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对接通道的舱门打开的瞬间，林远就看见了苏晚。

　　她站在通道尽头的灯影里，身上还穿着通讯室的工作服，发丝有几缕从额前垂下来，落在肩头。没有笑容，但眼睛里的东西，比笑容更真实。

　　“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林远说。

　　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五米的距离。没有跑过去，没有拥抱。就像两棵在风暴里站了很久的树，只是互相看了看，确认对方还在。

　　然后林远开口：“有几只？“

　　苏晚的表情立刻切换回了军官模式：“第一批，三百一十七只，距离深锚大约四十分钟航程。普通虫族，以雷兽和刀锋为主体，没有收割者。“

　　“指挥官？“

　　“暂时没探测到D级信号，“苏晚说，“可能是普通虫族，也可能是D级改造者压低了信号。“

　　林远点了点头，把裂空的对接锁定确认了一遍。

　　机甲的能量储备显示62%。够用，但不算宽裕。

　　“老K和铁锤在哪？“

　　“老K在主战区待命，“苏晚说，“他的状态——“她停顿了一下，“不太好，但他说他要上。“

　　“铁锤？“

　　“在机甲整备区，BE-4生物引擎已经切换到战斗模式，“苏晚说，“他的右臂炮管充能需要十五分钟，现在大概完成了70%。“

　　林远把时间线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四十分钟。

　　三百一十七只。

　　对方没有收割者，但有雷兽和刀锋。雷兽是重甲型，攻击慢但破坏力强；刀锋是轻捷型，速度快但装甲薄。两种搭配，是标准的虫族前哨扫荡编队。

　　深锚的防御火力是够的，但如果对方数量超过一定规模，总会有漏网之鱼穿过来。

　　而他们只有三个人可以主动出击——他自己、苏晚、老K。

　　铁锤的BE-4生物引擎是重火力，但移动速度不够，不能作为突前单位。

　　“噬呢？“林远问。

　　“在深锚外围，“苏晚说，“他说他会在干扰频段上压制女王的感知，但不会直接参战。“

　　“干扰频段能维持多久？“

　　“他没有说具体数字，“苏晚说，“但他说，会在我们需要的时候，持续。“

　　林远看了一眼通讯屏幕上跳动的虫族信号。

　　三百一十七个光点，正在以一个相对整齐的阵型，向深锚靠近。

　　“霜，“他打开了通讯频道，“把深锚的防御部署图调出来。“

　　部署

　　五分钟后，所有人聚集在深锚的作战室里。

　　老K坐在轮椅里，左肩和腹部的绷带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些光点，眼神平静。

　　铁锤站在他旁边，机械右臂自然下垂，炮管的接口处泛着暗红色的光——充能还在继续。

　　苏晚站在林远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不远，但也不近。

　　霜在屏幕上投射出了深锚的结构图和周围的星空图。

　　“三百一十七只，“霜说，“以雷兽和刀锋为主，比例大约三比一。我们在外围部署了三层火力网，第一层是深锚的标准防空炮，第二层是铁锤的生物引擎，第三层是——“

　　“是我们。“林远接口。

　　“是，“霜说，“如果前两层火力没能挡住足够多的虫族，你们需要在外围进行拦截。“

　　林远看着屏幕上的三层部署，快速计算了一下。

　　第一层火力网能拦住大约60%的虫族。

　　第二层铁锤能拦住大约25%。

　　剩下的15%——大约五十只——会穿过来，接近深锚的核心区域。

　　“五十只，“林远说，“分到我们三个人头上，每个人需要处理大约十六到十七只。“

　　老K开口了：“我可以处理二十五只。“

　　“你只有40%。“林远说。

　　“我知道，“老K说，“但我只需要处理二十五只，不是五十只。你处理剩下的。“

　　“你会透支。“

　　“我会。“老K说，没有否认。

　　林远看着他。

　　“三周，“老K说，“我需要三周才能完全恢复。现在是第七天。我的炼血能力只有40%。如果我全力输出，会透支，透支之后，恢复期会变成六周。“

　　“那你还要上？“

　　“我上，“老K说，“不是因为我最强，是因为这个位置我最适合。雷兽是重甲，需要有足够力量的人去硬碰。我恰好是炼血者。“

