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边境血战,侯府之殇
安庆十六年,这年李攸五岁,由于拥有前世的记忆,他在侯府的生活过得极为惬意,不会被先生按在学堂,也不用像其他已经长开的家族子弟般每日去靖武苑磨炼武艺,研习兵书。
现今的生活对比前世的社畜生活,除了没有手机电脑,简直就是天堂,这让他一度生起成为一名纨绔子弟的想法。但几日后的一道消息却让他的纨绔梦轰然破碎。
安庆十六年九月二十三日,侯府迎来圣旨,却不是什么喜讯,这个消息对整个李家来说,是一道晴天霹雳!
前来宣旨的是通事舍人宋敏,在李家众人到齐后,便开始宣读道:“敕:
朕惟疆场效命,固赖忠勇之臣;国祚绵长,必显褒崇之典。推忠保顺安边功臣、镇国大将军、保安军节度、左骁卫上将军、充永兴军路行都司都指挥使、兼永兴军路经略安抚使、上护军、定北侯、食邑三千两百户、食实封一千五百户、赐紫金鱼袋李坤,镇守永兴军,抗辽拒夏,历十载而矢志不移;抗夏拒戎,凡二十载,矢心报国。今闻其子二人,皆承父志,继赴国殇,勇烈逾于其先祖,实乃大周干城,赵氏荣光。
次男李莫,年三十有二,累功至雄毅功臣、宣威将军(从四品)、延安府防御使(从四品)、左骁卫郎将、延安卫指挥同知(从四品)、轻车都尉(从四品)、赐绯银鱼袋,熟稔边事,勇冠三军。今岁春,西夏倾国来犯,莫率部拒敌于芦关,身先士卒,斩将十数员,率锐士冲阵,矢尽刃折,犹呼杀贼,身被七创而殁。
三子李蒙,年三十,官至宁远将军(正五品)、庆阳府团练使(正五品)、安定卫千户(正五品),上骑都尉(正五品)、赐绯银鱼袋,智略兼备,善抚士卒。承父旧部,守绥德城。今春西夏复以重兵压境,蒙登陴死守,身先士卒,亲发矢石,连却敌攻者七。及城将破,提剑巷战,斩敌数十,身被十创,犹呼“死守”而殁,城虽陷而忠义昭然。
李氏二子,皆以死殉国,次男力战殉城,三子舍身护土,其忠勇壮烈,足以动天地、泣鬼神。朕每念及此,未尝不抚案流涕。兹特追封李莫为镇西军节度使(正二品)、检校司空,赐谥“忠烈”;李蒙为奉国军节度使(正二品)、检校司徒,赐谥“忠勇”。
呜呼!李氏父子,三世忠良,实为万世楷模。自今而后,凡我将士,当思李氏二子之勇;凡我臣民,当念忠烈之血沃疆土。愿尔等共励赤诚,同卫大周河山,勿负朕望,勿负忠魂。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御笔安庆十六年秋!”
圣旨的内容李攸听懂了,西夏犯边,他的两位叔叔战死了。这一刻他的脑子懵了,他无法相信,两位叔叔那般勇武,怎么会战死!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身后两位叔叔的三个孩子,最大李化也才三岁,他们以后又该怎么办?
圣旨宣读完毕后,他清楚看到祖母的双手在颤抖,他的两位婶娘此时已经需要人搀扶才能站起来。两世为人,第一次经历这些的李攸在这一刻也不禁双眼泛红,无声地哭了出来。
宋敏将圣旨恭敬地递给祖母,叹息道:“郡主娘娘,节哀!”说完便转身离去!
等宣旨的仪仗离去,院内众人才开始放声大哭,李攸身后的四小只见其他人在哭,他们也跟着哭。这时一直未说话的祖母开口了:“都住嘴,不要哭了!”
凭借祖母的威信,众人纷纷止住了哭声,只有四小只和李攸在不停地抽噎。赵柠见状,快步上前,一记耳光便落在李攸脸上。李攸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打蒙了,从小到大这是祖母第一次打他,他不明白,祖母为什么会打他。
不等他有所反应,赵柠就已经开口:“攸儿,你记住,你是李家的长房长孙,是未来的定北侯!这种时候谁都可以哭,唯独你不可以!把你的眼泪收起来!你的叔父是为国捐躯,你的父亲,你的爷爷都以此为荣,你不要丢了他们的脸!”
听到祖母的话,李攸这才收起眼泪,对赵柠躬身道:“谨遵祖母教诲!”
赵柠没有理他,而是继续吩咐道:“李忠,吩咐下去,全府上下即日起开始布置灵堂,等莫儿和蒙儿的尸首回来!”
