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击前的六天里，铁砧星一切如常。

　　训练继续，考核继续，饭堂里的喧嚣继续。

　　没有人知道六天后会发生什么。除了极少数人。

　　林远把这些天过得比以前还要规律。每天六点起床，七点训练，九点理论课，下午实战演练，晚上整理封印石数据。他交上去了一份调离申请，写得中规中矩，说自己觉得在研究岗位上可能比在前线更有价值。

　　方毅把这份申请截获，翻译成密文，发了出去。

　　虚渊那边，沉默了十二个小时，然后传来了一个词：「认可。」

　　计划正在按照林远设计的轨道滚动。

　　第五天夜里，监测阵列的数据在凌晨零点四十七分出现了异常。

　　一个极低频率的信号，波长是普通通讯频段的一千倍，从铁砧星北方的深空方向传来，扫过了整个星系，然后消失了。

　　持续时间：三秒。

　　强度：勉强超过仪器探测下限。

　　如果不是林远提前告知技术部门监测这个频段，那个信号会被当成仪器噪音自动过滤掉。

　　凌晨一点，报警传到了老K的通讯器上。

　　凌晨一点十二分，林远接到了电话。

　　“先导波出现了。“老K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林远能感受到那种在老兵身上特有的、即将战斗之前的收束感，“封印石第二核心说的活动周期，准确。“

　　“七十二小时。“林远说。

　　“七十二小时。“老K确认，“比我们预期的早了十八个小时。“

　　“虚渊在调整节奏。“林远说，“他们可能知道我们掌握了周期规律。“

　　“可能。“老K说，“但方毅那边的信号没有变化。他今天还按时发了三次，内容里有我们给他的假情报。“

　　“那就是说——“林远思索，“虚渊在提前，但方毅没有接到通知。他不知道袭击提前了。“

　　“很好的观察。“老K说，“这说明什么？“

　　“说明方毅对虚渊来说是消耗品。“林远说，“他们用他传递情报，但不会让他知道真正的计划。他会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目睹一场他以为自己参与策划的战争——然后被清理掉。“

　　老K在电话里沉默了一秒钟。

　　“你对他有同情？“

　　“没有。“林远说，“他做出了那个选择。但我希望在抓住他的时候，让他知道他被利用了。“

　　“为什么？“

　　林远想了想。

　　“因为那样他才能理解自己做错在哪里。“他说，“不是从道义上，而是从事实上——他以为虚渊是比四方盟约更强大的选项，所以他叛逃。但虚渊从来没有把他当过棋手，只当过一枚棋子。“

　　“这对你的作战计划有什么影响？“

　　“没有。“林远说，“但我会记得告诉他。“

　　十二小时后，林远找到了刘烬。

　　刘烬在联合军情报室的一个小隔间里工作，那个隔间堆满了数据和手写的计算纸，像是一个思维乱七八糟但运行效率极高的大脑的外在体现。

　　林远把先导波的事告诉了他。

　　刘烬听完，把手里的笔放下，沉默了大约三十秒。

　　“提前了十八小时。“他说。

　　“对。“

　　“这意味着袭击将在明天。“刘烬说，“不是后天。“

　　林远点头。

　　“AF-0512的时间锁——“刘烬站起来，看向角落里那张倒计时板，「距时间锁解除：29小时11分」——“也是明天。“

　　“两件事撞在了一起。“林远说，“时间表压缩了，但本质没有变。“

　　“确定吗？“刘烬转过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林远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一个习惯了在最坏情况下思考的人才有的眼神，精准，冷静，带着对所有可能性的评估，“虚渊不会知道AF-0512要解锁吗？“

　　“不会。“林远说，“AF-0512不在我们的通讯系统里，它的信息是完全物理隔离的。虚渊能通过方毅了解到新兵营的部署情况，但他们没有渠道知道一个制造者遗产装置的内部时间锁。“

　　“除非——“刘烬停顿了一下，“他们有另一个人。“

　　空气里出现了一种细微的停滞。

　　“另一个人，“林远慢慢说，“不是方毅，也不是AF-0317……“

　　“有没有可能，我们现在判断的三个可疑对象，只是虚渊显露出来的那个部分？“刘烬说，“就像一块冰山——我们看见了水面上的三角，但水面下的部分，我们不知道有多大。“

　　林远站在那里，感到一阵不确定的寒凉。

　　“你怀疑谁？“

　　“不确定。“刘烬说，“但我建议从现在开始，所有关于袭击的准备，用双套方案。一套让知情人知道，一套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

　　林远想了一会儿。

　　“老K知道这个想法吗？“

　　“还没有。“刘烬说，“我是先告诉你的。“

　　“为什么先告诉我？“

　　刘烬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重新拿起了那支笔，在计算纸上划了一道线。

　　“因为我已经见过太多传承者，“他说，声音很平，带着那种只有经历了太多才能有的平静，“他们失败的方式各有不同，但成功的方式只有一种——知道自己在信任谁，然后信到底。“

　　“所以你选择先信任我。“

　　“我选择先告诉你真正的不确定性。“刘烬说，“信任你来决定下一步。“

　　那天下午，林远在训练场上做了三个小时的实战演练。

　　不是他需要，而是他必须让一切看起来正常。

　　他和虫族新兵做了配合模拟，和机械族做了战术协调，和一个归零者新兵做了近战对抗——那是林远第一次和归零者近战，发现它们没有什么“打败对手“的概念，更多是像水一样流动，把对手的力量引到空处去。

　　打了半个小时，林远发现自己始终在用力，而归零者始终没有用力，但他赢不了。

　　课间休息，那个归零者站到他旁边，说了一句话。

　　“你在准备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远看了它一眼。“明显吗？“

　　“对我们来说明显。“归零者说，“你的暗物质频率在过去一个星期里持续升高。不是因为愤怒或者恐惧，而是——“

　　它想了一会儿，用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词。

　　“期待。“

　　林远愣了一秒。

　　“期待？“

　　“等待某件重要事情到来的那种状态。“归零者说，“我们以前不理解这种情绪。但林远在那里的时候，我们学会了一点点。“

　　它说的“林远在那里“，是指零度区域里的那一次。

　　“你说的那个'我们'……“林远试探性地问。

　　“归零者以复数形式存在，“那个归零者新兵说，“我是我们派来观察四方盟约联合军的一部分。我们想要理解战争，理解士兵，理解'为了某件事而战斗'是什么感觉。“

　　“感觉怎么样？“

　　“很重。“它说，“但我们发现，重和好像不是反义词。“

　　林远拍了拍它的肩膀——那是人类表达认可的方式，归零者还在学习这些细节，有时候它会对这个动作的含义感到困惑，但这一次它没有疑问，只是回应了一个点头。

　　「距时间锁解除：17小时44分」

　　林远在睡前最后一次确认了倒计时。

　　明天。

　　一切都在明天。

　　他把通讯器调成了最高敏感模式，然后躺下来。

　　闭上眼睛。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睡着，但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清醒着等待，而是用好这最后的时间。

　　他在黑暗里，重新想了一遍每一个细节。

　　方毅：继续让他发送假情报，等待袭击时抓捕。

　　AF-0317：明天的紊乱窗口，如果还有一次，这次给它一个真正的选择。

　　AF-0512：等待，等待，等待。

　　刘烬提到的“另一个人“：不确定，但有备案。

　　林远慢慢地把这些都放下。

　　然后他想起了噬。

　　那个鬼族，在零度区域里消散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回家了“。

　　它找到家了。

　　林远在黑暗里小声说了一句话，没有人听见。

　　“你等着，“他说，“我会做好的。“

　　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