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发展十
黑暗不再是纯粹的颜色,而是拥有了粘稠的质感,混合着难以言喻的腥臊、**、金属锈蚀和某种化学制剂残留的刺鼻气味。污水冰冷刺骨,没过腰际,每一次挪动,都能感受到水中漂浮的、滑腻的、难以名状的物体擦过身体,带来生理性的强烈不适。水流缓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将人拖向更深黑暗的吸力。
陈念半拖半抱着昏迷的娜塔莎,在齐腰深的污水中艰难跋涉。脚下是松软粘腻的淤泥,混杂着坚硬的、不知是石块还是金属碎片的硬物,稍有不慎就会滑倒,被恶臭的污水彻底淹没。每一次抬脚,都像要耗尽全身力气。灵魂深处那块暗金色的“异物”沉沉地压着,带来持续不断的胀痛和一种冰冷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存在感”。40.1%的完整度像一道流血的裂口,悬在意识边缘,提醒着他这具躯壳和灵魂的岌岌可危。
娜塔莎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轻得惊人,却又重若千钧。她依旧昏迷,呼吸微弱,但陈念能感觉到,她紧握的左手手心,那块指甲盖大小的暗金碎片,正持续散发着极其微弱、却稳定得不可思议的暗金色光晕,如同黑暗中最顽强的萤火。这光晕似乎有某种奇异的效果,虽然无法驱散污水,却让周围一小片区域内,那股最令人作呕的**气味和某种更隐晦的、仿佛能侵蚀灵魂的“污染”感,变得淡薄了一些。
徽章贴在他的胸口,虽然被污水浸透,但那股温润感依旧顽强地存在着,与暗金碎片的微光遥相呼应,在他冰冷麻木的感官中,勉强维系着一丝方向感和锚定。
他必须向前。朝着水流的方向,朝着远处那一点极其微弱、在污水折射下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应急灯光芒。那是黑暗中唯一的方向。
管道巨大,直径超过十米,穹顶高远,隐没在黑暗里。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布满滑腻的青苔、可疑的暗色污渍和粗大的、锈蚀的金属管道。偶尔有巨大的、形似阀门或格栅的结构横亘在水中,需要费力翻越或寻找缝隙钻过。污水的水位并不均匀,有时会突然变深,几乎没到胸口,冰冷和窒息感瞬间加倍。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尽的跋涉、冰冷、恶臭和灵魂深处那永不间断的、被异物撑胀的钝痛。陈念的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不肯熄灭的求生意志在驱动身体。他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因为极致的疲惫和痛苦而开始涣散,眼前阵阵发黑时,前方水流似乎变得稍微湍急了一些,远处那点应急灯的光芒也似乎……亮了一点点?
是出口?还是更大的落差、陷阱?
他强打精神,将几乎要滑脱的娜塔莎往上托了托,咬紧牙关,加快了些许速度。污水的阻力似乎也变小了些,脚下淤泥的吸力减弱,似乎铺上了一层粗糙的砂石。
又前行了大约几十米(感觉上),前方的景象逐渐清晰。那点光芒来自一个相对开阔的、像是管道交汇处的空间。应急灯镶嵌在湿漉漉的混凝土墙壁高处,光芒昏黄,勉强照亮下方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水域中央,有一个由金属格栅和废弃建筑材料半围起来的、露出水面约半米高的、大约十几个平方的“小岛”。
更重要的是,陈念看到,“小岛”的边缘,靠着金属格栅,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
有人?!在这种地方?!
陈念的心脏猛地一缩,警惕瞬间提到最高。他停下脚步,将身体尽量隐藏在阴影和污水中,眯起眼仔细观察。
那人影一动不动,仿佛雕塑。穿着深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本样式的破烂衣物,身体似乎有些佝偻,头埋在膝盖里。没有生命活动的迹象,更像是一具被水流冲到这里、搁浅的尸体。
是“摇篮”设施的遇难者?还是像他们一样的闯入者?
