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天光未透，黑风岭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阴霾中。湿冷的雾气贴着地面流淌，如同活物，缠绕着枯木和岩石，将本就狭窄难行的山道变得更加迷离不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腐烂植物、湿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硫磺的微弱气息。

　　清风徐来早早起身，灭了火堆，将灰烬仔细掩埋。铃儿也已经醒来，默默收拾着毯子和水袋，动作麻利。张闲在清风徐来的帮助下，艰难地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疼痛的身体。左臂的剧痛和麻木感依旧强烈，但至少不再流血，敷了药的伤口传来阵阵清凉。体内的毒素被“祛毒丹”暂时压制，只是胸口总觉得有些发闷，气息不畅。

　　简单地用冷水洗漱，吃了点昨晚剩下的冷面饼，三人便重新上路。

　　清风徐来搀扶着张闲走在前面，铃儿依旧跟在后面，一双大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愈发浓重的雾气，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

　　“今天这雾有点邪性。”清风徐来皱着眉头，看着前方几乎看不清十步外景物的浓雾，声音也压低了些，“往常黑风岭的晨雾，没这么重，也没这么…粘人。张道友，跟紧些，莫要走散了。”

　　张闲点头，体内那驳杂的灵力缓缓运转，试图驱散侵入体内的湿寒之气，同时精神也高度集中。怀里的纸人，在清晨的阴冷雾气中，似乎比夜晚更加“活跃”了一些，传递出的波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周围环境的“审视”和…淡淡的“厌弃”。指间的戒指，渗出的能量依旧平稳，但似乎也在与这雾气中某种微弱的阴性能量，产生着极其隐晦的共鸣。

　　越往前走，雾气越浓，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脚下的山路早已消失不见，只能凭借感觉和前方模糊的枯木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前行。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风声都仿佛被浓雾吞噬了，只有三人踩在湿滑落叶和泥土上的、压抑的脚步声，以及彼此略显粗重的呼吸。

　　光线极其昏暗，即便以张闲被灵力强化过的目力，也只能勉强看清身前一丈左右。枯死的树木在浓雾中扭曲成各种怪诞的形状，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静静矗立，无声地注视着这三个闯入者。

　　“不太对劲。”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清风徐来忽然停下脚步，脸色凝重地环顾四周，“我们…好像在绕圈子。”

　　张闲心头一凛，也仔细看去。雾气太浓，难以分辨具体景物，但前方那棵歪脖子枯树，以及树下那块布满青苔的、形状奇特的岩石，他似乎…不久前才见过？

　　“鬼打墙？”张闲沉声道。在《诡界》这种灵异背景的游戏里，遇到这种东西，似乎并不意外。

　　“不像普通的鬼打墙。”清风徐来蹲下身，用手拨开湿漉漉的落叶，露出下面的泥土。泥土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散发着淡淡的腥气。他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了几下，又抬头看了看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眉头越皱越紧，“这雾气里有东西，干扰了感知，扭曲了方向。而且…这地气也透着邪性，不似天然形成。”

　　铃儿也凑过来，小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小声道：“清风哥哥，有味道…很淡，像…像烂掉的果子，又像…烧焦的头发。”

　　清风徐来脸色微变：“是‘瘴母’！这雾是‘阴瘴’！不是自然形成的雾气，是此地阴气郁结，混合了某些污秽之物形成的毒瘴！能惑人心智，乱人方向，久处其中，轻则头晕目眩，重则魂魄受蚀，产生幻觉，甚至发狂而死！”

　　阴瘴！张闲心中一震。难怪纸人和戒指都有反应。这玩意儿可比单纯的雾气危险多了。

　　“能破吗？”张闲问。他可不想被困死在这鬼地方。

　　“我试试。”清风徐来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三张泛黄的符纸，咬破右手食指，迅速在上面画下三道扭曲的朱砂符咒。然后，他将其中一张符纸拍在自己额头，一张递给张闲：“张道友，贴在胸口，可暂时抵御瘴气侵蚀，清心明目。”另一张则贴在了铃儿背上。

