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任务开始
陈念的意识凝固在冰冷的数字洪流中,灵魂受损处传来阵阵幻痛,提醒着他刚才在另一个世界边缘经历的、名为“测试”的抹杀。选项A,是明码标价的死亡倒计时,是无穷无尽的逃亡与毁灭。选项B……
猎杀者。
猎杀那些跟他一样,被系统选中,或许也曾满怀希望,如今却被定为“非法”的“叛逃者”?
他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荒谬和冰冷。这根本不是什么恩赐的金手指,这是一张早就编织好的网,一场残酷的筛选。从他被绑定的那一刻起,就只有两条路:在测试中被清除,或者,通过测试,然后拿起屠刀,指向其他可能与他同病相怜的人。
为了生存。
倒计时一秒一秒流逝,像冰冷的铁锤,敲打着他残破的意识。选项B的图示中,那些被禁锢、被拆解、被猎杀的身影,在他“眼前”晃动。他们是谁?他们也曾像他一样,以为自己得到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吗?
选项A的绝望世界缩影散发着无声的咆哮。
生存的本能在他意识深处尖啸。灵魂的创伤需要修复,下一次投放,他绝无可能再次侥幸逃脱。
那机械而平稳的合成音,像法官最后的宣判前,留给犯人的、充满讽刺的思考时间。
【……57秒……56秒……】
陈念的意识飘荡在数据虚空,没有实体,却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每一个流逝的秒数,都像是从他本就残破的灵魂上,又硬生生剐下一片。
猎杀者……
这个词在他意识里翻滚,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猎杀谁?像他一样被莫名其妙绑定,又莫名其妙被追杀的“适格者”?他们为什么叛逃?是像自己一样,差点被“测试”杀死,然后选择了反抗?还是发现了这系统背后更可怕的真相?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灵魂像一件摔裂后又勉强粘起的瓷器,下一次“投放”,哪怕是标准强度的“清道夫协议”,也足以让他彻底化为虚无的数据残渣。
选项B的图示冰冷而诱惑。灵魂修补剂、生存时限、力量……明码标价,用他人的“非法存在”来兑换。这像是一场交易,一场用良知和未知者的性命,换取自己苟延残喘和可能强大的交易。
可是……良知?在这绝对陌生、绝对残酷、自身难保的诡异境地,良知值几个贡献点?
他想起灰白光束掠过时,那种存在被彻底抹除的恐怖。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一次就够了。
选项A的画面无声地嘲笑着他的犹豫。燃烧的魔渊、扭曲的时空、巨大的星骸……那是比瞬间死亡更漫长的折磨,是看不到尽头的绝望流浪,直到被某个世界的“清道夫”像清理垃圾一样处理掉。
倒计时无情地跳动:【……41秒……40秒……】
时间不多了。
陈念的意识深处,那属于普通地球青年陈念的部分,在尖叫,在抗拒,在为可能沾染的同类的鲜血而感到恐惧和恶心。但另一个部分,一个在死亡边缘被淬炼过、只剩下赤裸裸求生欲的部分,在冰冷地计算:选B,至少有机会活下去,有机会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机会……也许有机会摆脱?
怎么摆脱?他不知道。但选A,立刻就是慢性死刑,甚至可能比死刑更糟。
“叛逃系统”……是不是意味着,存在脱离这个“万界征服系统”控制的方法?那些叛逃者和他们的系统,是不是掌握了什么?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磷火,微弱,却让他几乎冻结的意识动了一下。
或许……选择B,不单单是为了生存和变强,也是为了……接触“叛逃者”,接触那些可能知道真相的存在?哪怕最初是以猎杀者的身份。
这想法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自欺欺人的可笑。猎手去询问猎物怎么挣脱项圈?但他没有别的线索,没有别的希望。选项A是纯粹的绝路。
【……30秒……29秒……】
冰冷的计数像是最后的催命符。
陈念的意识死死“盯”着选项B。那代表着一种主动,一种或许能掌控一丝自身命运的假象。而选项A,是完全的被动,是待宰的羔羊。