徽章和暗金碎片都没有特别的预警,但陈念不敢大意。他放缓呼吸,尽量不发出声音,一点点地向“小岛”靠近。污水没过他的胸口,冰冷刺骨,但他毫不在意,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蜷缩的人影上。
距离越来越近,十米,五米……
就在陈念即将踏上“小岛”边缘粗糙的砂石时,那个蜷缩的人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仅仅是肩膀,极其细微地,向上耸动了一毫米,仿佛一个沉睡了太久、连呼吸都几乎停止的人,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
陈念的动作瞬间僵住,全身肌肉绷紧,手已经摸向了腰后别着的、那根扭曲的金属管(鹤嘴扳手在爆炸中丢失了)。
人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埋在膝盖里的头颅,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抬了起来。
一张布满污垢、干瘦憔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脸,暴露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惨白,嘴唇干裂,沾着污渍。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瞳孔是浑浊的、毫无生气的灰色,此刻正茫然地、没有任何焦距地“望”着陈念的方向,仿佛穿透了他,看向更远的虚空。
但陈念的呼吸,却在看清这张脸的瞬间,骤然停止!
虽然憔悴干瘦了无数倍,虽然布满污垢和疲惫,虽然那双眼睛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和压迫感……
但那道几乎贯穿左脸颊的、狰狞陈旧的伤疤,那粗犷刚硬的轮廓线条……
是疤脸!
铁砧营地里那个脾气暴躁、负责破碎机、用鞭子和吼叫“教导”他分拣矿石的拾荒者头目!他怎么会在这里?!从伽尔兰破碎平原,穿过“墙”的乱流,掉进这个“摇篮”设施的底层污水管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又经历了什么,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巨大的震惊和一连串疑问如同重锤砸在陈念本已混乱的脑海。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疤脸,那双浑浊的灰色眼睛,在“注视”了陈念几秒后,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应。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干涩、沙哑、几乎难以辨认的气音:
“……水……”
不是攻击,不是警惕,只是最简单、最原始的生理需求。
陈念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了一线,但警惕未消。他看了看怀中昏迷的娜塔莎,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形销骨立、仿佛随时会咽气的疤脸。同是沦落人,在这绝境中相遇,是敌是友,难以预料。
他沉默着,慢慢挪上“小岛”,将娜塔莎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干燥、平坦的石板上,让她靠着金属格栅。然后,他解下腰间一个用防水布(从背包残骸里找到的)简陋包裹的水囊——里面是他之前积攒的、最后一点相对干净(至少比这污水干净)的冷凝水,走到疤脸面前,蹲下身。
疤脸的浑浊眼睛死死盯着水囊,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咕噜”声,干裂的嘴唇颤抖着。
陈念拔掉塞子,将水囊凑到疤脸嘴边,小心地、缓慢地倒了一点水进去。
疤脸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吞咽着,但因为太过虚弱和急切,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本就苍白的脸涨得通红。陈念停下喂水,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好一会儿,疤脸才平息下来,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陈念,这一次,目光似乎有了焦点,在陈念沾满污秽、同样狼狈不堪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浑浊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光芒——惊讶?困惑?认出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你……”疤脸的声音依旧沙哑得可怕,仿佛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是……矿场……那个……新来的……废物?”
他竟然认出来了!在如此境地下,以这副模样!
陈念心中震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是我。疤脸,你怎么会在这里?铁砧营地其他人呢?塔克呢?”
听到“铁砧”和“塔克”的名字,疤脸那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眼睛里,骤然涌起一股巨大的痛苦和……恐惧?他身体猛地颤抖起来,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破烂的衣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窒息般的声响。
“没……没了……都……没了……”他语无伦次,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颤音,“‘墙’……裂开了……黑色的……影子……还有光……吃人的光……塔克……塔克他吹响了号角……但这次……不管用了……老瘸子……‘鹰眼’……‘铁肺’……都被……拖走了……拖进‘墙’里了……我……我掉进了地缝……然后……就到了这个……这个鬼地方……水……全是水……还有……那些……东西……”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逻辑混乱,但透露出的信息却让陈念浑身发冷。
铁砧营地遭遇了灭顶之灾!来自“墙”的恐怖存在(黑色的影子?吃人的光?)袭击了营地!连塔克那神秘的号角都无法抵御!营地被毁,众人死伤殆尽,疤脸掉入地缝,竟然也莫名其妙被卷入了这个“摇篮”设施,还掉进了这底层排污系统!