　　符纸贴在胸口，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渗入，张闲感觉头脑为之一清，眼前的浓雾似乎也淡薄了一丝，能看得稍远一些了。胸口发闷的感觉也减轻了不少。

　　“跟着我，别掉队。”清风徐来低喝一声，再次迈步前行。这一次，他脚步不再迟疑，手中掐着奇特的法诀，口中念念有词，身上淡青色的灵光流转，在浓雾中如同一盏微弱的指路明灯。他走的路线也不再是直线，而是忽左忽右，时而前进，时而后退，步伐带着某种玄奥的韵律，仿佛在踏着某种特殊的步罡。

　　张闲紧跟在身后，集中精神，努力分辨着清风徐来的脚步和方位。体内驳杂的灵力也随着他的步伐，不由自主地按照某种节奏缓缓运转，竟隐隐与清风徐来的步法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让他脚步也轻快了一丝。胸口的纸人，传递出一丝“好奇”的意念，似乎也在观察、学习这奇特的步法。

　　铃儿则紧紧抓着清风徐来的衣角，小脸紧绷，赤着的小脚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却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清风徐来踏过的位置，分毫不差。

　　三人如同穿行在迷雾迷宫中的旅人，在清风徐来的带领下，艰难地跋涉。

　　然而，这阴瘴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

　　就在他们刚刚感觉似乎走出了之前那片区域，雾气稍微变淡，能依稀看到前方似乎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时——

　　“嘻嘻…”

　　“咯咯…”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仿佛孩童嬉笑玩闹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浓雾的深处传来！

　　笑声空灵，飘忽，带着一种天真无邪的欢快，可在这死寂阴森的浓雾林中响起，却只让人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和诡异！

　　张闲瞬间汗毛倒竖！这绝对不是活人的笑声！也不是铃儿发出的！铃儿此刻小脸惨白，紧紧抓住了清风徐来的衣服，眼中充满了惊恐。

　　清风徐来脚步猛地顿住，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是‘嬉童怨’！这鬼地方，怎么连这种东西都有！”

　　嬉童怨？张闲立刻想起《诡界》论坛上一些零星的、关于某些极阴之地会孕育出特殊邪祟的帖子。嬉童怨，据说是夭折孩童的怨念，在特殊阴地汇聚不散所化，无形无质，擅长制造幻觉，模仿孩童嬉笑玩闹，引诱活人走入绝地，或者…直接攻击魂魄。

　　“别看！别听！紧守心神，跟着我走！”清风徐来厉声喝道，同时手中法诀一变，身上青光大盛，试图驱散那诡异的笑声。

　　然而，那“嘻嘻”、“咯咯”的笑声，却仿佛能穿透耳膜，直接钻入脑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而且，开始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三人所在的位置，飞速聚拢过来！

　　浓雾剧烈地翻涌起来，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影子在其中穿梭、嬉戏。周围的枯木，在雾气中扭曲变幻，时而像张牙舞爪的怪物，时而又仿佛变成了一个个拍手欢笑的孩童剪影。

　　“来呀…来玩呀…”

　　“哥哥，姐姐，陪我玩捉迷藏好不好？”

　　“这里有好玩的…嘻嘻…”

　　稚嫩、空灵、充满诱惑的童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勾动着人心底最深处对“玩耍”、“快乐”的本能渴望，同时，也带来一股冰冷刺骨的怨毒。

　　张闲感觉自己的意识一阵恍惚，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看到了几个模糊的、穿着红衣的孩童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朝着他招手，笑容天真烂漫，可眼神却空洞死寂。

　　胸口贴着的清心符，光芒急速闪烁，传来滚烫的灼热感，竭力对抗着那笑声的侵蚀。但似乎有些抵挡不住。

　　铃儿已经紧紧闭上了眼睛，用小手死死捂住耳朵，全身瑟瑟发抖，口中无意识地喃喃：“不听…不听…坏东西走开…”

　　清风徐来额头青筋暴起，显然也在全力抵抗。他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手中的木剑上！木剑剑身瞬间亮起刺目的青光，发出“嗡嗡”的震鸣！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敕！”

