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有人放烟花吗
落日城,幸福花园小区。
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了小区门口。车灯熄灭,男人匆匆披上外套,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弯下腰,对着车窗里探出头的司机说道:“谢了师傅,大半夜还麻烦您跑一趟!”
“嗨,客气啥!应该的!”
出租车司机摆了摆手,一脚油门,尾灯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男人站在小区门口,表情复杂地望了一眼里面那栋熟悉的居民楼。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电线杆。
他叫刘志,是市里一家医院的主治医生。这些年,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过无数条命——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正值壮年的父亲,有刚满周岁的婴儿。可偏偏,他没能救活自己那个早产的儿子。
那团小小的、皱巴巴的生命,在他的掌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他记得那天的每一秒、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
从那以后,他心里就像压了一块石头,怎么都搬不开。尤其是每次看见孩子母亲的时候,那种愧疚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刘志常年加班,几乎很少回家。每次站在家门口,他都会犹豫很久,手指摸上门把手又缩回来。他不敢敲门,怕看见妻子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失望。
“老婆,开车出来接我一下。”
刘志掏出手机,拨通了妻子周慧的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周慧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明显还在睡梦中。
“啊?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快出来!再晚就来不及了!约翰城那边可能发生了剧变,大量的丧尸开始狂躁不安,现在还不知道具体原因。”
“别睡了,跟我走吧。咱们搬到浣熊市去!”
刘志的声音急促而焦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他。他一边说,一边回头朝约翰城的方向望了一眼。远处的天边,隐约透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红色光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周慧似乎在一瞬间就彻底清醒了,她匆忙地应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没过多久,一辆崭新的白色别克从小区的地下车库里缓缓驶了出来。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明亮的光柱,像两把锋利的刀切开黑暗。
刘志看着坐在副驾驶座里、脸色苍白如纸的妻子,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心疼得说不出话,只是默默地让她坐过去,自己坐进了驾驶座。
他握紧方向盘,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老婆,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轻得像一声叹息。
“嗯。”
周慧侧过头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
“这些年我攒了不少钱,够咱们在浣熊市养老了。到那边我买一栋大房子,把工作辞了,好好陪你。以前亏欠你的,我一点一点补回来。”
刘志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怕惊醒了什么东西似的。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周慧柔顺的长发,指尖微微发颤。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还有用吗?”
周慧突然抬起头,眼眶里噙满了泪花。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刘志的心里。
“你早干什么去了?”
“可是我……”
“别说了。先去浣熊市吧。以后……看你表现。”
周慧仰起脸,冲着刘志挤出一个微笑。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在嘴角边停了一瞬,然后滴落在衣领上。那个笑容里,有委屈,有期待,有说不出口的心酸。
“嗯!”
刘志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猛地踩下油门。别克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直奔平安隧道的方向。
落日城,已经不安全了。
他们要去浣熊市,去开启一段新的生活。刘志在心里暗暗发誓——他要倾尽所有,弥补前半生对妻子的所有亏欠。
……
还是落日城。乡下。
荒郊野地里,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走着。
他们是一对兄弟,哥哥八九岁的样子,弟弟才五六岁。白天的时候,他们在家门口的田埂上追逐打闹,跑着跑着就跑远了。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四周已经变成了一片陌生的荒野。
“我们这是到哪了?”
弟弟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小脸皱成了一团。
“呜呜呜!我想妈妈!我要回家!”
两个小孩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他们分不清东南西北,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天越来越黑,路越来越难走。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
从傍晚走到深夜。
夜幕漆黑得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把整片荒野罩得严严实实。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
两个孩子的腿早就走软了,脚底板磨出了血泡。他们又累又饿又害怕,但谁都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好像就会被黑暗吞掉。
“弟弟你看!那边有光!”
哥哥突然指着远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他看见了一排模模糊糊的灯光,蜿蜿蜒蜒的,像一条发光的蛇。
“那边肯定有人!我们过去看看!”
哥哥拉起弟弟的手,两个人撒开腿朝着灯光的方向跑去。
弟弟跑得慢,脚上的一只鞋子在半路上跑丢了,光着脚踩在碎石子上,疼得龇牙咧嘴。鼻涕泡在他喘气的时候“波”的一声炸开,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像两条小溪一样挂在脏兮兮的小脸上。
“弟弟你看!好多小汽车!这下有人救咱们了!”