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些互相交织、规则紊乱的世界)的残酷和危险,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无孔不入,更加不可预测。
“你在这里……多久了?”陈念沉声问,将水囊又递过去一点。
疤脸贪婪地喝了几口,喘息着,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后怕。“不……不知道……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水……和偶尔……掉下来的……石头……还有……”他忽然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指向污水深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什么,“……下面……有……东西……很大……有时候……会动……会发出……声音……”
污水深处有东西?陈念心中一凛。他早就猜到,这种地方绝不可能安全。
“你受伤了?”陈念看着他破烂衣物下露出的、同样布满擦伤和溃烂的皮肤。
疤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然的笑容。“伤?呵……能活着……泡在这臭水里……已经是……运气了……”他忽然看向陈念放在旁边石板上的娜塔莎,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她……是谁?也……从矿场来的?”
“算是。”陈念没有多做解释,反问道,“这附近,有出去的路吗?或者,相对安全、干燥一点的地方?”
疤脸摇了摇头,脸上恐惧之色更浓。“出去?我试过……沿着水流……走了很久……前面……是死的……巨大的铁门……锁死了……打不开……还有……那东西守着……”他又指了指水下,“往回走……水更深……有旋涡……我不敢去……至于安全……”他苦笑着看了看自己所在的这个污水中的“孤岛”,“这里……就是最‘安全’的了……至少……那东西……暂时没上来过……”
前有锁死的铁门和未知怪物,后有深水旋涡,脚下是随时可能被吞噬的污水,头顶是崩塌的废墟。绝境,名副其实的绝境。
陈念的心沉了下去。难道费尽千辛万苦,带着娜塔莎逃到这里,最终还是要困死在这污秽之地?
不,不能放弃。疤脸说铁门锁死了,但或许有别的办法?那“东西”守着,但如果……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娜塔莎,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陈念立刻转身,凑到她身边。只见娜塔莎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眉头紧蹙,似乎正承受着某种痛苦。她紧握的左手,那块暗金碎片的微光,似乎也随着她的呻吟,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她怎么了?”疤脸也挣扎着挪过来一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光芒?陈念敏锐地捕捉到了,心中警惕更甚。
“不清楚,重伤昏迷。”陈念简单道,同时仔细观察娜塔莎的状态。她的呼吸似乎比刚才更急促了一些,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混合着污渍。
是伤势恶化了?还是这污浊环境的影响?或者……是那块暗金碎片?
陈念尝试着,轻轻掰开她紧握的左手。暗金碎片静静地躺在掌心,微光稳定。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触碰碎片。
冰凉。坚硬。触碰到碎片的瞬间,他灵魂深处那块“异物”猛地传来一阵更加清晰的悸动和……隐约的“共鸣”?仿佛两块同源的磁石在相互吸引、排斥、共振。
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信息碎片,顺着这触碰,流入了陈念的意识:
净水……微弱……净化……需……能量……引导……
净水?净化?引导?
陈念心中一动。难道这暗金碎片,除了散发微光稳定心神、驱散部分“污染”外,还有净化水源的能力?只是需要能量引导?
能量……他现在自身难保,灵魂残破,哪有多余的能量?徽章那点温润感或许可以算作一种能量,但太微弱了,而且似乎性质不完全相同……
他看向娜塔莎。她昏迷着,但体内是否还残存着某种力量?或者,这碎片本身就能从环境中汲取极微量的能量?
