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暗自吃惊。

　　他虽然知道杨先和他们这样的凡夫俗子不同，身上总有种超越时代的悟性，却万万没想到是已经踩到了得道的门槛。

　　杨先对着玄智法师说：

　　“承蒙大师开示，惭愧！佛门讲究一个‘缘’字。

　　我与佛，缘止于此，不进不出，亦邪亦正。

　　从那首词里，大师早已看穿我是几等货色。满纸荒唐言，装了斯文，露了痞性。

　　今天能来到佛门境地，只为讨个心安。”

　　玄智大师站了起来说：

　　“二位施主，请到闻香阁一叙。”

　　杨先和楚云跟着玄智大师出了藏经阁，来到一间题名为“闻香阁”的房舍。

　　闻香阁比藏经阁大得很多，津门就看到墙上挂着一幅横联，上面写着四个潇洒飘逸的大字，“清静自在”。

　　房间北墙位置是一块由天然怪石制成的茶几，著作为旁是一个木炭炉子和装水的木桶，炉子上架着铜壶，听得见嗡嗡响声。

　　玄智大师伸手示意“请坐”，待二人落座后，他问：

　　“施主以钱敲门，若是贫僧收下了香火钱呢？”

　　楚云回答道：“那我们就直接走了。如果是用钱能买到的东西，就不必拜佛了。”

　　玄智听完，豁然一笑，分别往茶碗里放入茶叶，提起冒着蒸汽的铜壶逐一将开水冲进三只盖碗，盖上碗盖说：

　　“这是寺里田地上自家栽种的春茶，水是灵岩山的泉水，请二位施主品尝。”

　　杨先揭开碗盖，一股带着山野气息的清香扑鼻而来。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忍不住说：“好茶。”

　　楚云也端起茶品了一口，他大江南北各地茗茶都有品鉴过，顿知此茶实乃仙品，他不由心生感慨，想起一句佛家对联：

　　“坐，请坐，请上座；茶，上茶，上好茶。”

　　玄智大师放下茶碗，说：

　　“施主上山并非为了求佛问道，有事不妨道来，贫僧念句‘阿弥陀佛’解解忧却还使得。”

　　于是，杨先把“派森生物”、“杨勇”、“和瑞生物”的来龙去脉，以及正在密谋和将来设想要做的事和玄智大师简要讲了一遍。

　　他着重提了自己“杀富济贫”的动机和文化属性的思考，也提了对医药行业“自救”的想法。

　　玄智大师听完沉思很久，说：

　　“施主已然胜算在手，想必也已应该计算得手之后的情形。

　　得救之道，岂能杀富济贫？”

　　楚云随口一问：“何为得救之道？”

　　玄智大师突然怔住了，顿时明白了杨先说的“杀富济贫”、“自救”、和讨个心安的由来。

　　他又沉思许久，说：

　　“投石问路，不起声响也泛尘土，施主妙在以让经手的企业自救为出发点，化解杀富济贫带来的业力。

　　若他人责骂你的做法，责骂时弊便如同诊病，诊而不治，等于宣告绝症，反成更大的恶。

　　故，责必论道，批驳之余，须给出解法。善哉，老衲服了。”

　　杨先说：

　　“晚辈以为，如果只想着等和靠，靠上头补贴，等市场回暖，却唯独忘记了自救者天救，这才是文化属性上的死结。

　　而在已经缘起的事情里顺水推舟，借他人的因果圆自身的困境，至少不违天道超纲。”

　　楚云来灵岩山之前只知道杨先要拜见高僧，少不了谈经论道，却不知道杨先此行真正的目的，直到这时才完全明白。

　　玄智大师略微思量了一下，说：

　　“得救之道，自古有志之士各有说法，百家争鸣，亦无定论。

　　贫僧受不起施主‘讨个心安’四个字，也断不可代佛说话。

　　贫僧仅以修正之道如实叙述，故送施主四个大字：

　　大情无情。”

