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赵知深与阮知音的两股如清澈小溪般的内力自李成城肩井大穴汇入经脉,同源内力顺利并入并随之运行周天,火烧原野般的危急局势开始逐渐扭转,但过程仍感觉极为漫长,就像滋润刀耕火种的农田,不能大水漫灌,只能润物无声。
对于拥有甲子修为的骁勇而言,为人渡气传功,按理只需掌握度量即可,但真的上手施为,才明白此事本身的艰难。
曾今的他受过师门长老临死前的灌顶传功,前半程只觉自身如置身火炉、经脉俱焚,后半程如置身冰窖、寒冷彻骨,然而他需要忍住,因为理智和代代相传的经验告诉他,只需要熬下去,就能获得别人苦修数十年的成果。这是一笔风险不小,但收获极大的押注,就结果而言毫无疑问的他赌对了,高深内功打底不仅让他的修行速度远超同辈,甚至打通一道道武道关卡和修行瓶颈更是势如破竹,当他以更高的武道造诣站在帝都比武校场,力压群雄,万人瞩目之下,势必入得贵人法眼,晋升的阶梯便已打通。
他为别人渡气传功尚是第一次,可难度之大,已经超过了煎熬的范畴。战斗是武夫前进的阶梯,生死厮杀是武夫突破瓶颈的捷径,而穿针引线般的内力引导,测度别人的经脉强度并计算内力输入量,这与生死之敌角力拼杀相比全是逆操作,不为破坏而为修复,违背了武夫的行为本能。他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师门长老都是在临近老死之前才选择做这件事,因为做完了真就可以不带牵挂的去死。
若不是他的内力修为已达生生不息的境界,面对前面与两个小孩体型全不配对的、如漩涡般不知究底的丹田,作为一个武夫本能上应该选择破坏而不是灌溉。传功确是邪修法门,若非自愿,便是把他人当做炉鼎,以其数年、十数年乃至毕生积累的修为当做薪柴,成全自己或买家。
最为艰难的自非骁勇,而是渡气媒介的赵、阮二人,幸得森罗水晶球相助,这件法器简直是为占星一门量身定做,如有玲珑七窍心,传功过程中竟起到了防洪堤坝及转运枢纽作用,两人只需加以引导被平复后的内力洪流,把控好自身极限不至崩溃,坚持下去就能成功。
李成城虽身不能动、口不能开,但对外界的感知却是极为清晰,不用看、不用听,就知道周身方圆之内的事情,心有明悟下,自己应该暂时处于灵明出窍状态,这是非常难得的修行状态,但也极为危险,无人护法的情况下,外界的所有袭扰难以第一时间应对,于修行者而言,便如幼童置身荒野。
“修行一途的变数果真难测,不比应对朝堂的暗流来得轻松,我果然还是自以为是了,自以为有修为打底,便敢轻忽临头灾厄,真是不知深浅的蠢货!”
“不对,我的心态出了问题,得赶紧调整过来,否则必难逃走火入魔、身死道消的结局。”
李成城赶紧尝试收束自己的心神,尽力摒弃杂七杂八的念头,以全力应对自身危局。
风煞侵体一事可大可小,小则感冒发烧、几日痊愈,大则痴呆瘫痪,死前备受屈辱折磨,全看个人体质强弱和命数造化。
“我的体质不差,加之多年修行,即使被日常政务拖累,难以专心致志,但太子府道场灵气充裕,长久滋润下,内力修为也不弱于十年苦修之辈,加之求玄烛照的占星境界,不应该会轻易病倒才对,看来之前的梦境占卜恐怕涉及到深渊之秘,被反噬得不轻,如此才着了道。”
“骁勇找赵、阮二人为媒介为我渡气传功的做法到是没错,作为监国太子可不能轻易病倒,特别是在当前人心思变的情况下。”
“下深渊的时日怕已两月有余,骁勇做事倒是越发得体周到,不枉自己信任栽培。”
“阮知音倒是个美人胚子。”
“这赵知深还敢节流,不知死活!”
“等等,我的思绪竟不受自己控制,是因为灵明出窍的缘故?”
李成城的内力仍在按照经年累月修行下,累积的周天运行惯性在运转,但自主意识被疯涨的杂念包裹,难以控制自身微小的修行偏差,短时间内自无问题,可时间一长就不好说了,更何况还有赵、阮二人持续不断的渡气传功,必会加速变故到来的时间。
“我不能着急,一着急必会走火入魔,可现在还能怎么办?这风煞竟如此古怪,自我运功对抗到骁、赵、阮三人合力渡气传功,已过去半个时辰,占星一道的内力却属上乘,虽不以强韧霸道见长,可绵绵若江水蜿蜒、静水流深,如此长时间的内力进逼,就算是致命毒气也该排出体外了,简直如跗骨之蛆一般。”
李成城的念头越来越多,且积念不去,盘绕如线团,若不是刚好处于灵明出窍的状态,已经走火入魔了。
就在他准备强行催动意识入体,接管肉身之时,森罗水晶球上散发出了一圈细微光晕,其波动扫过李成城的灵识,让其精神顿时一震,好似当头棒喝,胀满脑袋的阴霾思绪顿时挥扫一空。
“好险,刚才若我果真意识入体,顷刻间便会走火入魔、七窍流血而死!”
