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坐落在圣魂山西麓，比圣魂村更偏僻，更贫穷。

　　六月的清晨带着露水的腥甜，远处的青麦田在微风中起伏，像是某种绿色的波浪。石板屋顶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缝隙滴落，在屋檐下敲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提醒着村庄里的人们——新的一天，也是觉醒日的一天。

　　凌序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远处山道上蜿蜒而来的一行人。

　　他六岁。

　　这个认知在脑海中浮现时，带着某种仪式感。不是生日的庆祝，不是成长的喜悦，而是一个节点的确认——在这个世界，六岁意味着武魂觉醒，意味着命运的第一次分流。

　　六年前，他还是地球上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二十二岁，刚毕业，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茫然四顾。那个深夜，他加班到十一点，拖着疲惫的身体过马路，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飞。最后的记忆是刺目的车灯，是骨骼碎裂的脆响，是身体在空中划出的弧线——然后，是黑暗。

　　再睁眼，是浑浊的黄色。

　　茅草屋顶的颜色，被晨光浸透，像是某种廉价的滤镜。他试图转动视线，但颈部的肌肉不听使唤，只能僵硬地盯着那片黄色，感受着身下粗糙的织物摩擦着后背的皮肤。

　　婴儿。

　　这个认知让他的意识凝固了一瞬。不是转世，不是重生，是意识转移。他的记忆完整保留——实验室的示波器，车祸的剧痛，二十二岁的人生——但载体已经更换。一具陌生的、幼小的、完全不受控制的身体。

　　他没有哭。

　　婴儿的本能告诉他，此刻应该哭泣，应该用这种方式表达需求，建立与抚养者的连接。但凌序压制了这种冲动，只是静静地睁着眼睛，观察。

　　这是他的本能。面对未知，第一步永远是收集数据。

　　六年里，他学会了沉默。不哭不闹，安静观察，做一个“好带“的孩子。他发现自己学得太快——三个月认字，五个月阅读，七个月翻完村里唯一的草药图鉴。但他选择了隐藏，伪装成普通孤儿，住在漏雨的石板屋，自己生火觅食，成为一个被遗忘的存在。

　　因为在这个世界，过早暴露异常意味着危险。

　　而今天，是他唯一不需要再伪装的时刻。

　　“凌序！“村长的声音从山道上传来，苍老而急促，“快，素云涛大人到了！“

　　凌序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快步迎上去。他的心跳很稳，六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青石村的武魂殿分殿比圣魂村的更小，更破旧。

　　十五平米的石屋，墙壁上的石灰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的青砖，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地面是粗糙的石板，被无数双脚打磨得光滑，在潮湿的天气里会泛起一层油腻的光泽。唯一的窗户朝南，玻璃裂了一道细纹，用麻绳缠着，透进来的光线带着一种浑浊的黄色，像是隔了一层旧时光的滤镜。

　　素云涛站在房间中央，白色劲装在这间破屋子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的表情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像是一个被迫加班的社畜，只想快点完成任务回诺丁城追丝丝。他的左手托着一块觉醒石，乳白色的光芒在石头表面流转，右手自然下垂，食指在微微敲击大腿——凌序注意到这个细节，这是焦虑的表现。

　　“都到齐了？“素云涛的目光扫过八个孩子，在凌序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站成一排，从左到右，一个一个来。快点，别耽误时间。“

　　孩子们慌忙调整位置。凌序站在最右边，倒数第二个——不前不后，不显眼，最佳观察位置。

　　“第一个！“

　　一个男孩颤抖着上前，将右手放在素云涛托着的觉醒石上。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乳白色水晶，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天然的能量导流槽。素云涛的左手同时按在觉醒石上，魂力注入。

　　乳白色的光芒亮起，从石头表面蔓延到男孩的手掌，然后涌入他的体内。

　　男孩闭上眼睛，表情从紧张变成茫然，然后——他的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株蓝色的小草。叶片纤细，脉络清晰，在空气中微微摇曳，像是某种廉价的装饰品。

　　“蓝银草。“素云涛的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波动，“器武魂，废武魂。测试魂力。“

　　他收起觉醒石，从怀里取出另一件道具——水晶球。拳头大小，通体透明，内部有细微的光点在缓缓流动，像是被囚禁的萤火虫。

　　“手放上来。“

　　男孩将颤抖的手掌贴在水晶球表面。一秒，两秒，三秒——水晶球没有任何变化，内部的光点依然缓慢流动，没有加速，没有聚集。

　　“没有魂力。“素云涛宣布，“无法成为魂师。下一个。“

　　男孩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看着自己掌心的蓝银草，又看看毫无反应的水晶球，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跑开了。

　　凌序默默记录。觉醒石激活→武魂显现→水晶球测试→判定。整个过程约一百二十秒，素云涛的魂力探测在光芒亮起时同步进行，但不精确——他依赖水晶球的最终读数，而不是自己的感知。

　　第二个孩子，女孩，蓝银草，没有魂力。

　　第三个，男孩，锄头，没有魂力。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全部零魂力。

　　素云涛的表情从厌烦变成麻木，再到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前面七个孩子，七个废武魂，七个零魂力。这种概率在边境村庄很常见，但他已经厌倦了。他的手指敲击大腿的频率在加快，像是在计算还有多久才能离开这个“穷地方“。

　　“最后一个，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