑了点。”玄明帝国第三十三位在位皇帝李庸,此时手持火炬,站在深海蛟鲸硕大的头颅上,将火炬举高,借着火光,打量着悬空的历代帝王棺椁,开口打破了这里的沉寂。
“陛下倒也不必遵循祖制打造悬棺,毕竟这世间最后一头深海蛟鲸的油脂已经用完了,您也不用化作厉鬼,被永世囚禁在漆黑狭窄的棺椁中,用日益增长的愤怒与仇恨来镇压帝国气运。”
与李庸站在一起的还有一人,正是帝国首席占星师、太子太师、国师陈然。
“祖制还是要遵循的,即使不能化作厉鬼,能借助逐渐腐烂的肉身,也许可以再镇压帝国气运数十年呢,十数年也是好的嘛。”李庸语气平常,就像在说自己已经想了很久的心里话。
“国师见多识广,可有办法找到或其他替代深海蛟鲸的物事,功效就算差一点也无妨的。”
“陛下若真记挂天下,死去活来也不愿放手,臣倒真有办法。”
“喔,说说看,可别让朕失望啊!”李庸语气三变,从好奇到询问再到威胁,身上的肌肉却是暗暗绷紧。
“只要虔诚,虔诚的信仰,信仰星主。”陈然左手抬手指天,顶上自是黑黢黢的山陵,再上面便是那颗已经三个月普照、似乎永不落于山海的黑阳。
“朕听说,阳寿不足百,阴寿十甲子,可有例证?”
“确有此说,却无例证,包括陛下的先辈在内,即使尸身已被蛟鲸油同化,也不存在半分残魂,更镇压不了半点帝国气运。”
“如此说来,玄明帝国一千三百多年国运,是历史上延续时间最久的帝国,就没有老祖宗们半点守护功劳?”李庸既是在问身边国师,也是在问那悬于半空的历代帝王,更像是在问他自己。
“不得不说,历代帝王生前皆为人杰。”
“朕自问不输于历代帝王,可是人杰否?”
“然。”
“既如此何以贡献信仰,换取所谓的‘死去活来’?”李庸放下手中火炬,似乎是举累了,随手将其插在嵌入蛟鲸颅骨上的铁柱勾环上。
“不如此,便是活人也似鬼怪。”
李庸听到这句话,这位执掌天下二十余年的人间帝王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在黑阳的世界,凭借本能的欲望即可肆意妄为。
“朕真的很好奇,”李庸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双脚上并没有鞋靴,只有一根根虬结在一起的粗壮肉质根须,根须完全替代了脚掌,支撑着这位浑身已瘦弱得皮包骨的帝王不会倒下。
“好奇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李庸上下打量着陈然,没有从他身形外貌上看出半点异变的痕迹。
“意图放下欲念与星主对抗?曾经有一个现已埋没于深海中的文明这样尝试过,事实证明这不过自欺欺人。”
“我们脚下的骸骨,其种族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算庞然大物,一鲸落而万物生,但在那个已将长、大追求到极致的文明面前,不过是孩童比之成人。”
“越是有智识的生命,若不赤城的接纳星主、信仰星主,都将在不知不觉的放纵中,走向种族灭绝的道路。”
“哈哈,好,从未听过国师的这番言论,可惜没有美酒相佐。”李庸虚提手腕,手指虚握,如举杯邀饮。
“国师是否早就知道了结局,然后想着尽可能的为人类留下种子,或者你口中的文明。”李庸平静了下来,他这段日子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诡变,也思考了很多,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气力与人打机锋了,国师的有些话他听不太懂。
“每一个文明都有值得被传承下去的东西,抛开欲望与私念,超脱本能的理性的产物。”
“如果朕接受国师的‘死去活来’的做法,朕是否还是朕?”李庸面向陈然,字斟句酌的问道:“一部分已化为怪物的身躯能扭转吗?”
“将化为怪物的部分,自己动手,一分一厘的切去,陛下能否做到?”
