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魔的撤退并没有带来安宁。

　　林远从裂空的驾驶舱里走出来的那一刻，他的暗物质感知就捕捉到了东北方向正在逼近的能量波动——三艘联邦巡逻舰的能量特征，带着标准联邦动力系统的独特频率。

　　联邦追兵。

　　“它们在虫族撤退的时候，没有一起撤。“老K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语气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反而加速了。“

　　“在等我们和虫族两败俱伤。“秦峰的声音从另一侧插进来，快速调出了传感器数据，“三艘联邦巡逻舰，全武装配置，没有民用船只的迹象——是专项追击舰队。“

　　“多久能到？“

　　“按照目前的航速，“秦峰的手指在全息屏幕上快速划动，“大约……十八分钟。“

　　十八分钟。

　　林远看了看周围——废弃工业区的残骸，裂空留下的巨大脚印，地面上散落的虫族残骸，以及所有人脸上那种刚刚经历过生死之后残留的疲惫。

　　刚才那场战斗消耗了他们太多的精力。

　　“回飞船，“林远当机立断，“先撤。“

　　回程的路上，所有人都在沉默。

　　铁锤在给裂空的装甲损伤做初步评估，嘴里的抱怨一直没停过；苏晚坐在医疗舱里，让艾琳帮她处理手臂上被虫族碎片划伤的一道口子；老K在驾驶舱里调整航线，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远站在货舱的观察窗前，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陨星残骸区。

　　十八章的战斗，他第一次在实战中使用了裂空的骨架共鸣。那种感觉还残留在他的身体里——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奇特的充实，像是某个一直沉睡的东西，终于被唤醒了。

　　但代价也很明显。

　　他的暗物质储量消耗了将近七成，回到正常水平至少需要六个小时。而联邦追兵十八分钟后就会抵达。

　　“林远。“

　　苏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见她站在货舱的灯光下，手臂上缠着新换的绷带，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你应该休息一下。“她说。

　　“等脱离危险再说。“

　　“联邦的巡逻舰追不上黎明号的航速，“苏晚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在观察窗前，“老K在调整航线，他们会往陨星带深处走，利用复杂地形甩掉追兵。“

　　“我知道。“

　　“但你知道之后要怎么办吗？“

　　林远沉默了一下。

　　之后要怎么办——这个问题他其实已经在想了。联邦不会停止追杀，虫族也不会停止进攻，虫魔说的“测底线“意味着下一次会来更多的、更强的敌人。而他手里的筹码，除了裂空和自己的暗物质能力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先活下来。“他说，“其他的，活下来再想。“

　　苏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那里还有D3突破时留下的黑金色纹路的痕迹，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那就活下来。“她说。

　　老K的航线调整花了十五分钟。

　　陨星残骸区的地形复杂程度超出了联邦巡逻舰的传感器处理能力，那些漂浮的巨型碎片和紊乱的引力场会让精准打击变成一场赌博。联邦舰队在距离他们大约三公里的位置停了下来，像是三只警惕的野狼，在评估着猎物的逃跑路线。

　　“甩掉了吗？“铁锤问。

　　“暂时。“老K把航线锁定，靠在椅背上，“但他们没有撤远，就守在陨星带外围。我们出不去。“

　　“困在这里？“

　　“至少现在是这样。“

　　货舱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林远在心里盘算着：联邦舰队守在外围，虫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他们被困在陨星带深处，补给有限，而他自己和苏晚都是联邦通缉名单上的人。

　　这个局面的糟糕程度，比他之前预想的更甚。

　　“有个办法。“老K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看向他。

　　“星际游侠在陨星带深处有一个据点，“老K把一块小型数据板放在桌上，“叫'影月站'。是一个废弃的采矿站改造的，平时用来补给和情报交换。“

　　“游侠据点？“铁锤皱眉，“我们能进去？“

　　“我有进入权限。“老K说，“星际游侠不问来历，只要不是联邦现役军人，不是在逃的连环杀人犯，都能进。但进去了之后……“

　　他停了一下，语气微微沉下来：

　　“我们就要在游侠的规矩下行事。不能主动惹事，不能泄露别人的情报，也不能在据点内动武。违反任何一条，会被直接驱逐出去，以后在整个游侠网络里都抬不起头。“

　　“听起来像是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秦峰说。

　　“是可以喘息，但不能待太久。游侠据点不养闲人，待超过一周，要么接任务，要么交费用。“老K看向林远，“去那里，可以补给，可以休整，也可以打听一些……常规渠道打听不到的消息。“

