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老街的青石板路被七月的日头烤得滚烫,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气从鞋底往上顶。空气里混着一股子劣质汽油和炸臭豆腐的味儿,谁也别嫌弃谁,搅在一起,就是这条街特有的夏天。
陆景山踩着那双洗得已经辨不出本色的回力鞋,兜里揣着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两万块现金。剩下的四十八万还在卡里躺着,沉甸甸的,像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
五十万。
在这年头能干太多事了。可在陆景山眼里,撑死了也就是一张入场券。
老街尽头有一家咖啡馆,叫“时光”。装修得挺能装,做旧的砖墙配着爵士乐,在这满大街都是网吧和录像厅的年月,扎眼得很。老板大概觉得自己是这条街上的文化灯塔。
陆景山隔着一扇落灰的玻璃窗,一眼就看见了靠窗坐着的宁诗曼。
白衬衫,马尾辫。侧脸清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能让周围的空气自动降三度。她正对着一叠文件皱眉头,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陆景山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风铃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把咖啡馆里那点装模作样的安静搅了个稀碎。
他径直走到宁诗曼对面,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去。
宁诗曼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瞬的错愕。
“陆景山?”
陆景山没接话,先伸手招服务生。
“一杯冰美式,不加奶不加糖。再来块最甜的黑森林,有多甜来多甜。”
然后才转过头,对上宁诗曼的视线。
“宁大校花,这地儿可不便宜。怎么,在这儿装深沉呢?”
宁诗曼合上手里的文件,眉头锁得更紧了一点。
“我有正事。你想叙旧,等晚上谢师宴再说。”
陆景山没动。伸手指了指她手底下那叠纸。
“城北开发项目?宁叔叔胃口不小啊,一口气想吞三千亩。”
宁诗曼愣住了,下意识把文件往怀里拢了拢。
“你怎么知道?”
陆景山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咖啡,灌了一大口。苦得他龇了龇牙,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勺蛋糕,用甜腻把苦味压下去。
“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这份合同要是签了,你们宁家最多撑到明年秋天,就得去大街上喝西北风。”
宁诗曼冷笑了一声。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动静不小。
“陆景山,我知道你最近在学校挺出风头。但商业上的事,不是靠嘴皮子硬就能玩的。”
她心里门儿清,觉得陆景山是在找借口搭讪。这种套路她在各种饭局上见得太多了,不过是换了种包装。
陆景山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身体往前一倾,压迫感无声无息地压了过去。
“合同第四十二页。第三条,关于容积率的补充协议——你翻开来看看。”
宁诗曼的手没动,但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陆景山没等她,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
“还有第六十八页。土地性质变更的免责声明。裴氏财团给你们挖的这个坑,连填坑的土都夯好了,就等宁叔叔一脚踩进去。”
宁诗曼飞快地翻开文件,手指在纸页间急速翻动。
她的呼吸一点点变快。
那些条款藏在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里,像骨头缝里的刺。如果不是陆景山一条一条点出来,她甚至以为那都是规避风险的常规操作。
“这……这是裴家跟我们联合开发的,他们没理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信了。
陆景山又舀了一勺黑森林,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他就着这股甜劲儿,说出了最难听的话。
“裴子默看上的不是那块地。是你家搁在市中心的那几栋写字楼。”
他顿了顿。
“这叫蛇吞象。懂吗?”
宁诗曼的脸色刷地白了。手心里全是冷汗,黏糊糊地沾在文件纸上。
她爹宁致远是个厚道人,总觉得裴家是世交,祖辈上一起打过江山,不会在背后掏刀子。
可摆在眼前的,哪里是刀子——分明是屠刀。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宁诗曼抬起头,死死盯着陆景山。她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但那双眼深邃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人该有的,什么也看不透。
陆景山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因为我看裴子默不爽。”
他把纸巾往桌上一丢。
“这个理由够不够?”
说完,他从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摁出笔芯,在那叠文件的空白处飞快地写了起来。
笔尖刮在纸面上,唰唰地响。
那是针对那几个漏洞的修改方案。每一条都辛辣得像刀子,直接捅在裴家的腰眼上,刀刀见血。
“拿回去给宁叔叔看。他要是聪明,知道该怎么做。”
陆景山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褶子。
宁诗曼低头看着那几行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杵在那儿。
这不是修改方案。
这是把裴家设下的圈套,反手拧成了一个绞刑架。绳套都系好了,就等裴家把脖子伸进来。
“陆景山——”
她追了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陆景山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听见这话,回头笑了一下。
“告诉你爸。他要是想保住宁家的家业,甚至想反咬裴家一口——让他亲自来找我。”
他推开门,老街的热浪呼地灌进来,把咖啡馆里那点冷气冲得干干净净。
人走出去,声音却还留在门里。
“别在谢师宴上哭鼻子。我不喜欢看漂亮姑娘掉眼泪,麻烦。”
宁诗曼坐在原位,一动不动。
隔着玻璃窗,她看着陆景山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融进老街的人潮里,被炸臭豆腐的油烟和下午的热浪吞掉。
她忽然觉得,这个在同一间教室里坐了三年的同学,陌生得让她心里发毛。
而更让她发毛的是——这种害怕里头,竟然还裹着一丝隐隐约约的期待。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份文件。手心里的汗浸透了纸张边缘,留下几圈湿漉漉的印子。
江城的风,好像真的变凉了。
陆景山走在大街上,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这冰美式真他娘的难喝。下次还是点可乐吧。
他摸了摸兜里的两万块钱,钞票硌在手心里,硬硬的还在。
这只是个开始。
宁致远会来找他的。因为除了他,这世上没第二个人能救宁家。
而裴子默——那孙子这会儿大概正在哪个高级会所里,搂着不知道哪个嫩模,做着吞掉宁家、一统江城的春秋大梦。
陆景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梦做得越香,醒过来的时候——
那耳光就扇得越响。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谢师宴开场,还有三个小时。
得先回家换身衣服。总不能穿着这身地摊货,去参加裴大少的“个人秀”吧?那也太不给面子了。
陆景山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自家的地址。
车子发动,引擎的轰鸣声在老街窄巷里来回撞。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2010年下半年的所有金融走势图,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铺开。
那些K线、那些拐点、那些暴涨暴跌——前世他在新闻里看过无数遍,每一个数字都刻在骨头里。
这一世,老子不光要当首富。
老子还要让所有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挨个学会怎么低头说话。
出租车拐出老街,驶上主干道。闷热的晚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裹着这座城市粗糙的烟火气。
陆景山睁开眼,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倒退的街景。
裴家的丧钟,已经敲了第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