　　林远沉默了几秒钟。

　　“二十五只，“他说，“只打二十五只，打完就撤。“

　　“行。“老K说。

　　“苏晚，“林远转向她，“你和我的分工是什么？“

　　苏晚没有犹豫：“你主攻，我负责感知同步。“

　　“感知同步现在能持续多久？“

　　“十二秒，“苏晚说，“目标十五秒，还差三秒。但十二秒已经够用了——战斗中，十二秒足够我做很多事。“

　　林远看着她。

　　“十二秒内，你能做什么？“

　　苏晚停顿了一下。

　　“你打完一只虫族的平均时间是七秒，“她说，“十二秒内，我能掩护你打完两只。如果需要的话。“

　　林远感觉到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微微震动。

　　她的回答，不是“我会保护你“或者“我会尽力“这种模糊的话。

　　她说的是具体的数字。具体的战术价值。

　　“好，“他说，“就这么定。“

　　三十九分钟

　　作战会议结束后，林远去了机甲整备区。

　　裂空的机甲舱里，霜正在做最后的检测。

　　“能量62%，“她说，“武器系统正常，推进系统正常，感知系统正常。没有大的问题。“

　　“小问题呢？“

　　“有，“霜说，“右臂炮管的冷却系统，有轻微的热衰减。如果你在战斗中连续发射超过二十次，炮管可能会过热，需要十秒的冷却时间。“

　　“二十次，“林远说，“打雷兽大概需要几次？“

　　“雷兽的重甲，精确命中核心需要三次，“霜说，“所以大约能打六到七只雷兽。“

　　“然后就需要冷却。“

　　“对，“霜说，“所以建议你在打完六只雷兽之后，换一个战术——用盾击配合炮击，减少炮管的压力。“

　　林远记住了这个数字。

　　六只雷兽。二十次炮击。十秒冷却。

　　“还有吗？“

　　“还有一个，“霜说，“裂空的解封进度，现在是71%。比出发前提升了四个百分点。“

　　“怎么提升的？“

　　“你读取刻印的时候，“霜说，“核心和刻印产生了共振，这种共振会加速解封进度。每次共振大约提升一个百分点。你读了三枚刻印，所以提升了三个百分点。加上战斗中的提升，总共四个。“

　　林远点了点头。

　　“七十一，“他说，“还需要二十九个。“

　　“联邦境内有两个节点，“霜说，“如果能全部读完，加上可能的战斗提升，解封进度可以超过85%。“

　　“然后呢？“

　　“然后，“霜说，“裂空会解锁第二阶段的功能。“

　　“什么功能？“

　　“我不知道，“霜说，“零界意识没有告诉我。但根据解封进度的规律推测，第二阶段应该会解锁某种形态变化——不是外形的变化，是能力维度的扩展。“

　　林远看着面前的裂空。

　　这台机甲，从他第一次接触它开始，就一直像一个沉默的伙伴。它和他一起战斗，一起受伤，一起存活下来。

　　71%的解封进度，已经让他能够自如地驾驶它进行高强度战斗。

　　85%的进度，会解锁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走到那里。

　　三十一分钟

　　虫族信号群，距离深锚二十八万公里。

　　林远坐在裂空的驾驶舱里，看着屏幕上的信号。

　　三百一十七个光点，以一个相对松散的阵型，正在高速接近。

　　“第一层火力网，锁定目标，“霜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预计在接触前三十秒开始射击。“

　　林远把通讯切换到了团队频道。

　　“老K，你在哪里？“

　　“外层拦截区，距离你大约三公里，“老K的声音传来，有些沙哑，“我的位置，是雷兽最可能突破的方向。“

　　“铁锤？“

　　“在内层待命，“铁锤的声音传来，“生物引擎充能完成，炮管可以随时发射。但我的移动速度不够，不能追击穿过第一层的虫族。“

　　“交给我们，“林远说。

　　然后，他打开了苏晚的私人频道。

　　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了一个简短的信号。

　　苏晚的回复几乎是瞬间的——

　　“同步已建立。“

　　林远感觉到了。

　　她的意识，在他的感知边缘，清晰地浮现出来。像一根线，连着他，也牵着她。

　　不是控制，不是辅助。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知道他的位置、他的状态、他的战术意图。