　　“什么消息？“

　　“关于联邦、关于虫族、关于鬼族、关于先驱者……什么都有。“老K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划过，“还有关于沉默带的消息。你不是想知道ZX-07遗迹里到底有什么吗？“

　　林远想起了噬，想起了那块完整的陨星核心，想起了铁锚站老七说的——噬进去了。

　　噬现在就在他的飞船上，昏迷着。

　　“那就走。“林远说。

　　影月站的入口隐藏在陨星带最密集的区域之一。

　　那片区域的引力场紊乱得连标准导航系统都无法稳定工作，普通飞船进去只有一个结果——被引力撕成碎片。但老七给的那条航线，在这种紊乱中硬生生地开辟出了一条通道，足够让黎明号这样的中小型飞船安全通过。

　　穿过最后一道引力屏障的那一刻，林远看见了它。

　　那是一座建在陨星内部的空间站。

　　陨星的外壳被挖空了大半，只留下一个完整的框架结构，支撑着内部的居住舱、工业舱和停泊区。从外面看，它就像一颗被掏空了果仁的陨星，漂浮在陨星带的最深处，在周围的巨型碎片之间显得微不足道。

　　但一旦进入内部，就会发现别有洞天。

　　停泊区里停着十几艘各式各样的飞船，有改装过的民用货船，有明显经过战火洗礼的老旧战舰，甚至还有两艘带着明显鬼族设计特征的轻型穿梭机。居住区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各种面孔交错而过，没有人打量别人，没有人交头接耳。

　　一种默契的、互不干涉的平静。

　　“这就是影月站。“老K说，“星际游侠在陨星带的唯一据点。“

　　老K带他们去了一间叫“北风客栈“的旅店。

　　说是旅店，其实就是一个改造过的货舱隔间，里面放着四张简易的折叠床和一张小桌子，墙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条件简陋，但足够安全——游侠据点内禁止武力解决的规矩，让这里成了整个边境区域最不可能发生冲突的地方之一。

　　林远把噬安置在最里面的那张床上。

　　鬼族叛徒的生命力比他想象的更强。在回来的路上，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很多，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那种将死的灰败感已经消退了。

　　“他会醒吗？“苏晚站在床边，看着噬的那张残破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

　　“会。“林远说，“他的身体在自我修复。鬼族的恢复能力本来就强，再加上他体内的暗物质……我估计，最多再睡一天。“

　　“等他醒了之后呢？“

　　这个问题让林远沉默了一下。

　　等他醒了之后，他要问的问题太多了——ZX-07遗迹里到底有什么，那块完整的陨星核心是怎么来的，虫族为什么要追这个东西，还有……

　　“他会告诉我们他知道的。“林远最终说，“他进去了，肯定就没打算把这些东西带进棺材里。“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那里停下来，轻声说：

　　“你也休息一下吧。暗物质消耗太大会影响感知敏锐度，联邦还在外面盯着，你需要保持最佳状态。“

　　林远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噬那张沉睡的脸，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等噬醒来，很多事情就会清楚了。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做一些准备。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林远几乎没有睡。

　　他待在飞船的货舱里，坐在裂空旁边，一边恢复暗物质储量，一边熟悉着这台机甲传递给他的感知层次。先驱者机甲的骨架共鸣不只是一种战斗技巧，更是一种通讯方式——通过那种连接，裂空可以把它的“经验“传递给驾驶员。

　　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感官的东西。

　　林远闭上眼睛，任由那种感觉流淌过他的意识。

　　他感觉到了裂空的各个系统——动力骨架的负荷均衡、装甲分布的弱点分析、武器系统的能量消耗曲线。这些数据不是他主动读取的，而是裂空主动传递的，就像一台高性能电脑在向它的新主人介绍自己的每一个功能。

