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盟约成立后的第一周，深锚空间站迎来了它建成以来最热闹的时期。

　　虫族的联络员常驻于第七区，那是一片改建过的货舱区域，专门为虫族调低了温控、提高了空气湿度。人类工程师们花了三天时间才把环境参数调整到虫族可以接受的范围，但每次经过那个区域，走廊里仍然弥漫着一股说不清楚的腥甜气味。

　　归零者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存在。它不需要物质载体，只是将意识投影在一套专门设计的量子显示阵列上，随时可以在任意会议厅出现。偶尔，那投影会突然出现在林远身边，安静地跟着走一段路，然后默默消失。

　　机械族使者零的情况最为特殊。它的飞船还停在停机坪上，它本人——如果能用“人“来称呼——则住在为它临时改建的一间独立舱房里。它几乎不吃东西，但每天都会来找刘烬交谈。两人有时聊到深夜，那些对话的主题往往令其他人觉得头皮发麻：制造者文明的遗失技术，宇宙构造的底层逻辑，以及机械族在一万七千个宇宙周期里默默记录下来的历史。

　　林远注意到，刘烬在和零谈话的时候，眼睛里会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是学者遇见了图书馆时的那种光芒。

　　“你最近睡得好吗？“

　　苏晚的声音把他从神游中拉回来。

　　他们坐在深锚的小食堂里，对面是老K，旁边是铁锤。这顿饭的背景音是隔壁第七区偶尔传来的低沉震动声，那是虫族联络员在进行某种通讯。

　　“还好。“林远夹了口饭，“就是梦有点多。“

　　“梦到什么？“

　　“制造者的记忆。“他停顿了一下，“有时候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它们的。“

　　老K放下筷子，看着他。

　　“这是传承代价。“老K说，语气平静，“你拿了东西，就得付出代价。“

　　“我知道。“

　　“你身上现在装着一个文明的全部知识。一万七千个宇宙周期的技术积累，几十亿年的宇宙观察。“老K的声音很低，“那不是一颗人类的大脑能轻松消化的。“

　　铁锤抬起头，有些担忧地看着林远。

　　“头疼吗？“他问。

　　“不疼。“林远摇头，“只是有时候会有一种……飘的感觉。像是站在太高的地方往下看。“

　　苏晚悄悄握住了他放在桌下的手。

　　“你应该找零聊聊。“她说，“它可能有经验，机械族也处理过制造者记忆的整合问题。“

　　这个提议很有道理，林远点点头。

　　但在这之前，还有更紧迫的事情需要处理。

　　联合协调会议在当天下午举行。

　　这种会议是四方盟约成立后新增的机制，每三天一次，人类代表、虫族联络员、归零者投影、零，加上深锚的运营团队，坐在一起讨论实际问题。

　　今天的议题是行动区域划分。

　　虫族在撤军后，依然控制着大片原本属于边境争议区的星域。人类方面有部分将领认为，这些星域应该随着战争结束回归联邦管辖，但虫族联络员——一个身形矮小、头顶有细小触须的改造型虫族，人类给它起了个外号叫“小触“——直接表示：女王的意思是，撤军不等于放弃星域主权。

　　人类代表沈云坐在桌子另一侧，表情平静，但林远注意到她的笔在本子上划了很深的一道。

　　“双方都有合理的关切。“归零者的投影开口了，声音平和，“问题在于，现有的领土概念是战前形成的，基于军事力量的边界。但联盟成立后，这些边界的意义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所以呢？“沈云看着投影。

　　“需要新的框架。“零说话了，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静的机械感，“领土主权和资源使用权可以分离。虫族保留某些星域的主权认定，但具体的航行、勘探、定居权可以通过协商分配。这在制造者文明时期是常见的做法。“

　　“制造者文明的做法不适用于现代联邦法律。“沈云说。

　　“联邦法律是基于战前现实制定的。“林远开口了，“现在的现实已经不同了。“

　　他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的意思是，“他继续说，“我们现在面对的情况，是四种完全不同的文明试图共存。用其中一种文明的法律框架来规范其他三种，本身就是个问题。“

