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开始于第二天早晨。

　　老K选的地方很刁钻——一片直径大约八公里的废弃工业区，前联邦时代留下的钢铁骨架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地面，生锈的钢梁、坍塌的厂房、半埋在地下的管道网络，把整个区域切割成无数形状不规则的小格子，任何大型机甲在其中移动都会面临极大的空间限制。

　　林远站在飞船上，俯瞰着这片混乱的废墟，明白了老K的用意。

　　“不是让我在这里打靶，“他说，“是让我学会在复杂地形里移动。“

　　“聪明。“老K背手站在他身后，语气平淡，“一台八米高的机甲，最大的敌人不是敌方火力，而是地形。历史上有太多驾驶员因为地形判断失误，把自己困死在废墟里——火力再强，动不了就是活靶子。“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

　　“裂空是L级机甲，单论武装强度，在已知机甲型号里能排进前三。但它解封不到三天，你和它之间还没有默契，现在拿它去打仗，是找死。“

　　“所以先练移动。“

　　“先练活着。“老K纠正了他的用词，“活着是基础。打赢是奢望。先把基础打扎实。“

　　裂空降落在废墟边缘，机甲关节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响，在宁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响亮。

　　林远在驾驶舱里调整了一下坐姿，深呼吸，然后开始迈出第一步。

　　第一步，踩空了。

　　不是真的踩空——脚落下去的位置是实地，但裂空的重量超出了林远的预计，地面在那一脚的冲击下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机甲的右脚陷进了地面将近三十厘米。

　　警报音轻轻响了一下。

　　地面承重不足，建议分散落脚点。

　　裂空的内置系统给出了提示，干净、直接，没有多余的措辞。林远把这条提示在脑海里记下来，调整步伐，小心地把重量分散到前脚掌，然后缓缓地把右脚从地面里抽出来。

　　“第一步踩穿了。“苏晚在通讯器里笑道。

　　“我知道。“林远的声音很稳，“这就是为什么要练。“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林远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走完了从废墟边缘到第一个废弃厂房入口的这段路。正常来说，这段距离不超过一百五十米，以裂空的步幅，六七步就能走完。但林远花了将近一百步，每一步都在感受地面的反馈，感受机甲的重心，感受那种“从身体内部判断落脚点“的直觉如何在一次次的踩踏中慢慢建立起来。

　　老K全程没有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偶尔在记录本上写几个字。

　　上午的训练是移动，下午是空间判断。

　　废弃工业区里有很多废弃的钢铁骨架，有些间距只有两米多，裂空的肩宽是三米四，要通过这类间隙，只能侧身。林远花了三个小时学习如何在有限空间里转动裂空的身体——这比移动更难，因为关节联动的精准度要求极高，差一点就会卡住，卡住就意味着在实战中完全暴露在敌方火力之下。

　　他卡住了四次。

　　第一次：左肩装甲板刮在一根钢梁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火花四溅。

　　第二次：右脚踩上一块不稳定的钢板，整个机甲差点失去平衡，林远费了三秒钟才稳住。

　　第三次：成功，但速度太慢，老K掐表，告诉他这个速度在实战中会挨三炮。

　　第四次：通过了，速度也可以了，但林远没有及时感知到头顶的钢梁，裂空的头部隔热装甲被刮掉了一块涂层。

　　“这块涂层有什么用？“林远问内置系统。

　　隔热涂层。主要针对火焰和等离子武器的防御。损失后对应区域防御降低约12%。

　　“……记住了。“

　　训练结束后，铁锤花了一个小时帮他把涂层补上——这个改造人最擅长的除了打架之外，就是修理，尤其是机甲相关的维护工作，他摆弄起工具来有一种奇特的温柔。

　　“以后要把头低一点。“铁锤头也不抬地说。

　　“知道了。“

　　“不是骂你，是认真的。“铁锤停下手里的工具，抬起头，难得地正色道，“裂空的头部感应器密度是全身最高的区域，这块如果在实战中损毁，视野会直接下降三分之一，那基本上就等于变瞎了。“

　　“你对这型号很了解？“

　　铁锤嗤了一声：“先驱者L级系列，总共生产了十一台，后来先驱者时代结束，能找到的不超过三台。我在暗影议会附属的研究所待过两年，那里有一台残骸，我研究了很久。“

　　他说到暗影议会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林远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

　　铁锤重新低下头，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继续修。

　　第三天，老K宣布开始实弹测试。

　　“对手是什么？“林远问。

　　“两台C级废弃机甲，改造过，会自动追踪能量源。“老K面无表情，“没有武装，只有撞击攻击。目的不是让你打赢，是让你感受实际压力下的机动反应。“

　　“只有撞击？“铁锤皱眉，“那岂不是没什么威胁？“

　　“两台机甲合计重量是裂空的三分之一，速度是裂空的一点八倍，攻击频率每分钟不低于二十次。“老K平静地说，“林远，如果你觉得没什么威胁，可以去试试。“

　　林远没有说话，进了驾驶舱。

　　两台C级废弃机甲是老K在铁锚站废料市场淘回来的，机体已经破旧不堪，表面布满了锈迹和修补痕迹，但改造过的追踪系统和驱动模块保证了它们的移动速度。

　　当它们被老K的指令激活，锁定裂空的能量信号，开始冲锋的那一瞬间，林远感受到了某种他在训练里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紧迫。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让人大脑高速运转的紧迫——它们来得很快，废墟的空间很窄，他需要同时判断地形、判断对手的轨迹、判断自己的重心，而这些判断必须在一秒之内全部完成。