　　他手掐剑诀，木剑朝着前方浓雾狠狠一斩！一道璀璨的青金色剑光，撕裂浓雾，带着煌煌正气，斩向那些嬉笑声最密集的区域！

　　“啊——！！”

　　“呜呜…好痛…”

　　剑光所过之处，雾气中传来几声尖利刺耳的、如同真正孩童般的惨叫和哭泣！那诡异的嬉笑声也为之一滞。

　　然而，剑光过后，浓雾只是翻滚得更加厉害，那哭声和残留的嬉笑声，反而变得更加怨毒、更加凄厉！仿佛被彻底激怒！

　　更多的、无形的阴冷气息，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雾气中，那些孩童的剪影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能看清他们惨白的小脸和黑洞洞的眼眶！他们不再嬉笑，而是带着浓浓的怨毒，齐齐“盯”住了清风徐来，然后，如同潮水般，朝着他猛扑过来！

　　“不好！”清风徐来脸色大变，他没想到这“嬉童怨”如此难缠，而且似乎被他的攻击彻底激怒，将主要目标锁定了他！他连忙挥动木剑，青光纵横，将自己和身后的铃儿护住，但那些无形无质的怨念攻击，防不胜防，让他心神剧震，灵力消耗巨大。

　　而就在清风徐来被嬉童怨围攻，自顾不暇的刹那——

　　张闲这边，也出现了变故！

　　或许是纸人身上那特殊的、混合了幽冥煞气的暗红气息，在这浓郁的阴瘴和嬉童怨的怨念环境中，如同黑夜里的灯塔，格外醒目。

　　几只似乎更加“胆大”、或者对“同类”气息更加“好奇”的嬉童怨，避开了清风徐来那煌煌正气的青光，悄无声息地，如同滑腻的毒蛇，从浓雾的缝隙中钻出，猛地扑向了落在后面、似乎“最好欺负”的张闲！

　　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意念，如同无数冰冷的针，瞬间刺向张闲的脑海！幻觉再次袭来，而且比刚才更加真实、更加恐怖！他看到那几个红衣孩童，就在他面前咫尺，伸出惨白的小手，要抓住他的胳膊，要将他拖入浓雾深处，拖入无边的冰冷黑暗！耳边的嬉笑声，也变成了尖锐的、充满恶意的催促和恐吓！

　　胸口清心符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啪的一声轻响，化为飞灰！

　　剧痛和冰冷，从灵魂深处传来！张闲感觉自己的意识，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熄灭！体内原本就驳杂混乱的灵力，在这怨念冲击下，更是如同沸水般翻滚、冲突，带来撕裂般的痛苦！

　　“纸…哥…”他在意识即将沉沦的边缘，本能地向怀中那唯一的、冰冷的“伙伴”发出求救的意念。

　　然而，这一次，纸人却没有立刻发动攻击，或者传递出防御的意念。

　　相反——

　　在张闲意识模糊、体内灵力因怨念冲击而剧烈波动的瞬间，他胸口贴身戴着的纸人，那一直沉寂的、暗红色的光晕，骤然亮起！并非为了防御或攻击外敌，而是…仿佛被张闲体内那因痛苦和危机而彻底“激活”的、掺杂了暗红幽冥气息的驳杂灵力，以及外界浓郁阴瘴和嬉童怨念的刺激，所引动！

　　纸人朱砂点的眼睛，在张闲衣襟缝隙中，猛地“睁”开！那对原本只是红色小点的眼睛，此刻竟然亮起了两点幽幽的、暗红色的光芒，如同两点鬼火！

　　紧接着，一股冰冷、死寂、却又带着一种奇异“贪婪”和“主宰”意味的波动，从纸人身上轰然爆发！这波动，并非攻向外界的嬉童怨，而是…顺着张闲与它之间那紧密的精神联系，逆流而上，如同最霸道、最蛮横的侵略者，猛地冲入了张闲那因怨念冲击而门户大开的意识深处！