他受够了被动。从被绑定,到被传送到太苍玄穹界,到被系统追杀,再到被拉回这里面对这该死的二选一……他一直是被推着走,被安排,被测试。
就算要死,就算最终难逃一死,他也不想再像刚才那样,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凭着本能狼狈逃窜。
他想知道真相。他想……有机会,对那个冰冷的、视他如蝼蚁草芥的“存在”,挥出一拳,哪怕只能溅起一点微不足道的火星。
这念头支撑着他。
【……15秒……14秒……】
灵魂的幻痛再次袭来,提醒着他的脆弱和急需修补。
陈念的意识,终于缓慢而沉重地,向那标注着【选项B:签署《猎杀者契约》】的区域,投去了确认的“目光”。
【选择确认中……】
数据法阵光芒大盛,无数更加复杂、细密、带着强制约束力的符文链条从中涌出,如同活物般缠绕向陈念的意识体。一些符文直接烙入他灵魂的受损处,带来一阵混合着修补的麻痒和更深层束缚的刺痛。
【《猎杀者契约》载入……灵魂烙印同步更新……次级执行单元权限开放……】
浩瀚的信息流再次冲刷而来,但与之前的世界介绍不同,这次是关于“叛逃系统”的识别特征、追踪协议、基础猎杀战术、贡献点体系、兑换列表细则……冰冷的技术细节,高效的杀戮指南。
陈念被动地吸收着,感觉自己意识的某一部分,正在被不可逆转地改造、打上标记。
【契约成立。欢迎加入,猎杀者‘丙-7439’。】
(注:‘丙’为潜力评级,‘7439’为当期序列编号。)
【你的灵魂创伤已启动基础稳定程序。扣除初始贡献点:50点(预支)。当前贡献点:-50。】
【首期强制任务将于标准时72小时后发布。请在此期间,熟悉你的新权限,并通过基础训练模块尽可能提升适应度。】
【祝你狩猎愉快,猎杀者。】
数据法阵的光芒渐渐平息,符文链条隐去。那片无垠的数据虚空恢复了它永恒的死寂和流淌。
陈念的意识体漂浮着,灵魂的剧痛似乎减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被无数无形锁链束缚的滞涩感,以及意识深处多出来的那些冰冷知识和技术。
丙-7439。
这就是他新的名字和身份。
他看着自己仿佛泛着微弱金属光泽的“意识体”,感受着那与这片数据虚空隐隐建立的、不同于以往的连接。他能“感觉”到某个庞大意志的一丝边缘,冰冷、绝对、俯瞰一切。
狩猎愉快?
他“想”扯动一下嘴角,却发现自己连这个虚拟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只有无尽的冰冷数据,在无声地流淌,映照着他刚刚签下契约的、名为猎杀者的灵魂。前路未知,黑暗弥漫,唯一确定的,是手中即将染上的、或许同样无辜的鲜血,和背后那根名为“生存”的、滴着血的鞭子。
倒计时归零的滴答声,仿佛还在他意识深处回响。
不,那或许不是幻听。
那是猎杀开始的钟声。
数据虚空死寂,却并非无声。那是比绝对的寂静更令人窒息的“响”——无数信息流在背景里高速奔涌、湮灭、重组,构成永恒的低频嗡鸣,像宇宙冰冷的心跳。
陈念——不,现在他是丙-7439——的意识体就在这片心跳中浮沉。灵魂被“基础稳定程序”处理后,那种被活活撕裂的锐痛淡去了,变成一种无处不在的钝痛和滞涩感,仿佛意识表面被浇筑了一层透明的、带着细微荆棘的凝胶。契约符文带来的束缚感,比这钝痛更沉重,像嵌入了灵魂骨架的隐形枷锁。
他试着“动”了一下。不是移动,而是调用那些随着契约强行塞进意识的知识流。
一面半透明的幽蓝色界面无声无息地在他“视野”中展开,边缘流淌着细微的数据码。界面简洁,甚至堪称简陋:
【猎杀者:丙-7439】
【权限等级:次级执行单元(临时)】
【灵魂状态:创伤(稳定期)/完整度:63%】
【贡献点:-50】
【待执行任务:0】
【可访问模块:基础信息库(受限)、贡献点兑换列表(预览)、基础训练场(限时开放)】
【警告:灵魂完整度低于70%,强烈建议优先兑换‘次级灵魂修补剂’(需贡献点:200)。强制任务倒计时:71:58:22】
冰冷的数字,简洁的条目。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负的贡献点像一道猩红的伤口,挂在最显眼的位置。那所谓的“基础稳定程序”,只是暂时止住了灵魂的持续崩解,并非治愈。
他意念投向【基础训练场】。一阵轻微的拉扯感后,周遭景象变幻。死寂的数据虚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限延伸的纯白色平面,头顶是均匀的、无光源的明亮。这里空无一物,只有绝对的“空”和“白”。