哥哥兴奋地拉着弟弟冲上了高速公路。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高速路上密密麻麻全是车,大车小车挤成一团,堵得水泄不通。很多人连车都不要了,直接拎着包、抱着孩子,拼命地朝平安隧道的方向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留,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两个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站在路边,茫然地看着潮水般从身边涌过的人群。
哥哥胆子大一些,伸手拦住了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他仰起头,声音脆生生的:“叔叔,你们在跑什么啊?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滚开!”
那男人粗暴地甩开哥哥的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加快脚步冲进了人群。
哥哥被甩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消失在黑暗中。
此刻,
落日城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剧烈的爆炸声像打雷一样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大地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身。
南部防御网已经被彻底摧毁了。丧尸像潮水一样涌进了落日城。整座城市几乎在一瞬间就沦陷了。
高速路上堵着成百上千辆汽车。但大多数人已经放弃了车,开始徒步狂奔。在这种时候,两条腿比四个轮子管用得多。
“是有人在放烟花吗?”
弟弟指着远处炸裂的火光,天真地问。他的鼻涕泡又冒了出来,圆圆的一个,在火光下闪着亮。
远处,
大火烧红了半边天。巨大的倒塌声像天塌地陷一般,轰隆隆地碾过整片大地。碎石和灰尘被冲击波推上高空,又像雨点一样洒落下来。
“怎么了呀?发生什么了呀?”
哥哥拉着弟弟的小手,在人群中焦急地问。可没有一个人回答他的问题。每个人都脚步匆匆,脸色苍白,活像身后有恶鬼在追。
“快说啊!到底怎么了!”
哥哥又拉住了一个路人。这一次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小手死死地攥着那人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人一脸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用力一推,直接把哥哥推倒在地。“问你妈去!滚!”
那人骂骂咧咧地跑远了。哥哥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吼——!!!”
城内,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冲天而起。那声音恐怖而怪异,不像任何活物能发出来的动静,更像是从地府深处传上来的鬼哭。
哥哥浑身猛得一颤,像被电击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告诉他——落日城,一定发生了什么非常非常不好的事情。
“弟弟,我们快跑!”
他也不知道该往哪跑。但他知道,跟着这群大人跑,总不会错。
他的速度不慢,咬着牙跟在人群后面。可他毕竟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跑不过那群发了疯似的成年人。
弟弟就更慢了。
那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踉踉跄跄地跑着,好几次被推搡的人撞得东倒西歪,差点跌倒。他的光脚踩在冰冷粗糙的路面上,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这谁家的孩子!别挡路!要死找别处死去!”
旁边传来一阵恶毒的唾骂声。有人从弟弟身边冲过去的时候,故意用肩膀撞了一下他。
哥哥脸色倔强,嘴唇咬得发白。他一次又一次地扶起弟弟,可弟弟才六岁,他的小短腿怎么跑得过那些大人?
“别耽误时间了,快上来!”
就在这时候,一道温暖的声音在哥哥耳边响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跑鞋的大哥哥弯下腰来,眼神坚定得像两块烧红的铁。
是李文深。
他冲了过来。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被挤来挤去的这对兄弟。
“谢谢你,大哥哥!”
哥哥很有礼貌,声音里带着哭腔,却还是硬撑着说了一声谢谢。
李文深来不及回话,弯下腰一把将弟弟拽到背上。“抱紧了!别松手!”弟弟的两条小胳膊紧紧地箍住了他的脖子。
下一刻,李文深弓着身子,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朝平安隧道的方向冲了出去。
他们没有时间了。
落日城里,已经涌入了数不清的丧尸。它们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漫过街道、淹过广场、爬上了高楼的外墙。
李文深在和生命赛跑,在和死神抢时间。
只有跑出平安隧道,他们才算真正安全。
而隧道的那一头,就是浣熊市。南部合众联盟的援军,一定会赶来的。
抱着这个念头,李文深的脚步快得像一阵风。哥哥也铆足了劲跟在后面,咬着牙,拼了命地跑。瘦小的身影在夜色中起起伏伏,一步都没有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