　　“呃啊——！！”

　　张闲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与某种奇异颤栗混合的嘶吼！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一双冰冷、僵硬、却又充满“活性”的“手”，狠狠地攥住了！那“手”在拉扯，在挤压，在试图…接管？或者说，是在用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将他濒临崩溃的意识、混乱的灵力、以及对身体的控制权，强行“整合”到一起，纳入某种…更加冰冷、更加高效、也更具“攻击性”的运行模式！

　　与此同时，纸人身上那暗红的光晕，如同活物般流淌起来，迅速蔓延，覆盖了张闲的胸口、手臂，甚至开始向他的脖颈和脸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纹路，仿佛有暗红色的火焰在皮下游走。

　　他右手食指上，那枚暗红色的戒指，也仿佛受到了刺激，猛地亮起更加深邃的暗红幽光！戒指深处那股庞大而沉寂的幽冥能量，似乎与纸人爆发出的波动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一丝更加精纯、更加霸道的暗红能量，顺着张闲的手指，逆冲而上，汇入那正在被强行“整合”的灵力洪流之中！

　　“嗤嗤嗤——！！”

　　扑到张闲面前、试图侵蚀他魂魄的那几只“嬉童怨”，在接触到张闲身上突然爆发的、那混合了纸人灵性、戒指幽冥能量、以及张闲自身驳杂灵力的诡异暗红气息的瞬间，如同遇到了天敌克星，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尖叫！

　　它们的怨念形体，仿佛被泼上了浓硫酸，迅速消融、扭曲、冒起阵阵黑烟！那空灵的嬉笑声，变成了绝望的哀嚎！

　　仅仅一个接触，这几只扑向张闲的“嬉童怨”，便在无声的湮灭中，化为了几缕更加稀薄的灰气，被张闲身上散发出的暗红气息一卷，竟然…吞噬了进去！融入了那正在疯狂流转的暗红灵力之中！

　　而张闲，在发出那声嘶吼后，整个人僵立在了原地。

　　他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暗红色的光晕明灭不定，皮肤下游走的暗红纹路如同活体的刺青，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左臂伤口处包扎的纱布，被渗出的暗红气息浸染，变成了诡异的黑红色。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

　　散乱的发丝下，一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瞳孔深处，两点幽光旋转，冰冷，空洞，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非人”感。嘴角，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嘶吼时咧开的弧度，此刻凝固，形成一个僵硬而诡异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转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的、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声响。暗红色的目光，扫过周围因同伴瞬间湮灭而陷入短暂呆滞、随即发出更加惊恐尖啸的其他“嬉童怨”，又扫过前方正在苦苦支撑、却已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的清风徐来和铃儿。

　　然后，他抬起右手——那只戴着暗红戒指、皮肤下暗红纹路最为清晰的手，对着前方浓雾中那些惊恐尖啸的“嬉童怨”，虚虚一握。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爆发。

　　但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带着强烈“掠夺”与“吞噬”欲望的力场，猛地扩散开来！

　　周围浓郁得化不开的阴瘴，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开始朝着他疯狂汇聚、旋转！而那些“嬉童怨”的尖啸声，戛然而止，它们的怨念形体，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攥住，不受控制地、尖叫着被拉向张闲，然后在接触到那暗红色力场的瞬间，如同之前的同伴一样，迅速消融、湮灭，化作丝丝缕缕的灰气，被力场吞噬、吸收！

　　更多的阴瘴，更多的怨念，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飞蛾扑火，投入那暗红色的漩涡。

　　张闲（或者说，此刻控制着这具身体的某种存在）站在漩涡中心，暗红的眼眸漠然地“注视”着这一切，身上的暗红光芒，随着吞噬，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皮肤下的纹路，如同获得了养分，开始缓缓蠕动、生长，变得更加复杂、诡异。

　　整个林间的浓雾，似乎都因这疯狂的吞噬而变得稀薄、紊乱。

　　清风徐来和铃儿，早已停止了动作，骇然地看着这超出理解、如同魔君降世般的恐怖景象，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这…这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