　　适应得很快。

　　那个来自先驱者时代的意识碎片，在林远的感知深处轻轻开口。

　　“因为你的配合度高。“林远在心里回答。

　　不是配合度高。是信任。

　　林远愣了一下。

　　你信任这台机甲，所以你愿意接收它的信息。驾驶员和机甲之间的关系，不是操控，是协作。协作的前提，是信任。

　　林远没有立刻回应。

　　他想起了第一次进入裂空驾驶舱的感觉——那种没有犹豫、没有恐惧的直接进入，那种对这台机甲莫名其妙的信任。

　　也许，那不是莫名其妙。

　　也许，他和裂空之间，从一开始就有某种说不清楚的联系。

　　“那就继续信任。“他轻声说。

　　裂空的意识碎片没有再回应，只是那种连接，在林远的感知里变得更加清晰了。

　　六个小时后，林远的暗物质储量恢复到了正常水平的九成。

　　他的感知范围再次扩大，覆盖了整个影月站的范围。在这个范围内，他能感觉到大约三十个生命体的暗物质特征——大多数是人类，只有两个带着某种特殊的、与普通人类不同的频率。

　　鬼族特征。

　　“发现什么了吗？“苏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个简易的食物包，表情平静，但林远注意到了她眼底的淡淡阴影——她也没怎么睡。

　　“两个鬼族特征，“林远说，“在据点的另一个区域，没有靠近我们的意思。“

　　“其他呢？“

　　“联邦舰队还在陨星带外围，没有进来。“林远说，“但也没有撤远。“

　　苏晚点了点头，把其中一个食物包递给他。

　　“吃点东西，“她说，“老K说今晚有个情报交换会，在据点的中央厅举行。也许能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什么情报交换会？“

　　“游侠据点的传统，“苏晚靠在门框上，“每周一次，所有在据点里的人都可以参加。每个人可以发布一条自己知道的情报，换取一条别人知道的情报。不能重复，不能拒绝交换，除非你自己不想参加。“

　　“听起来很公平。“

　　“公平，但也有风险。“苏晚的眼神微微沉下来，“你永远不知道别人会拿什么情报来交换。如果有人知道了你的身份……“

　　她没有说完，但林远懂了。

　　“我知道了。“他说，“去之前，做好准备。“

　　那天晚上，影月站的中央厅比白天热闹得多。

　　大约五十个人聚集在这里，各种面孔，各种口音，各种来历。林远走进去的时候，感受到了那种独特的气氛——不是热闹，而是一种克制的兴奋，像每个人都在期待着什么。

　　老K站在人群的边缘，和几个看起来像是老相识的人低声交谈。秦峰则待在一个角落里，义眼的光芒在昏暗中若隐若现，扫描着整个大厅的信息。

　　林远没有贸然深入。

　　他站在苏晚旁边，让暗物质感知保持着最大范围的覆盖，同时观察着周围的人。

　　他注意到了几个人——一个穿着破旧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腰间别着一把改装过的能量手枪；一个身形娇小的年轻女人，顶着一头凌乱的短发，眼神锐利得像鹰；还有一个坐轮椅上的老者，面无表情，但林远感觉到了他身上那种深沉的、经过岁月沉淀的力量感。

　　“那个老人，“他低声问老K，“是谁？“

　　老K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表情微微一变。

　　“夜枭。“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游侠网络里资历最老的人之一。没有人知道他从哪个星球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但整个边境区域的游侠都认识他。“

　　“很厉害？“

　　“非常厉害。“老K的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当年虫族第一次扩张的时候，他带着一批游侠在边境抵抗了三个月，给联邦军队争取了集结时间。联邦事后想招募他，被他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他认为联邦不值得信任。“老K说，“这个观点对不对，我不知道。但他的判断，至少在虫族问题上从来没有错过。“

　　林远把“夜枭“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情报交换会正式开始之前，主持人——一个戴着半边面具的高瘦男人——宣布了一个简短的消息：

　　“今晚有一条特殊情报，由新来者提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向了林远所在的方向。

　　林远感觉到周围那些视线的重量——好奇的，审视的，冷淡的，各种各样的情绪在暗处交织。

　　“请林远先生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