　　他也知道她的——她的呼吸节奏，她的心跳频率，她身体里每一个基因优化细胞的能量波动。

　　感知同步。

　　十二秒。

　　他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向核心。

　　“霜，“他说，“第一层火力网开火了？“

　　“已开火。“

　　远处，屏幕上出现了第一批火花——深锚的标准防空炮开始射击，曳光弹划破黑暗的星空，像一群正在狩猎的流星。

　　第一批虫族信号开始消失。

　　屏幕上，三百一十七个光点，变成了两百八十三个。

　　第一波

　　二百八十三个光点，穿过第一层火力网，向第二层逼近。

　　铁锤的炮管开火了。

　　BE-4生物引擎的炮管，射速比标准防空炮快三倍，但装填时间长。每一轮齐射，能覆盖大约二十公里的范围，在那个范围内，没有任何虫族能存活超过三秒。

　　屏幕上，虫族信号再次消失了一大批。

　　二百八十三，变成了二百一十九。

　　“第一层漏了三十四只，“霜说，“第二层漏了八只。“

　　八只。

　　还剩四十二只，正在向深锚核心区高速接近。

　　“我上。“林远说。

　　裂空的引擎启动，声音低沉而有力。

　　他冲了出去。

　　拦截

　　第一只虫族出现在他视野里——一只刀锋，体型修长，外壳泛着金属光泽，六条腿在真空中无声地划动，双刃张开，直冲深锚的核心区。

　　林远没有犹豫。

　　右臂炮管抬起，瞄准，射击。

　　暗物质光束正中刀锋的颈部——那是虫族装甲最薄的地方。光束穿透了外壳，刀锋的身体在真空中无声地裂开，化为几块漂浮的残骸。

　　一只。

　　但第二只已经冲到了。

　　两只刀锋，从他的左上方和右下方同时夹击。

　　林远感觉到了。

　　不是因为他的眼睛捕捉到了它们——是因为苏晚的意识，通过同步，清晰地告诉了他它们的位置、速度、攻击角度。

　　左上方，距离十二米，速度每秒八十七米，预计三秒后到达攻击距离。

　　右下方，距离九米，速度每秒九十三米，预计两秒后到达攻击距离。

　　他不需要思考。

　　身体自己动了。

　　左臂的盾向上迎向左上方的刀锋，同时右臂炮管向下方倾斜，在第二只刀锋接近的瞬间开火。

　　两声。

　　两具刀锋残骸，在真空中漂浮。

　　但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虫族信号，正在从他的侧翼和后方涌来。

　　十五秒

　　同步开始。

　　林远感觉到了苏晚的存在。

　　她的意识，紧紧地贴着他的意识，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覆盖在他的感知上。

　　她看到了他看不到的东西。

　　她的G4基因优化，给了她超出常人的感知精度——她能感觉到每一个虫族信号的方向和强度，能在零点几秒内判断出哪个威胁最大。

　　然后，她把这些信息，通过同步，直接传递给他。

　　不是语言，不是数据。

　　是直觉。

　　他感觉到了哪只虫族最危险，就像他自己的感觉一样清晰。

　　第四只。

　　裂空的右臂抬起，炮口对准了一个正在从侧翼迂回的重型雷兽。

　　雷兽的外壳比刀锋厚三倍，普通炮击很难在短时间内造成有效伤害。

　　但林远没有瞄准它的外壳。

　　他瞄准的是它外骨骼关节的缝隙——霜在出发前发给他的虫族结构图上，那个位置被标注为“弱点“。

　　炮击命中。

　　雷兽的外壳在那一点上裂开，暗绿色的体液在真空中飞溅。它的动作瞬间迟缓了下来。

　　林远没有停。

　　他在雷兽还没有恢复的瞬间，从它身侧掠过，左臂盾的边缘狠狠地砸在了它的背部。

　　盾上覆盖的暗物质场，在接触的瞬间释放出了强大的冲击波——这是他在最近的战斗中开发出的新用法，不是用盾去挡，是用盾去砸。

　　雷兽的身体在他的攻击下翻了个跟头，腹部朝天暴露出来。

　　炮击。

　　正中腹部核心。

　　第四只，解决。

　　第五只。

　　第六只。

　　第七只。

　　林远在虫族群中穿梭，裂空的动作越来越流畅。每一次炮击，每一次闪避，每一个战术决策，都像是自然发生的——因为苏晚的意识在帮他处理那些他来不及处理的信息。

　　他的大脑可以同时追踪三个威胁。

　　通过同步，他们两个的大脑加起来，可以同时追踪七个。

　　这就是感知同步的价值。

　　不是一加一等于二。

　　是一加一等于七。

　　第八只。

　　第九只。

　　第十——

　　“林远，“苏晚的声音突然在频道里响起，“左后方，十三米，有一只不一样的信号。“

