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锚空间站，凌晨三点。

　　林远站在个人舱室的窗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的星空。他的右手按在胸口，陨星碎片核心正在以一个前所未有的节奏跳动——那个十七分之一的谐波频率，现在已经稳定得像心跳一样精准。

　　三十七天了。

　　距离谐波同步完成只剩三天。

　　“你又不睡觉。“

　　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穿着睡衣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感知同步在三十秒的稳定窗口里轻轻颤动——那是她能感受到林远此刻复杂的情绪。

　　“睡不着。“林远接过牛奶，但没有喝。“谐波频率今晚又升高了零点零三个百分点。如果按照这个速度，三天后同步完成的时候——“

　　“会怎样？“

　　“我不知道。“林远转过身，看着苏晚的眼睛。“归零者说空白区域会在同步完成后主动接触我们。但根据沈暮的记录……一万二千个周期前，她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然后她走进空白区域，再也没有出来。“

　　苏晚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林远按在胸口的那只手。

　　感知同步的三十秒窗口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苏晚能感受到林远胸口碎片核心的每一次微弱振动，那些振动中包含的信息比语言能表达的更多。

　　他在害怕。不是怕死——是怕“未知“。

　　“林远。“苏晚轻声说。“如果……如果我们不等它来找我们呢？“

　　林远一愣。“什么意思？“

　　“如果你是对的——沈暮的记录是真的，评委是一个有意识的存在——那它应该能'听懂'我们的话。“苏晚的眼睛在舱室暗淡的光线中闪闪发亮。“与其被动等它来接触我们，不如我们主动……呼唤它。“

　　林远沉默了。

　　这是一个危险的想法。如果评委真的是宇宙免疫系统级别的存在，主动接触它就像在巨人面前大喊大叫——要么引起它的注意，要么被它忽略，要么……被它当作威胁。

　　但苏晚说的也有道理。沈暮选择了沉默，结果她被困在了空白区域里一万二千年。如果当时她主动发出信号，也许结局会不同。

　　“联合研究室里有一台共振器。“林远慢慢说。“零和刘烬改造的那台。理论上，它可以放大陨星碎片的频率，向外发射信号。“

　　“你想试试？“

　　“我不知道。“林远把牛奶放在窗台上。“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先问问其他人。归零者、机械族、虫族……如果三天后真的会发生什么，四方盟约的所有成员都应该知道。“

　　苏晚点点头。“明天早上，召开紧急会议？“

　　林远看着窗外的星空。那片漆黑中，有一个看不见的存在正在等待。

　　“不。“他说。“今晚。现在。“

　　联合研究室在凌晨三点不应该有人。

　　但当林远和苏晚走进去的时候，他们发现零已经在里面了。

　　机械族的守望者站在频率共振器旁边，银白色的身体在仪器指示灯的微光中反射着冷光。它的面前悬浮着一个全息投影——那是空白区域的实时监测数据。

　　“你们来得正好。“零转过身，淡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惊讶。“谐波频率在十三分钟前突破了临界点。我本来打算天亮后再通知你们。“

　　林远快步走到共振器旁边。全息投影显示的数据让他心头一紧——谐波同步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八点七，距离完全同步只剩百分之一点三。

　　“还有三天。“他说。

　　“不。“零摇摇头。“按照目前的增速，同步完成的时间是七十小时二十三分钟。不是三天，是三天不到。“

　　林远和苏晚对视一眼。

　　七十小时。

　　“我们需要召开紧急会议。“林远说。“四方盟约的所有代表——现在。“

　　零点点头。“我已经通知了归零者。虫族女王那边，解析虫正在传达信息。“它顿了顿，然后补充道，“刘烬说他马上到。“

　　话音刚落，研究室的门滑开，刘烬走了进来。他的左手机械义肢在黑暗中泛着金属冷光，脸上的表情异常凝重。

　　“我感应到了。“刘烬走到共振器旁边，看着全息投影上的数据。“谐波频率……它在变强。不是你的碎片在振动——是空白区域本身在'呼唤'。“

　　“什么意思？“

　　“意思是——“刘烬的声音变得沉重，“——三天后要来的，可能不是我们'回应'它的问题。它已经在呼唤了。七十万小时后，它会主动接触我们——或者……“

　　他没有说完。

　　林远明白了。

　　评委不是在“等待“一个答案。它是在“倒数“。七十小时后，无论人类想不想，他们都会被卷入一场宇宙级的评估。

　　“有没有办法提前？“林远问。“如果我们主动用共振器发射信号，能不能……提前建立连接？“

　　刘烬和零同时沉默。

　　这是一个危险的想法。如果评委真的像沈暮记录的那样，拥有审判文明的权力，那么主动接触它就像在法官面前自投罗网——你可能会获得辩护的机会，但也可能直接被宣判。

　　“理论上可以。“零最终说。“共振器的频率放大功能可以将你的信号传输到空白区域的边界。但如果评委不'想'听你的声音……你的信号只会被当作噪音。“

　　“但如果它'想'听呢？“

　　零和苏晚对视一眼。

　　“那就意味着，“苏晚缓缓说，“它从一开始就在等待一个信号。等待一个……敢于主动呼唤它的文明。“

　　长久的沉默。

　　然后刘烬笑了。那是一种混合着苦涩和希望的笑容。

　　“一万二千个周期前，沈暮选择了沉默。“他说。“她觉得，知道得太多是一种负担。她不想让别人也背负这个负担。所以她独自走进去，然后把所有记录都销毁了。“

　　“你觉得她错了？“

　　“我不知道。“刘烬走到共振器旁边，手按在控制面板上。“但我知道一件事——她没有你有的东西。“

　　“什么？“

　　“一个会在凌晨三点和你一起站在这里的人。“刘烬看着苏晚，然后又看向林远。“她当年是一个人。而你不是。“

　　林远感到胸口碎片核心在剧烈跳动。那个十七分之一的谐波，似乎在回应着刘烬的话。

　　如果沈暮当年不是独自面对空白区域，也许结局会不同。

　　如果一万二千个周期前的那位继承者，敢于主动发出信号，敢于让别人知道她在面对什么，敢于让评委看到一个“文明“而非一个“个体“——

　　也许评委对制造者的评估，会是另一个结果。

　　“我要试。“林远说。“用共振器。“

　　刘烬和零同时点头。

　　苏晚握住林远的手。“感知同步会保持在三十秒。我不会让你迷失在里面。“

　　林远深吸一口气，坐到共振器的控制椅上。

　　七十小时。

　　与其等那个“问句“自己来，不如他先向它问好。

　　共振器的环形结构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能量场在预热，全息投影上的谐波波形开始剧烈跳动。

　　林远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开始向外延伸，陨星碎片核心的频率被放大万倍，穿过深锚的空间站，穿过联邦的星域，穿过虫族控制的边缘，穿过归零者休眠的空间——

　　向着那片四千光年外的空白区域。

　　向着那个等待了一万七千个宇宙周期的“评委“。

　　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