　　杨先双手合十，给玄智大师恭敬行了一个佛礼，说：

　　“谢大师！”

　　玄智大师说：

　　“得救之道，就在其中。没有竞争的社会就没有活力，而竞争必然会产生贫富、等级，此乃天道。

　　无弱，强焉在？一个‘强’字，弱已经在其中了。

　　故而，佛度心苦，修的便是一个平常心。”

　　楚云此时听了玄智大师一番话心生感慨，说：

　　“佛家主张利和同均，大师坦言等级、强弱乃天道与代价，令晚辈佩服。

　　只是，能者多劳，是否也应当对强者进行更多约束，提出更多要求呢？当然，这也是以不平等为先决条件的。”

　　玄智大师说：“利和同均，不平等已在其中。

　　贫僧以为，无论功德记在谁头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都将是众生的福报。”

　　杨先抿了口茶，说：

　　“所有信仰，都是以假度真，最终是给内心找个不苦的理由，这也致使许多信徒贪念宿命，而不相信人定胜天，不相信人的意念能改变因果。

　　晚辈以为，信徒能依佛法破除自身谜障，不拘一格，以佛子的如是究竟生产力与文明真相普度众生，则佛法即出离宗教，慧于纲纪，泽于民生，是名普度众生。”

　　玄智大师沉默不语，他静静看着杨先，突然黯然神伤，叹道：

　　“真乃得道的得道，烧香的烧香，化缘的化缘，求财的求财。”

　　杨先淡然一笑，说：

　　“各尽所能，各取所需。此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玄智大师向杨先鞠了一躬，说：“请二位施主跟我来。”

　　杨先和楚云随玄智大师走到书案近前，只见玄智大师在书案上展开一张一尺见方的宣纸，把杨先的那首词放在一旁，研墨蘸笔，写下：

　　悟道方知天命

　　修行务取真经

　　一生一灭一枯荣

　　皆有因缘注定

　　玄智大师放下笔，说：

　　“能让迷者进步的经即是真经，真经需务取。

　　悲喜如是本无分别，当来则来，当去则取，皆有因缘注定，故曰随缘。”

　　楚云看后忍不住暗自竖起大拇指，喊道：

　　“精妙，仅仅改了九个字，便无证自明！晚生佩服！”

　　玄智大师把原句的“休说”改成了“方知”，“勿取”改为“务取”，“悲”和“喜”改为”生”和“灭”，“哪个前生”改为“皆有因缘”。

　　九个字的改动，和杨先写的词看着相似，而意境、意思却全然不同，直指天道。

　　杨先再度给玄智大师恭敬行了一个佛礼。

　　玄智大师将改动后的词送给了他，说：

　　“贫僧与施主有缘。但老衲发现这首词只有上阕，想必施主早已准备好下阕。

　　如蒙不弃，贫僧还想听听施主的下阕，不知今日能否有幸。”

　　杨先赶忙鞠了一躬，说：

　　“承蒙大师不弃，晚辈这点心思都被看穿了。

　　实乃惭愧，晚辈原本准备好了下阕，但听完大师的开示后，又有了新的想法。”

　　玄智大师作了一个请的姿势，三人又回到各自的座位继续喝茶。

　　“今日实乃良辰美景，贫僧必当洗耳恭听。”

　　杨先说：“我原本的下阕是：

　　袈裟本无清净

　　红尘不染性空

　　幽幽古刹千年钟

　　都是痴人说梦

　　与大师此番喝茶论道后，我也想学大师以九字改动，圆了这下阕的缘。”

　　玄智大师呷了一口茶，说：“还望施主开示贫僧。”

　　杨先闭着眼，细细想了想，说：

　　“袈裟本是清净

　　红尘不染修行

　　幽幽古刹千年钟

　　声声唤醒痴梦”

　　玄智大师放下茶碗，长叹一口气，说：

　　“施主身上真是三气居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