　　林远感觉到了。

　　那只虫族的暗物质频率，和其他虫族不同。

　　更稳定，更集中，更危险。

　　他迅速调转炮口，同时身体向侧方移动。

　　一只他从没见过的东西，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它不像雷兽那样重型，也不像刀锋那样轻捷。它的体型介于两者之间，外壳是一种深红色的，看起来像是一种混合型虫族。

　　“D2级改造虫，“霜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语气紧张，“虫族女王的前哨单位，不是普通虫族。“

　　D2级。

　　比普通虫族强了一个大等级。

　　它的信号强度，是普通虫族的三倍。

　　林远看着它，感觉到了某种压力。

　　但他没有退。

　　“老K，“他说，“D2级改造虫，在你那边吗？“

　　“不在，“老K的声音传来，“我这边都是普通虫族。“

　　“那这只归我。“

　　D2级改造虫动了。

　　它的速度，比刀锋还要快——每秒超过一百米，在真空中几乎化为了一个暗红色的残影。

　　林远举盾。

　　盾在那一瞬间承受了巨大的冲击，暗物质场在改造虫的攻击下剧烈波动。

　　但它没有碎。

　　改造虫退开，再次冲上来，第二次攻击。

　　这一次，林远没有只守。

　　他在盾挡住攻击的瞬间，右臂炮管从盾的下方伸出，瞄准了改造虫的侧面。

　　近距离炮击。

　　光束穿透了改造虫的外壳，在它的身体侧面开了一个洞。

　　改造虫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叫——通过暗物质频率传递的声波，让林远感觉到了它的痛苦和愤怒。

　　第三次攻击。

　　更凶猛，更快，更狠。

　　林远的盾再次承受了冲击，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盾的极限——暗物质场的能量在快速消耗，如果再来一次，这面盾可能撑不住。

　　“苏晚，“他低声说，“我需要你帮我判断它的下一次攻击方向。“

　　“已经在做了，“苏晚说。

　　她的意识，紧紧地锁定着改造虫的每一个动作。

　　下一次攻击，右侧三十度角，目标是他的右肩关节——裂空装甲最薄弱的地方。

　　林远没有犹豫。

　　他主动向右转动了三十度，让改造虫的攻击落在了盾上而不是右肩。

　　盾再次承受了冲击，暗物质场剧烈波动。

　　但这一次，他准备好了。

　　盾在承受冲击的瞬间，主动向内收缩，形成了一个比平时厚两倍的防护层。

　　改造虫的攻击被挡住了。

　　而林远的右臂，已经绕过了盾的边缘，炮口抵在了改造虫的头部。

　　近距离。

　　零死角。

　　射击。

　　收尾

　　最后一只虫族的信号消失时，林远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通讯频道里，霜的声音响起：“拦截完成。剩余虫族数量，零。“

　　林远长出了一口气。

　　屏幕上，虫族信号全部消失。深锚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完好无损。

　　“老K？“他打开了频道。

　　“我这边也完了，“老K的声音传来，有些喘，“二十五只，全部解决。“

　　“你的状态？“

　　“透支了一点，“老K说，“但没有完全透支。还在可控范围内。“

　　林远松了一口气。

　　“回深锚，“他说，“第一波结束了。“

　　“第一波？“霜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林远，你要看屏幕。“

　　林远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屏幕的边缘，又出现了一批新的信号。

　　不是三百只。

　　是六百只。

　　“这是第二波，“霜说，“比第一波多一倍。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我探测到了D4级的信号。“

　　D4级。

　　比林远自己高一个等级。

　　比刚才那只D2级改造虫高两个等级。

　　林远看着屏幕上的信号，感觉到某种东西在他胸口紧紧地攥住了他。

　　第一波是试探。

　　真正的攻击，是从第二波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