“森罗水晶球果非凡物,如此是在提醒我稍安勿躁,还是另有所指?”
这时李成城注意到一旁的两块水晶,其中一块已裂开了一道缝隙,光泽也暗淡了几分。
“莫非这矿洞水晶能为森罗水晶球所用?果真如此到是遇到宝山了,另一条深渊中可不止一个矿洞口有水晶沉积,若能全部开采回来,日后借用森罗水晶球的占卜过程必如虎添翼。”
“告诉我,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李成城尝试催发意识波动,与森罗水晶球直接取得联系,但显然不行,水晶球不在他手上,而他的意识还做不到离体的程度,哪怕只是隔着半臂的距离。
“啵···”一道细微到人耳难以察觉的声音自森罗水晶球上传了出来,却是被李成城出窍的灵明意识给捕捉到了。
声音的本质是振动波,而振动波能传递出极为复杂的信息。
只是这道次声波并没有蕴含多少复杂信息,只算是给了李成城一个提示,但这类提示显然需要李成城自行解读。
占卜观兆、释兆,本就是占星师的必修课,其核心便是利用已知推演未知。无论是龟甲裂纹、天文星象,还是筹策运算、铜钱成卦,皆是依循规律,洞察人事与天命。
森罗水晶球不可能与他用人言对话,给出的提示也不会太过晦涩难懂,必是与自己现状有关。
“自己现在身处危局,但世间事从来福祸相依,灵明出窍的状态可遇不可求,未必不能转祸为福。”
思及此,念头便豁然通达,他明悟了森罗水晶球传出那一声的含义,真如天籁之音。
李成城开始回想陈然传道讲学,以及自己苦学钻研过的内容,里面一定有应对此类情况的办法。此时状态的他如同剥离了肉身桎梏,思虑变得极为清晰,过往有些模糊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重现。
离宫入渊前他去国师府见了陈然一面,求教今后修行之路。这位高深莫测的国师没有再以星象、卦象之类掺入考核的方式教学,而是采用更为直接、高效的方式传道——借助森罗水晶球神识传法。
对此他未提前做任何心理准备,又不好拒绝,只能在心怀戒惧的情况下,跟着陈然的有形识体进入了森罗幻境。
森罗幻境之内,十万八千镜面铺展天地。陈然抬手指向其中一面,镜中奇景显化而生,一片浊秽污泥之中,开出一朵有着九九八十一瓣花瓣的金色莲花,莲根汲取污泥中的养分,节节拔升,自一尺、一丈,直至一仞,最终化作千仞高山,莲瓣舒展连绵,如山脉横亘天地。
陈然缓缓道:“以佛家语论之,此非实相、非幻相、亦非非相,乃是心相。心蕴道果,则金莲自开,一念之间,可衍生万物,这,便是我的道。”
“记住,大道唯一,借鉴者生,学似者死!”
“原来如此···”李成城方才回过神、无声自语,他在走火入魔的边缘险象环生,亏得森罗水晶球传出涤心之音,助他稳住心神,倒也让他勘破了心中冥冥感悟到的福祸转化之理。
“意识该回归肉身了。”此时李成城心澄念净,心魔尽敛,根基之危既解,自要着手料理眼前困局。
“心净如莲,出淤泥而不染;神澄如露,映诸天而万象。气凝若山,立千仞而不摇;意静似水,纳百川而自安。魂清若月,照尘寰而无染;灵动如星,历万古而长明;守一归真,忘纷扰之俗念;抱元守寂,得灵台之空明···”
“一念通达,万念俱收!”
心中默念《静息潜心决》,李成城心神顿时回归肉身,气息神念交汇,如云龙风虎交汇,气机如投巨石入湖,赵、阮二人俱是一震,内力传导之下,作为运功基本盘的骁勇双眼猛睁、脸色剧变。
李成城心神返归肉身,于他本人自是有益,可气机如此波动,顿时打破了由骁勇主导的运功局面,竟是反逼得骁勇进退不得,此时若撤功,前功尽弃不说,他自身修为必遭反噬,而在这深渊之下,自身武道修为一旦大损,后果将难以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