一道圣旨让原本一片祥和的定北侯府变得白衣缟素。直到十月,收到祖父家书以及朝廷邸报的定北侯府才知道事情原委,除了李攸的两位叔叔,他的两位堂叔李艾和李苍也战死疆场。一同前来的除了四位叔叔的尸身还有战死边疆的李家亲兵的骨灰。这些亲兵都是要供奉到祠堂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李家的后辈知道,他们所拥有的一切,不止是因为他们自己,更是无数亲兵用生命为他们淌出来的富贵之路。
根据祖父信中所言,今年二月,吐蕃起兵八万,进犯我朝秦凤路,西宁王府的封恩仓促应战,首战失利,不得已抽调西夏边境守军前去抵挡吐蕃。秦凤路安抚使范相公担心西夏会乘机进犯,不曾允许,但封恩以军情紧急为由强行抽掉,范相公无力阻止,只能听之任之。
却不曾想就在封恩抽掉走边军之后,西夏突然发兵五万,进犯永兴军路,吸引了李坤的注意,同时遣三万骑军走刘燔堡进犯秦凤路。吐蕃西夏似乎早已联合,三万骑军直插周军大后方,等封恩反应过来时已经为时已晚,被杀得丢盔弃甲。封恩本人在关键时刻竟然弃军而逃,六万大军刚经历大败,此时又群龙无首,只能任人宰割。
那三万西夏骑军在击破封恩所部后,又转向永兴军路,一路潜行,若非三叔李蒙及时发现并率军抵挡,李坤可能也要重蹈覆辙了。但此时正面战场被西夏牢牢牵制,李坤只能让二叔李莫率军支援,然而刚赶到芦关,就收到李蒙阵亡的消息,李莫只能在芦关固守待援。
等李坤击退正面西夏军队后,回师萧关,李莫已经血染疆场,西夏骑军被牢牢牵制在芦关之前,未得寸进。
在剿灭芦关西夏军队后,李坤连忙巩固防线,同时遣自己的侄儿李艾等人驰援秦凤路。
秦凤路在封恩逃跑后便遭遇吐蕃大军的洗劫,多亏有秦凤路安抚使范相公力挽狂澜,收拢残兵,征调民夫,才得以遏制吐蕃的攻势。
秦凤路守军在得到李艾等人的相助之后,与吐蕃大军血战数场,才将吐蕃大军赶出秦凤路。而李艾,李苍,也战死于这场与吐蕃的大战之中。
十月十八日,是李莫四人的葬礼,定北侯府的白幡从朱门一直垂到巷口,簌簌地在秋风里翻卷,将半个京城都染了层凄色。正厅的灵堂早已设妥,李莫四人的灵柩停在紫檀木的供案前,玄色棺布上金线绣的虎纹被烛火映得明明灭灭,旁边立着的“忠烈”“忠勇”谥号牌位,是昨日司礼监的人亲自送来的,牌位底座还镶着一圈鎏金——那是天子特赐的恩荣。
刚过巳时,府外便传来銮铃轻响。先是英国公府的马车停在门前,老国公亲自下了车,玄色常服外罩着素色罩袍,见到迎出的定北侯府众人,只是攥着他的手重重一叹:“莫儿这几个孩子……很好。”说罢便捧着祭品入了灵堂,上香时腰弯得极低,花白的胡须几乎要触到蒲团。
接踵而至的是大皇子的仪仗。明黄色的伞盖在侯府门前格外扎眼,大皇子一身素服,身后跟着捧着圣旨的閣门祗候,他走到灵柩前深深作揖,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父皇本欲亲来,只是西北战事刚结束,父皇政务繁忙,特命我代行吊唁。”说罢示意閣门祗候展开圣旨,宣诏的声音在寂静的灵堂里回荡,满篇都是对李莫等人“勇冠三军”“为国捐躯”的褒奖,听得李家众人脊背微微发颤,扶着棺沿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午后的吊唁愈发频繁。吏部尚书带着同僚来了,捧着祭品跪在蒲团上,说起李蒙少年时在国子监论兵的模样,声音里带着哽咽;宁远侯府的女眷们也来了,夫人被侍女搀扶着,看着灵柩旁染血的银枪直掉泪,她们家中的儿郎,原是与李莫等人同批入的军营。
最令人瞩目的是黄昏时分,龙首宫里的总管太监戴权亲自来了。他捧着一个描金漆盒,身后跟着四个抬着赏赐的小太监,见了郡主便屈膝行了半礼:“陛下念及李小将军忠烈,特赐玉珏一对、锦缎百匹,还说……”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陛下夜里常念叨,若砚之还在,定要亲赐他金鞭,让他再赴北境。”
这话一出,灵堂里的哭声顿时大了几分。郡主接过那对羊脂玉珏,触手温润,却凉得像李蒙最后那封家信里提过的北境的雪。总管太监上香时,特意将三支檀香插得笔直,又对着灵柩深深一拜,才带着人悄声离去——这是天子近侍对功臣的最高敬意。
暮色渐浓时,吊唁的人渐渐散去,侯府的庭院里却仍堆着小山似的祭品。从王公贵族的鎏金供器,到世家子弟的素色挽联,再到宫里送来的明黄绸缎,层层叠叠地堆在廊下,映着满院白烛的光,倒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诉说着李家众位年轻将军生前身后的荣光。唯有灵堂深处,郡主娘娘与四位夫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混着远处传来的更漏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