“即使陛下能够做到,其他人能否做到?”
“届时陛下是异类还是天下人是异类?”
李庸听完陈然的灵魂三问,呆怔在原地。
“信仰你所说的星主呢,人类是否停止蜕变,后代或者后几代人能否返本归源?”李庸追问道。
“信仰在于从心底接受,并承受一切。”说道这里,陈然轻叹,“星主视众生为蝼蚁,无论变化成什么样,都不会入星主的法眼,关键还在于人。”
“究竟要如何做?”李庸一口愤愤之气憋在心里久矣,此刻全然不顾自身形象的吼道。
“去伪存真。”陈然闭上眼,似乎陷入思考,在李庸等得不耐烦时,才睁眼开口道:“陛下若执着于人,唯一的希望在深渊之下、太子之肩。”
“陛下若舍得千年基业,陈然仍愿意一试。”
“你说说看。”李庸松了口气,精气神都有些涣散。
“星主不可逆,仅依靠人类现有的智慧与觉悟,想要维持人性都是奢望,更别提人类文明的延续。”
“若推翻已有的一切制度与框架,文明的根基也会随之覆灭。这同样是一条绝路。”
“必须在此基础上另辟蹊径,而我所能想到的只有信仰星主,在星主的默许下,苟延残喘,以换取变数来临的时间。”
“具体怎么做,到现在还没有信仰那颗黑阳的人,恐怕已经不多了。”李庸调整了下心态,试着融入到陈然的思路中。
“多数人只是放纵自己的本能欲望罢了,越是灵慧的生灵,欲望也越强大,而极致纯粹的信仰能抑制欲望的膨胀。”
“什么样的信仰能做到极致纯粹呢?”李庸顺着他的话问道。
“因势利导。”陈然好似老师开导学生般,“接下来请陛下将众生权柄交予我手。”
李庸张了张嘴,眼神由震惊转为木然。看着面前的陈然容貌一点点变幻,最后竟化作了他的模样。
“看来陈爱卿确实不是个贪念权柄之人,否则朕的江山早该易主。”
“还需要朕做什么?”李庸已做好同归于尽的准备,就是不知陈然是否真如传言中能凌空蹈虚、步步生莲,这无底深渊能否收了这个妖人。
陈然变幻成的李庸笑了笑,与李庸本人习惯性的微表情一般无二。
就在李庸准备下死手时,陈然身形飘忽到了一丈开外,直接避开了李庸的瞬击范围,然后变幻回了原本容貌。
“这是何意?”李庸有些搞不懂陈然的意图了。
“玄明李氏皇族传承千年,宗族世家无数,有人长寿、有人短命,陛下可知根由?”陈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陈爱卿怕是明知故问了。李氏发家之初,先人曾得授一篇秘术,能燃烧自身精血与寿元,激发身体的潜能,或以潜能换得可持续的能力,超常的体力、精力、耐力,过人的才思、短时爆炸性武力等,这是我族守护了千年的秘密,不过早已被不肖子孙透露给世人,已算不得什么秘密了。”李庸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陛下寿元还剩几何?”
“已是时日无多,否则我也不致如此。”李庸指了指自己的脚,或者说肉质根须。
“陛下可想知道我所言‘死去活来’具体之法?”
“用玄明李氏千年基业换,不可能。”李庸斩钉截铁的答道,语气里的决心好似砥石磨刀,铿锵作响。
“陛下有此决心就好,若无执念与坚守,难以共谋。”
“朕确实奈何你不得,可任何人想要坐上皇帝宝座,朕就是用牙,都必须咬他一口肉下来。”
“我不要皇帝宝座,更无意取代你而天下称尊。”陈然慨然的说道。
“说出你想要的东西,由朕来衡量。”李庸毕竟常年高居寡位,孤傲早浸透在了骨子里,他宁为玉碎,也绝不会对任何人委曲求全。
陈然却是摇了摇头,作为臣子已犯大逆不道之罪。
“陛下还是先听听我的‘死去活来’之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