他决定尝试。他握着娜塔莎的手,将她的手掌连同暗金碎片,缓缓浸入旁边污浊的水中,同时,尝试集中自己那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去“沟通”碎片,去“想象”净化的过程,去“引导”……
起初,毫无反应。污水依旧污浊,散发着恶臭。
但陈念没有放弃。他持续尝试,将徽章也贴在胸口,试图用徽章的温润感作为桥梁,连接自己和碎片。
渐渐地,他感觉到,碎片似乎真的“动”了一下。不是物理的移动,而是其内部那深邃的暗金色光芒,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开始沿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复杂的轨迹流转起来。同时,碎片周围一小片污水,大约拳头大小的范围,水面似乎……变得澄清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带着颜色,但那种令人作呕的悬浮物和油膜,似乎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沉淀、消失?
有效!虽然慢得令人发指,范围小得可怜,消耗也似乎极大(陈念感觉自己的精神力,连同灵魂的负担,都在飞速流逝),但确实有效!
这碎片,竟然真的能净化这污秽之水!
这个发现,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微光。如果……如果能净化出足够的干净水,至少能解决饮水问题,为娜塔莎清理伤口,或许还能恢复一点体力……
“你……在干什么?”疤脸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疑和……一丝贪婪?
陈念猛地一惊,从专注中回过神来,立刻将娜塔莎的手连同碎片从水中抽出,紧紧握在手中,挡在身前,同时转身,警惕地看向不知何时已经凑得很近的疤脸。
疤脸浑浊的眼睛,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娜塔莎紧握的拳头,不,是盯着她拳缝中露出的那一点暗金色微光。那光芒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并不显眼,但在疤脸眼中,却仿佛燃起了两簇幽暗的火苗。
“那……是什么?”疤脸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嘶哑和渴望,“发光……的石头?宝贝?”
陈念的心沉了下去。他大意了!在这种绝境中,面对一个同样挣扎在生死边缘、不知经历了什么、精神状态明显不稳定的“熟人”,任何一点异常和“资源”的暴露,都可能引来致命的觊觎!
“一块……没什么用的碎石头。”陈念平静地说,试图将碎片塞回娜塔莎手中,用她的衣袖盖住。同时,他身体微微前倾,挡住了疤脸的视线,另一只手悄然握紧了那根扭曲的金属管。
“没什么用?”疤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浑浊的眼睛在陈念和娜塔莎之间来回扫视,“没什么用……你刚才……那么专心?水……变清了点……我看到了……”
他看到了!陈念心中一凛。疤脸虽然虚弱,但观察力依旧敏锐。
“一点小把戏,救不了命。”陈念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疤脸,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活下去,离开这里。内讧,对谁都没好处。”
“内讧?呵……”疤脸低笑起来,声音如同夜枭,在这寂静污浊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渗人。“活下去?怎么活?靠喝这臭水?吃这泥巴?还是等上面彻底塌下来,把我们都埋了?”他的目光再次瞟向娜塔莎的手,眼中的贪婪和某种疯狂之色越来越浓,“那东西……能发光……能让水变清……说不定……是‘上面’来的好东西……塔克一直想找的那种……‘钥匙’或者‘电池’?给我……也许……我能找到出去的路……”
他一边说着,一边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佝偻的身体在昏黄光线下投出扭曲的影子,朝着陈念和娜塔莎,一步步逼近。虽然脚步虚浮,但那双浑浊眼睛里透出的凶光和决绝,让陈念毫不怀疑,这个曾经的营地头目,为了那一线渺茫的希望(或者疯狂),真的会动手抢夺!
污水环绕的孤岛上,三个从不同世界坠落的幸存者,刚刚脱离崩塌的核心,又立刻陷入了更赤裸、更原始的资源争夺与人性考验。
陈念将昏迷的娜塔莎护在身后,握紧了冰冷的金属管,灵魂深处的异物因为紧张和即将爆发的冲突而传来阵阵悸痛。疤脸喘着粗气,眼中只有那点暗金色的微光。
远处,污水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低沉、湿滑的……蠕动声。
新的危机,旧的威胁,在这绝境的污水孤岛上,即将碰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