　　沈云沉默了。

　　小触的触须轻微地抖动了一下，那是虫族表示某种情绪的方式——林远花了三天时间才学会分辨，这个动作代表的大概是“同意“。

　　“那么，“沈云最后说，“你建议怎么做？“

　　“建立一套四方共同认可的框架。“林远说，“这需要时间，需要谈判，需要相互理解。但这是必须走的路。“

　　“需要多少时间？“

　　“不知道。“他直接回答，“可能很长。“

　　沈云看着他，表情里有疲惫，也有一丝苦笑。

　　“你总是这样。“她说，“直接告诉我坏消息，但让我相信坏消息有解决方法。“

　　“这是好事吧？“

　　“是好事。“她深吸一口气，“好，我们继续讨论具体方案。“

　　会议又开了两个小时。

　　林远在结束后独自走到走廊里，靠着舷窗看外面的星空。

　　他的脑子里仍然有那些制造者的记忆在流动。有时候是星图，有时候是方程式，有时候是某个古老文明消亡时的最后影像。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那些记忆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

　　起初，它们只是模糊的印象，像是梦境边缘的光斑。但这几天，它们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有时候清晰到让他忘记自己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零突然出现在走廊的另一头。

　　它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你的整合进程比预期快。“它说，没有问候，直接切入正题。

　　林远转头看它。

　　“你能感觉到？“

　　“是的。“零的淡金色眼睛看着他，“制造者的意识在激活你的某些潜能，这个过程会加速到一个临界点，然后趋于平稳。“

　　“临界点之前会发生什么？“

　　零沉默了片刻。

　　“你有时候会分不清自己和制造者的边界。“它说，“这是正常的。所有经历传承的宿主都会经历这个阶段。“

　　“所有宿主？“林远皱眉，“以前的宿主都经历过这个？“

　　“大部分都没能撑过这个阶段。“零平静地说，“制造者的记忆太过庞大。大多数宿主的意识在整合过程中被完全覆盖，成了记忆的容器，而不再是独立的个体。“

　　林远感到背后一阵发凉。

　　“你是说……“

　　“你比以前的宿主有优势。“零打断他，“你已经拥有了自己的传承核心——那就是你的信念，你对团队的依赖，你在零度区域中形成的自我认知。那是制造者记忆无法覆盖的基础。“

　　“但你还是要小心。“

　　“当那些记忆变得太真实的时候，试着想起你自己的一件小事。“

　　“什么样的小事？“

　　零微微转头，看着他。

　　“第一次驾驶裂空的感觉。“它说，“或者你认识苏晚的第一天。任何只属于你、不属于制造者的记忆。“

　　林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想起了苏晚第一次拦住他的样子。

　　那是在灵能学院的训练场上，他刚刚把一个沙袋打飞，苏晚从旁边走过来，拦住他，皱着眉头说：你的右勾拳发力时机不对，重心转移提前了两毫秒。

　　那个“两毫秒“。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零看着他的笑容，那淡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某种接近于欣慰的情绪。

　　“记住这个感觉。“它说，“这就是你的锚。“

　　林远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零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转身，沿着走廊走开了。

　　那天晚上，林远拿出了一本手写的小本子。

　　这是他在零度区域之后养成的习惯。制造者的记忆会在他入睡前涌现得最为剧烈，于是他开始记下来，记那些让他觉得“这是我的“的东西。

　　今天他写了三件事：

　　一、苏晚说两毫秒。

　　二、老K第一次夸我的时候，是因为我把暗物质炮的充能时间缩短了零点一秒，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说“凑合“。

　　三、铁锤第一次亮出炮管，他看到我盯着那个炮管，大声问我好不好看，那是我第一次觉得铁锤有点可爱。

　　他放下本子，看着天花板上细微流动的光斑。

　　制造者的记忆又涌上来了——一片遥远的星云，一个古老文明的终结时刻，一群正在消散的光点。

　　但这次，他没有迷失其中。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然后又想起了那个“两毫秒“。

　　然后，他睡着了。

　　那是四方盟约成立后，他睡得最踏实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