【基础训练场已载入。当前开放科目:意识锚定(初级)、能量感知(入门)、基础规避演算。请选择训练项目。】
合成音在这里响起,依旧是那种经过调整后的、圆润平稳却非人的语调。
陈念沉默。他需要力量,需要在这个诡异的、充满恶意的体系中活下去、甚至找到出路的知识。但“训练”……训练如何更高效地猎杀同类吗?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能量感知(入门)】。无论未来如何,更敏锐地感知危险,是生存的第一要务。
训练开始。并非实际的能量冲击,而是一系列复杂的数据模型和信息灌输,教导他如何从世界背景波动、物质衰变特征、生命场残留等无数细微参数中,逆向推演和识别“系统能量”或“异常能量”的痕迹。这些知识精密、冰冷,像一台精密的解剖教程,只不过目标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存在”。
他强迫自己吸收、理解。灵魂的钝痛让这个过程异常艰难,意识的每一次集中都像在磨损什么。但他没有停。时间有限,负贡献点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那个72小时后的强制任务更是不知深浅。
训练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他感到意识传来某种“过载”的刺痛,才被迫停止。
回到那片个人化的数据虚空(或许可以称之为他的“个人空间”),陈念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肉体的,而是存在层面的消耗。他调出兑换列表预览。
列表很长,分门别类,从最基础的【生存补给】(包含不同等级的“存在维持时限”,标注着价格)到【灵魂强化】(价格高昂得令人绝望),再到【世界规则适配】(针对不同世界类型进行临时或永久性调整),以及【武装与赋能】(各种听起来就匪夷所思的武器、技能、临时状态加持)。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条目,最后停留在【次级灵魂修补剂】上。200点。而他负债50点。这意味着,要凑够修补灵魂的贡献点,他至少需要完成一个能净赚250点贡献的任务——这还没算他可能需要兑换其他东西来确保任务成功。
贡献点的获取方式,在基础信息库里有简略说明:根据回收或销毁的“叛逃系统单元”等级,及其绑定者的威胁评估,结合任务过程中的表现、耗损等综合结算。最低级别的“叛逃系统残骸”,回收基础价值大约是100点。这意味着,他至少要成功处理两个最低级别的目标,并保证过程“经济”,才可能凑够修补灵魂的点数。
而任务失败,或者未能定期偿付“存在维持”的贡献点(那是一笔定期扣除的“租金”),结果不言而喻——清道夫协议,或者直接被“回收”。
压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着他残破的意识。
他关闭了界面,让自己在数据虚空中“漂浮”。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逝的实感,只有意识深处那个倒计时在精确地跳动。他试图回忆过去,地球的生活,那些平凡琐碎的日常,父母的音容笑貌,朋友间的笑闹……但记忆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契约烙印和灵魂创伤,似乎对这部分记忆造成了某种干扰或覆盖。
更清晰的,反而是太苍玄穹界那短暂的四分十七秒:湿润的腐殖土气息,遮天古木的阴影,以及那道擦身而过、留下绝对毁灭空洞的灰白光束。
还有那道冰冷的、要将他“格式化”的指令。
恨意吗?或许有,但更多是一种冰冷的、针对整个诡异境遇的愤怒和荒谬感。恨那个多面体系统?它似乎也只是一个执行单元。恨那个背后下达指令的“存在”?他甚至无法理解那是什么。
现在,他成了这个体系的一部分,一个编号丙-7439的猎杀者。要去猎杀那些被称为“叛逃者”的存在。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叛逃?他们手上,是否沾满了像他最初那样的、被测试者的鲜血?还是说,他们只是更早觉醒的、不甘被清除或奴役的同类?
