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洲附属医院的精神病所？

　　金泽峰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听澄大医学院的曹亮提起过，当时是因为什么事提起的？

　　“我好像听人提起过，不过这个精神病所和那个组织给你派活有什么关系么？”

　　“学长，你对我很好，我很同情你的遭遇。

　　你不是想知道他们是怎么联系我的么？那我就故事的开头跟你来讲吧。

　　希望你听完后，可以放过我，也放过那个组织，他们即使在做摆不上台面的事，但我相信他们不会害到任何人。”

　　金泽峰坐在了孙馨身旁的水泥墩子上，手里拿着热咖啡，开始听孙馨讲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不是很理解，罗蓓姐到底施展了什么魔力，能让这个根本不知道罗蓓名讳的学妹，冒着巨大风险，还为她辩护。

　　“读研后，曾经，我考虑过一了百了。我甚至写过遗言。”

　　孙馨喝了一口咖啡，她眼里的泪水已经干枯，语气平缓了下来。

　　“2014年10月起，我反复告知辅导员、教务办、告知一切我所能接触的上级。

　　我在规培临床工作的同时，还得负责我导师数项跟药企合作项目的入组、随访、伦理审核，给她做课程ppt，做各种学会任职的申报和日常工作。

　　我竟不知道像江东省省自然课题这样的重点项目，最后可以落到我这样的研究生手上审核。

　　我的导师性格急躁，一有事情进展没有达到预期就会无论时间地点训斥。

　　甚至出现我因神经科主任查房无法接听电话直接打到办公室发火，让值班医生叫我滚过去处理事情。

　　我需要在倒白夜班的同时帮我导师写论文，经常导致睡不上觉，一听到电话铃声就害怕。”

　　孙馨停顿了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2015年4月后，我在附一院的带教医生加入混合双打，更是让我不堪重负。

　　我理解他因为个人婚姻问题情绪不稳定，也理解我因为科研事务与临床白班工作时间高度重合导致我经常因完成导师事务，在临床缺席是很不合适的。

　　但是我没有办法，我导师给我安排的各项任务已经严重影响了我正常的规培工作，并导致我在带教和导师双方的训斥责骂下很难继续工作。

　　我那时无论做什么，横竖都是挨骂，被带教医生威胁不给规培证，被导师拖去办退学。

　　不过最后我所有的努力还是只能换回两头挨骂。后来实在受不了，我想过一了百了，我只想解除自身痛苦。”

　　金泽峰咽了咽口水，孙馨目光看向远处黑暗中的几幢白色巨塔，说：

　　“但是，我没成功。导师喊人从天台上把我拉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丢进澄洲附属医院底下的精神病所。

　　从此我背负上精神病的枷锁，吃着高度依赖的高剂量的药物继续临床工作。

　　教务办、导师不断问我为什么别人没事就我有事，反复叫我反省自己。

　　但是我真的想不出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可能正如他们说的，本身就有精神病吧。

　　我出院后没有获得关照，只是反复被拉去审问，签署各种保证书，免责书，反复训斥，让我反思。

　　我真的反思不出来什么了。

　　在出院后长达半年的时间中，每一次的谈话都在说不谈过去，每一次给我开药都在说你的经历已经对脑部产生了不可逆的创伤。

　　我觉得非常讽刺。”

　　孙馨的头再次垂了下来。

　　“我热爱神经学，从不后悔。可能我确实是个胆小鬼吧！我对不起曾经背不出书哭泣的自己，对不起我的父亲，对不起我的同学。

　　但是我真的没办法了。导师说再闹一次别想从精神病所出来。

　　我想作为一个正常人，结束这一切。

　　所以，最后的最后，我没有选择在大学或者医院结束这辈子，我选择了大运河为我最后归宿，我喜欢澄洲，也喜欢这个水乡。

　　就在我准备跳下去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过来。

　　电话里，她的声音真好听。

　　她称自己是狄希女王，她想让我帮她一个忙。

　　我想着走之前再做点好事吧，于是就想做完她的事再了然一生。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拿到我电话的，但那天晚上，她和我聊了很多。

　　她说她也是医学毕业的，她知道所有关于我的事，她不否定我的选择，只是让我陪她再玩一场游戏。”

　　孙馨突然抬头，盯着金泽峰。

　　金泽峰感觉头皮有些发麻。

　　她说：

　　“学长，我自然知道她联系到我，是不正常的，是别有目的的。可是，当时我已经万念俱灰了，是她给了我活下去的一点念想。

　　所以，当她最终请求我完成一些任务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而且，我做的非常好。

　　每次，她都会把文件放在袋子里，叫快递送到宿舍旁的小卖部，我只要阅读她手写的内容，去找到那些贵妇，陪她们玩一场过家家的游戏，逛逛街买买东西就结束了。

　　但做完这些之后，我的生活好像就正常了。就像狄希说的，只要做完她那些事后，再也不会有人会故意为难我了。

　　连我的导师，好像也像个正常老师一样，从不催促我、非难我了，也没有人再找我谈心，我也成功把那治疗精神病的药给戒了。

　　我不认识狄希大人，我不知道你说的组织是谁，我也不知道他们让我完成的任务最终会如何，

　　我只知道，有人在乎我，拯救了我，学长，这就是我的故事。”

　　深夜里，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手中的咖啡杯已经空了很久。

　　许久，金泽峰开口，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

　　“学妹，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

　　你的带教医生，是曾秋明吧？你知不知道，他已经收监，抓起来了？”

　　“嗯，我听说了，但...那是他罪有应得。”

　　“那你知不知道，你的导师，谷文萍，已经扫地出门了。

　　我得到内部消息，她已经被剥夺教授资格，只能在后勤所里干杂活了。她也彻底完蛋了。”

　　孙馨猛地抬起头，她全身都颤抖起来。

　　忽然，她放声大哭，斗大的泪珠从她双眸流下。

　　“谢谢你…狄希大人…谢谢你…请原谅我…我背叛了你…请原谅我…”

　　她把身子靠在金泽峰的胸膛里，哭了很久。

　　金泽峰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有再说什么。

　　许久，孙馨抹了抹眼泪，说：

　　“对不起学长，我没帮到你，你的那些证据，我全都认下，但你让我去对簿公堂的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没关系，你今天对我说过，就对得起自己了。剩下的，是我的事。我会把这件事保密的，你回去值班吧。”

　　孙馨抿了抿嘴，最后还是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那白色巨塔里。

　　金泽峰突然想起了一段歌词：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我还没有遇见你

　　因为有像你一样的人存在

　　我稍稍喜欢上这个世界了

　　因为有像你一样的人存在

　　我开始稍稍期待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