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距孙凡大闹天宫已过两百年，天地格局依旧悬于战火之间。

　　巫妖大战未曾停歇，亦未落幕。妖族天庭威势犹存，巫族十二祖巫完整坐镇大地。双方疆界之上，厮杀连年，血流漂杵，正处在最惨烈、最胶着的相持阶段。

　　人族尚未兴盛，三教未曾开讲，天地仍属巫妖两族之世，胜负未分，天命未定。

　　这一日，孙凡正倚于水脏洞前的苍松之下，手把酒壶，对月长歌。远处群妖嬉戏，近处灵明献宝，正是他此生难得的安稳岁月。心境澄澈，无俗事扰心，正是平生最畅快之时。今日天朗气清，云卷云舒，孙凡负手立于庭中，望着天地鸿蒙流转之象，兴致忽起，朗声诵起诗章。

　　先是一首长诗，字字叩道，震得周遭灵气微微震颤：

　　混沌既分天地立，阴阳递禅成呼吸。

　　识知未剖大道生，文字忽传鬼神泣。

　　五行并用多战争，三教同堂有出入。

　　好求真解解真经，人天大厄一时释。

　　诗罢，他意犹未尽，再吟一首叹世之语：

　　未了先天又后天，东生西没逝长川。

　　谁人不具真元性，几个如来几个仙。

　　最后，一曲俚俗却藏大道的赞词脱口而出，直白通透，掷地有声：

　　花花花，有根芽，种豆还得豆，种瓜不成麻，儒释从来各一家。儒有儒之正，儒有儒之邪；释有释之得，释有释之差。大家各不掩瑜瑕。你也莫毁我，我也莫誉他；你认你的娘，我认我的爷；为儒尊孔孟，为僧奉释迦，各人血肉各精华。我若学你龙作蛇，你要学我凤成鸦，劝君须把舵牢拿，风光本地浩无涯。

　　这些都是《后西游记》的赞诗，也是他最喜欢的道理：儒释道三教本来就没有谁天生高贵，也各有过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声落，庭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讶异，似有人驻足聆听。

　　孙凡转头望去，只见竹篱外立着一位素衣女子，衣袂朴素，却自带一股厚重如大地般的沉静气息，眉眼温婉，周身灵气内敛，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位误入此地的寻常小修士。他心境正好，也不设防，只微微颔首，算作招呼。

　　后土站在原地，心中颇有些茫然。方才那男子口中的词句，什么儒、什么释、什么三教，她闻所未闻。天地初分不久，巫妖两族尚在，人族未兴，何来这些名目？只觉字句拗口，道理晦涩，全然不解其意，只得默默听着，不敢多言。最后只能问道：“那个道友，你说的道理太深奥了，我有点听不懂。”

　　孙凡笑道：“没事儿，本来就是随便说的，听不懂也没关系。”

　　她此番前来，本是心中藏着一桩疑惑——巫妖大战的始末。此前从女娲娘娘口中得知，眼前这位孙凡先生，最是厌恶后世那些胡乱编排洪荒的小说，提及便会动怒，是以她辗转良久，终究不敢直言相问。

　　沉默片刻，后土终究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寻了个小心翼翼的由头，轻声道：“道友，我……我曾在一本后世流传的小说之中，见过些许关于巫妖大战的只言片语，只是语焉不详，心中疑惑，不知可否请道友解惑？”

　　话音刚落，孙凡脸上的闲适笑意淡了几分，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他最厌洪荒小说乱改天道正统、歪曲神魔本源，可眼前这小修士神色诚恳，并无恶意，终究压下了心头不快。

　　也罢，不过是一段过往，说与她听也无妨。

　　孙凡轻叹一声，便将巫妖大战的起因、经过、结局，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道来，无半分虚饰，无半分夸张，只述天地本真的过往。后土听得凝神屏息，心中震撼不已。

　　待孙凡讲罢，后土才松了口气，孙凡却忽然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你说的那本小说，是如何描绘巫妖两族，如何设定这洪荒世界的？”

　　后土不疑有他，便将这个世界中的巫妖对立、种族宿命、阶级固化、血脉定尊卑的设定，一一说了出来。

　　这一番话，如同点燃了引线，瞬间炸得孙凡心神俱裂。

　　他本是以中华正统神话为标尺，辨是非、论高下，此刻听闻这小说世界观，竟将天地神魔划为三六九等，血脉定终身，阶级牢不可破，比他所知的凡俗小说《斗罗大陆》还要僵化扭曲，简直是辱没大道，歪曲乾坤！

　　“荒谬！可笑！无耻之尤！”

　　孙凡猛地拂袖，周身灵气激荡，竹庭之中草木簌簌发抖，他怒声斥骂，“天地大道，本是众生平等，万灵皆可证道，何来血脉高低、阶级固化？这般编排，简直是玷污洪荒，亵渎神魔！一派胡言，误人视听！”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眼前这女子，不过是个无名小修士，为何能知晓后世小说，又为何偏偏寻上自己，问起巫妖大战？

　　孙凡压下怒火，眉头紧锁，直视着后土：“你……究竟是如何知道我的？”

　　后土闻言，神色平静，淡淡答道：“道友当年大闹天宫，威名传遍三界，形象普天下皆知，我自然认得。”

　　孙凡一怔，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自嘲：“呵，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啊。”

　　他从未想过，自己留在世间最鲜明的印记，竟是那场大闹天宫的荒唐过往。

　　后土看着他苦笑的模样，心中微有触动，却也知晓不宜久留。她此番前来，已得解惑，也窥见了这位神秘道友的真性情，再留下去，恐会暴露身份，徒增事端。心中也暗想道：最近总是听说土地传言他这一生好吃没钱酒，偏打老年人，看来是谣言。

　　于是，她对着孙凡微微欠身，行了一礼，轻声道：“多谢道友解惑，我就此告辞。”

　　不等孙凡回应，后土身形微晃，素衣身影便如融入大地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竹庭之外，未曾留下半分气息，更未曾暴露自己分毫身份。

　　孙凡望着空无一人的篱外，眉头依旧微蹙，心中还在为那扭曲的洪荒小说世界观愤懑，又想着方才那小修士的话语，只觉世事荒唐，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