他不知道。信息被严格限制。系统只提供猎杀所需的技术细节,不提供背景,不提供动机,不提供善恶评判。只有目标,和代价。
他想起自己选择B时,那个一闪而过的、自欺欺人的念头:接触叛逃者,或许能知道真相。
现在,这个念头显得更加苍白无力。以猎杀者的身份去接触?第一次任务会是什么?他会遇到什么样的“目标”?他能下得去手吗?如果不下手,等待他的就是选项A描绘的地狱,甚至更糟。
生存的本能在灵魂深处低吼,压过了所有迟疑和微弱的道德挣扎。先活下去,活到能看清更多,活到……也许有机会。
他再次打开基础训练场,选择了【基础规避演算】。这次是关于如何在各种能量锁定、空间干扰、规则压制下,进行最优路线的瞬间计算和闪避。教学模型里,那些被模拟攻击的虚影,动作快如鬼魅,轨迹刁钻无比。
他看得意识发冷。如果当初在太苍玄穹界,他拥有这种演算能力……或许能多撑几秒?但也仅仅是几秒。在绝对的力量和权限差面前,技巧的作用有限。
时间,在绝对寂静和相对枯燥的训练中流逝。倒计时一点点缩短。陈念强迫自己沉浸在那些冰冷的知识和模拟中,暂时忘记未来,忘记身份,只记住一点:变强,或者至少,变得更能适应这残酷的规则。
【警告:强制任务发布准备。请猎杀者丙-7439返回主待命区,接收任务简报。】
倒计时还剩不到一小时的时候,提示音响起。
陈念的意识被瞬间“拉”回那片更广阔、仿佛有无形目光注视的数据虚空中心。幽蓝色的任务面板在他面前展开,不再是预览,而是正式文书。
【强制任务(首次)发布】
【任务编号:追缉-7341】
【目标世界:伽尔兰破碎平原(四星级,能量惰性/物理规则显性主位面,低魔倾向)】
【目标描述:‘游荡者’型号叛逃系统单元(推定),能量特征微弱,近期于坐标区(附详细时空锚点)出现规律性活动痕迹。未确认绑定者信息。威胁等级评估:低(潜在不稳定)。】
【任务要求:定位目标单元,尝试接触并确认其状态及绑定者(如有)。根据接触情况,执行回收(优先)或销毁程序。回收需保证核心模块完整性不低于60%。】
【任务时限:本地时间72小时(系统时将进行同步校准)。】
【基础贡献点奖励:成功回收(符合要求)- 300点;成功销毁- 150点;确认目标情报并回报- 80点;任务失败/超时-扣除200点。】
【任务风险提示:该世界物理法则稳固,高能反应受限,但存在本土不稳定势力冲突。叛逃单元行为模式未知,可能具备基础自卫或隐匿机制。】
【载入倒计时:59分47秒……】
【是否确认接收任务?如拒绝,将视为放弃猎杀者身份,执行《流放协议》条款(参见选项A细则)。】
伽尔兰破碎平原……四星级,低魔。威胁等级低。
陈念默默咀嚼着这些信息。比起太苍玄穹界,这个世界听起来“温和”得多。目标只是一个能量微弱的“游荡者”型号,甚至可能没有绑定者。任务要求是“尝试接触并确认”,优先回收。
这像是一个新手引导任务。难度被控制在较低水平。
但“潜在不稳定”和“行为模式未知”的标注,依然透着危险。而且,贡献点奖励和惩罚额度,清晰地表明系统不会给他任何敷衍了事的机会。失败扣除200点,加上原本的负50点,他将直接负债250点,陷入更深的泥潭。
他没有选择。
“确认接收。”他的意念传出,平静得让自己都有些意外。或许是训练的结果,或许是绝望后的麻木。
【任务接收确认。猎杀者丙-7439,祝你首狩顺利。】
【载入准备开始……3……2……1……】
置换感再度降临,但这一次,似乎多了一丝凝滞,仿佛经过了一道更复杂的过滤程序。
这一次,他感受到了“身体”的重新构筑。
脚踏实地。触感粗糙而坚硬,是风化的岩石。干燥、带着尘土和某种铁锈气息的热风扑面而来,吹在脸上有些刺痛。耳边传来呜呜的风声,以及远处隐约的、像是金属摩擦和沉重物体滚动的噪音。
陈念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无边无际、色调灰黄、布满了巨大裂隙和陡峭岩台的荒原。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见不到太阳,只有漫反射的、缺乏生气的光。空气稀薄而干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沙尘感。极目远眺,大地像被一只巨手反复揉捏、撕扯过,形成无数深不见底的沟壑和孤耸的石峰。一些地方,隐隐有暗红色的光泽在岩石缝隙间闪烁,不知是矿物还是别的什么。
伽尔兰破碎平原。物理规则显性,能量惰性。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几乎不存在活跃的游离能量(灵气或类似物),身体(这具被系统临时生成或投射的身体)也沉重而“真实”,没有任何超凡力量在体内涌动的迹象。只有灵魂深处那份契约烙印,以及随着任务载入而激活的、极其有限的猎杀者辅助功能,在默默运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是一套灰扑扑的、材质不明的贴身衣物,外面罩着简陋的皮质护甲,腰带上挂着一个小皮囊和一把看起来颇为粗糙的短刃。典型的异界流浪者或低阶冒险者打扮。系统为他准备了符合这个世界“画风”的伪装。
意念微动,幽蓝色的任务面板在视野角落浮现,半透明,不影响观察。上面显示着任务目标的大致方向指示(一个不断微调角度的箭头),距离估算(不断跳动,目前显示“信号微弱,距离不明”),以及一个本地时间的倒计时:71:59:59……
任务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