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

　　金泽峰觉得这个词把他今天给恶心坏了。

　　但面前的杨先态度温和，语气和善，和他这一路追债遇到的人渣似乎都不一样。

　　而且，他直接将黑刀组织背后的逻辑讲得如此直白，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难道，真的是误会？

　　他决定先谈谈对方的理由和动机。

　　金泽峰反问道：

　　“杨先生，为什么，或者凭什么，银行会答应你延期半年还款的要求。

　　我相信你回国接受‘派森生物’后，肯定对这家企业目前的状况很有了解才对。”

　　杨先点点头，说：

　　“是的，经过去年的调查后，我已经有很多了解了，但回来后，发现情况比我想的还要糟糕。

　　这也便是为什么我需要至少半年的时间，来帮助这家企业完成真正的自我救赎。”

　　金泽峰完全不知道杨先在说什么。

　　什么等半年，什么自我救赎。

　　如果他之前不是对杨先做了调查，现在此刻这番话更像是一个讨债人的诡辩。

　　金泽峰问：

　　“半年？难道你不清楚，如果‘派森生物’再拖欠一周的贷款，我们信民银行马上就要起诉这家企业了么？

　　等到走到司法途径那一步了，那这家企业的信誉就全部败光了，你还真觉得有本事帮这家企业起死回生么？”

　　杨先抿了一口茶，反问：

　　“我的困惑是，为什么信民银行要起诉’派森生物‘？

　　我想这家企业的财务负责人应该和你们银行达成共识了才是。

　　虽然我不知道东国这具体的规矩到底是什么，但是过去我经手的西方企业，如果万不得已得向银行申请资金，即使逾期了，也可以协商一份延期协议，而银行是非常乐意的。

　　这些贷款可以包装成债券卖给华尔街，银行更在乎的是企业有没有按照合同办事，因为这些违约风险都是可以被定价、被对冲的。”

　　金泽峰突然明白过来，杨先说的巨大的误会到底指的是什么。

　　他一直以美利坚的标准在审视东国金融机构，他并不清楚这边的规矩。

　　他带着华尔街的思维惯性，却误判了东国资本市场的底层逻辑。

　　诚然，杨先说的这种模式，将不良资产打包成债券卖给第三方机构，这在未来地产经纪落幕之时，却是成为一种主流做法。

　　但是，当下的2016，很少有东国的金融机构能接受这样的方式。

　　即使是在未来，金融机构也只接受地方班子的不良资产打包成债券向公众出售，借此抵充违约风险。

　　一家生物医药企业的不良资产还想用这种方式，签署延期还款的协议，简直是天方夜谭。

　　杨先瞄了眼金泽峰手上那张因为不良资产追债引起的调查，补充道：

　　“我也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客户经理会因为仅仅一笔500万的贷款逾期便会穷追不舍。

　　当然，我更没见过哪个金融从业人员能像你这么有本事，不仅是调查一家药企的底细，还顺带把这个医药行业炒菜的铁锅都掀翻了。”

　　金泽峰闻言，叹了口气，说：

　　“杨先生，罗小姐，二位知道这一个月前，这家’派森生物‘的贷款在我们信民银行的打上了什么标签吗？

　　贷款不良！

　　而我个人，则被我们信民银行授信风险部打上首贷不良的标签，也即我经手第一个贷款公司就发生不良资产事件。

　　杨先生可能不了解这意味着什么，我直接跟您说这两个标签带来的结果吧：

　　我在一个月前被喊到公司，当场我原本的岗位和职级全部被剥夺干净，然后被人事一脚踢到一个负责不良资产清收的资产保全部，去协助这家企业在执行司法程序后的清收工作。

　　我的绩效为负，奖金清零，收不到一分钱的工资。

　　此外，我每周要完成不良资产学习反思工作，还要协助保全部的同事完成他们手上的清收工作。

　　这还不是最糟的，一旦我们信民银行正式起诉’派森生物‘，并经过授信资产委员会的确认该企业无法收回贷款后，马上会将这家企业计提坏账风险。

　　我呢，则会立马扫地出门。

　　而我的履历上挂着这个’首贷不良‘的标签，意味着我在金融行业将永无出头之日。

　　二位，你们觉得我是来讨债的？

　　不，我特么的，是在自救！”

　　杨先瞳孔忍不缩了一下，右手不经意握紧了拳头。

　　他说：

　　“抱歉，我没想到事情对你这么严重，更没想到现在东国的金融机构还会采取这样的办法去管理员工。

　　明明你是冲在最前线的那个人才是。”

　　金泽峰摇了摇头，说：

　　“我不清楚你们这段时间在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事情，在我眼里，你们的行为属于逃避。

　　我也想提醒杨先生，在东国，银行一旦认定你有逃废债倾向，甚至可以不经起诉直接申请法院查封。

　　法院的执行效率极高，冻结账户、查封房产、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也即所谓的’老赖’名单，这一套组合拳可以在几周内完成。

　　只不过，您和杨勇博士都是美利坚人，账上也没资产，可以不用太过担心，但这样倒霉的便是我这个客户经理。

　　因为，这儿的商业关系在很大程度上基于人情和信任，但同时又极度风险厌恶。

　　如果你是一个经常露面的、和银行行长吃吃喝喝的老板，遇到困难时，银行可能愿意帮你借新还旧，想办法帮你‘倒贷’，也就是你想要的延期还款的主意。

　　但如果你是一个隐身的神秘老板，从不露面，只派财务总监和中间人，银行会觉得你‘不尊重人’、‘不把银行放在眼里’、‘肯定有问题’。

　　在东国银行的规矩里，不露面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你作为这家企业的大股东，连面都不露，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让我怎么跟上面那帮坐在机构办公室里指挥的老东西交代？

　　更别说，你们的法人早就跑到美利坚去了！”

　　杨先沉默了很久。

　　他向罗蓓使了个眼色，罗蓓站了起来，说：

　　“我给二位去买中饭去了，看来我们还要聊很久。”

　　待罗蓓走后，杨先突然站起了身子，猛地弯下腰鞠躬，说：

　　“此事与小蓓无关，所以金先生我不希望把她牵连进来。

　　但是，我想跟您道个歉。

　　我申请延期半年，是因为我需要时间去思考解救杨勇和他的企业的完美办法，我想了很多可能性来得出那个得救之道。

　　没想到轻视了我最擅长的金融领域。

　　看来，我之前傲慢了，确实对东国的规矩不甚了解，这是我的失职，对不起！”

　　金泽峰也站了起来，面对杨先的鞠躬道歉，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局面了。

　　但接下来杨先的一席话，却把他惊到了。

　　“金先生，我接下来的请求可能会更加过分一些。

　　由于没有多余的时间了，我需要贵行额外再提供1000万的贷款金额给到‘派森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