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当雪崩降临,没有一朵雪花是无辜的
晨雾一点点变淡,天际线上,第一缕日光终于挣脱了地平线。
那光落在苏阳的眼底。
他仰起头,瞳孔被光线扎得微微发疼。在地下道里蜷缩了太久太久,久到苏阳几乎忘了阳光照在皮肤上是种什么感觉。此刻这温热的、和煦的光,反而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就那样守在妹妹的坟堆旁。
守了整整一夜。
一个小小的泥丘,一只早就看不出颜色的小熊玩偶,还有半块融化得不成样子的巧克力。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小腿肚子止不住地打颤。
到了这一步,
他手上什么筹码都没有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牵挂、让他畏惧、让他犹豫的东西了。
除了自己这条命。
可这条命,他现在还不能扔。他得留着它——留着去宰了那群畜牲,替妹妹讨回这笔血债。
【原体本源】已经通过那根针管,一滴不剩地推进了苏阳的血管里。
苏阳心里比什么都清楚:从这一刻起,他就是这世上最纯粹、最根源的丧尸。
他的血管里奔涌着的,是所有生灵都不曾拥有的【本源】——
那是万物之初的力量,是起点,也是一切的开端。
他的一滴血,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滴,对普通丧尸而言都像圣物一样珍贵。只需要一滴,就能让一只丧尸的生命层次发生质的飞跃。
因为那一滴血里,藏着【本源】。
与此同时,
他和丧尸之间,已经是同族。精神层面的共鸣,让他能毫无障碍地与那些怪物沟通。
所以,
眼下最要紧的事,
就是收拢大批丧尸,捏合成一支谁挡谁死的末日军团。
他抬起目光,扫了一眼那道已经重新砌好的防御墙。
这里在约翰城的南边,是最靠外的位置。
墙外的人,修了这么一圈铜墙铁壁,把整座约翰城——连同郊区、荒地、废墟——全都死死圈住、堵死。
这不是围墙,这是一只牢笼。
牢笼里苟延残喘的幸存者,就像实验室玻璃箱里的小白鼠。就算豁出命去撞开笼门,也逃不过被摁住、被处理的结局。
除非,这只小白鼠有本事掀翻整张实验台。
除非,这只小白鼠能亲手把笼子外面的“恶”碾成粉末。
……
苏阳醒了。
不是从昏迷中醒来,是从一场漫长的、可笑的幻觉里醒来。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脊背上像爬过一条冰凉的蛇。
他看清了所有。他总算弄懂了合众联盟那帮人为什么要这么干。
约翰城哪是什么地狱?
对那帮坐在天都大厦顶端的人来说,约翰城分明是求之不得的天堂!
那是拴住全人类的锁链,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刀锋,是关不上的潘多拉盒子!
只要约翰城还在喘气,就没有谁能动摇合众联盟的椅子。
当这个血淋淋的真相被苏阳一层层撕开的时候,他开始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厌恶。真相是腥的、臭的,那些裹着人皮的家伙,骨子里还不如约翰城里被本能驱使的丧尸干净。
这是多恶心的一幅画?
而自己,在最开始的时候,居然还傻乎乎地盼着有人来救?
做梦。
就算那帮人真把门打开,让他牵着妹妹走出去,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被人按在实验室的解剖台上,变成一具会呼吸的标本。
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约翰城里,日子虽然像在地狱里熬,但最起码——幸存者还有一样东西:自由。
人之所以是“人”,不就是因为有自由么?
精神上的自由,文明上的自由……
对自由的渴望,是刻在DNA里的本能。可人性里那个“恶”字,却把所有人死死焊在原地。
哪有什么天生的奴隶主?
不过是一群翻身前被抽过鞭子的奴隶罢了。
之前,
南边的防御墙被赵青用几十公斤炸药炸开了一道口子,纵深大概五米。
现在,该轮到他来动手了。
赵青带的那支幸存者小队,最开始有十三个人。加上苏阳,他们冒险摸进了约翰城的武器库,搬出了成堆的枪支弹药。光赵青一个人身上,就挂了整整几十公斤的爆破炸药。
在那之前,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约翰城外面还有一圈高墙。
那些炸药最初的用途,只是为了炸丧尸而已。
现在,
苏阳要折回武器库,搬出更多的炸药。
他要用更大当量的炸药,把南边的整道防御墙全部掀翻,然后带着黑压压的丧尸大军,调转方向,扑向人类。
向全世界宣战。
为了自由而战,
为了真相而战,
为了自己而战。
这是雪崩。
雪崩的时候,没有哪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苏阳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只要世界末日。
就在他脑子里翻涌着这些念头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叮!检测到宿主怨念积深,建议宿主采集苏婉的DNA进行印刻。】
听到这个声音,
苏阳整个人顿住了。他就那样杵在原地,两只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眼眶里甚至有一瞬间泛起了红色——不过很快又压了下去。
“你不是说不能复活么?”
苏阳早就问过这个问题了。系统当时的回答很干脆:人死不能复生。
那现在又让他采妹妹的DNA干什么?
【回宿主,生命每个人有且只有一条,但DNA却有无数条。本系统可以保存DNA样本。当末日降临时,DNA样本可以映射现实,模拟出苏婉的体态、样貌以及性格。严格来说,DNA还是她的,但她将会失去死亡前的所有记忆。】
【并且,只有当末日降临时,系统才会开放相应权限!】
声音断了。
苏阳慢慢闭上眼睛。
眼睑合拢的瞬间,一滴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