　　第一台机甲从左侧斜切过来。

　　林远下意识地举起裂空的右臂格挡——

　　错误。

　　那台机甲不是来撞他，而是来抢他的侧面位置，他的格挡动作反而让裂空的左侧完全暴露，第二台机甲几乎同时从左后方撞上来，撞击力道让裂空的身体向右倾斜了将近二十度。

　　警报响了。

　　平衡受损。建议紧急稳定。

　　林远咬着牙把重心拉回来，步伐踩实，才没有摔倒。

　　“不错，“通讯器里传来老K的声音，冷静得像在看天气，“反应速度合格，判断失误，继续。“

　　“……谢谢夸奖。“林远喘了口气，眼睛重新锁定两台机甲的位置，“再来。“

　　这次他没有急着格挡。

　　他让第一台机甲靠近，等到距离不到十米时，侧身，一步，让开。

　　第一台机甲冲过了他原来站的位置，惯性让它刹不住，直接撞上了后方的一堵废弃墙，发出一声巨响。

　　第二台机甲调转方向，从正面冲来。

　　林远这次没有闪，直接迎上去——裂空的右腿发力，猛地踩在第二台机甲的左腹位置，借着对方的冲力，把它向右侧弹开，同时自己的身体旋转了九十度，右手顺势压住了它的颈部。

　　一秒。

　　两秒。

　　第二台机甲的驱动系统在林远的压制下发出力竭般的嗡鸣声，四肢徒劳地扑腾。

　　第一台机甲从废墟里重新站起来，掉头，锁定，再次冲来——

　　林远抬起头，看了一眼地形，松开了第二台机甲，横跨三步，站在了一堆塌陷的钢板上方。

　　第一台机甲冲到那堆钢板的位置，结果自己的脚踩进了塌陷的空洞里，猛地一个趔趄，重心失稳，轰然倒地。

　　四肢挣扎。

　　爬不起来了。

　　裂空低头看着两台废弃机甲，一台被压制，一台陷在地里，感知网络里传来一种平静的告捷感。

　　“停止演练。“老K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沉默了三秒。

　　“这次，不错。“

　　那三个字从老K嘴里说出来，代价不低——林远知道，这是老人近两个月里第一次说出正面的评价，没有“但是“，没有后缀，没有条件。

　　铁锤在远处欢呼了一声，随即被老K用眼神压下去了。

　　苏晚没有在演练现场。

　　等林远从裂空的驾驶舱里出来，她正坐在一块还算干净的废弃钢板上，手里拿着一块联邦标准的能量棒，面朝夕阳发呆。

　　林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

　　“在想第七舰队。“苏晚没有回头，“林远，你救了我，但第七舰队的其他人……“她停了一下，“秦峰说，他查到一些情报，第七舰队残余在逃出包围圈之后，进入了边境的流亡网络，大约有四成的人活下来了。“

　　“那是好消息。“

　　“是好消息。“苏晚点了点头，“但还有六成……“

　　林远沉默了片刻，没有用“战争就是这样“之类的话去回应——那种回应没有意义，只是把真实的重量用一句话抹掉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陪她把那份沉默承担完。

　　过了一会儿，苏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和裂空，配合得怎么样？“

　　“还差得远。“林远诚实地说，“就像刚认识一个陌生人，知道对方很厉害，但还不知道怎么把那份厉害发挥出来。“

　　“那需要时间。“

　　“是的，需要时间。“

　　苏晚重新看向远处的夕阳，轻声说：

　　“我们还有时间吗？“

　　林远想了很久，才开口。

　　“有。“他的声音很平，“只要我们不停下来，就有。“

　　那天夜里，林远坐在飞船的舱门口，看着星空，给裂空进行了第一次系统梳理——把所有已知的性能参数、武装配置、解封进度全部过了一遍，确认了几个尚未激活的模块：

　　暗物质炮：需要驾驶员达到D4才能激活空间跃迁辅助：需要配套的跃迁核心装置完全融合模式：需要驾驶员与裂空建立至少三个月的默契度

　　“三个月。“林远轻声重复了这个时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虫族不会给我们三个月的。“

　　*时间不等于默契。*那个来自先驱者时代的意识碎片，在他的感知里轻轻开口，真正的默契，建立于极限压力之下。

　　林远想了想，觉得这话很像老K的风格，就没有反驳。

　　他闭上眼睛，把那份感知轻轻地收回来，让自己和裂空之间的联结进入一种静止而稳定的状态。

　　明天还有训练。

　　后天，也许就要上战场了。

　　但今晚，他先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