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分析会议在战术大厅召开，时间是当天下午。

　　林远的手背上缠着绷带，暗物质灼伤的痕迹隐约可见。苏晚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用余光扫一眼他的手，像是在确认伤口没有恶化。

　　战术大厅里的气氛比早上轻松了一些。虚渊的进攻被击退了，北区防线完好无损，所有小队成员存活。这在虚渊大规模袭击中算是相当好的结果。

　　但刘烬的表情不轻松。

　　“这次虚渊的进攻方式有变化。“他站在星图前，手指在灰色地带的几个点上敲了敲，“过去，虚渊的进攻通常集中在单一方向，用V3单位消耗防线，然后派V4突击薄弱环节。但这次，它同时在三个方向发起进攻。“

　　“多线作战。“老K说，“它在试探我们的防线分布。“

　　“不完全是试探。“刘烬说，“请看这里。“

　　他放大了星图的某个区域。灰色地带的中段，距离守门人给出的坐标大约五光时的位置，有一个微弱的红色光点。

　　“这是什么？“林远问。

　　“我不确定。“刘烬说，“但它出现的时间很特殊。就在守门人发出坐标信号之后六小时。“

　　林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虚渊截获了信号？“

　　“有可能。“刘烬说，“虽然封印石的信号是加密的，但虚渊在意识层面的感知能力远超我们的技术手段。如果它在灰色地带部署了高灵敏度的感知节点，完全有可能检测到封印石的异常活动。“

　　“也就是说，“林远慢慢说，“守门人给出的坐标可能已经暴露了。“

　　“可能。“刘烬说，“也可能没有。但我们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

　　老K沉默了一会儿。

　　“那还去吗？“他问。

　　所有人都看向林远。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守门人的话：评委不需要被说服，需要被看到。

　　他想起了自己在战场上冲出去的那一刻。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他觉得该这么做。

　　他想起了那个虫族战士问他的话：你为什么冲出去？

　　因为你是我的小队成员。

　　就这么简单。

　　“去。“林远说。

　　“即使虚渊可能已经知道了？“

　　“正因为虚渊可能已经知道了。“林远说，“如果虚渊截获了信号，它会很困惑。一个加密信号指向灰色地带的某个位置，这意味着有人在那个位置做了什么。虚渊会派人去调查。如果我们不去，虚渊迟早会发现那个位置是什么，然后提前部署。“

　　“如果我们去了呢？“苏晚问。

　　“如果我们在虚渊到达之前激活锚点，路径框架就会推进到70%以上。虚渊就算到了那里，也来不及阻止。“

　　“如果虚渊已经到了那里呢？“

　　林远沉默了一下。

　　“那就打。“

　　战术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方毅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他是以特别顾问身份参加这次会议的，但他的身份依然敏感，很多人对他保持着警惕。

　　“我可以提供一些情报。“方毅开口了，声音很平稳，“虚渊在灰色地带的巡逻模式是固定的。V4级单位每八小时经过一次锚点附近的区域。如果我们能计算好时间差，可以在V4巡逻的间隙快速进入和撤离。“

　　“间隙有多长？“零问。

　　“大约两个小时。“方毅说，“V4的巡逻路线是椭圆形，覆盖面积约三光时。锚点在椭圆形的中心偏南位置，V4不会直接经过那里，但它的感知范围可以覆盖到。“

　　“两个小时。“林远重复道，“够了。“

　　“不够。“老K说，“进入灰色地带需要一天，到达锚点再需要半天。加上回程，总共至少三天。我们怎么确保V4的巡逻间隙刚好在我们到达的时候出现？“

　　“不需要确保。“方毅说，“我之前在虚渊内部的时候，知道他们有一个'安静时段'。每当宇宙中发生大规模暗物质波动事件时，比如今天的进攻，虚渊会暂时降低灰色地带的巡逻频率，把注意力集中在进攻方向。安静时段通常持续四到六小时。“

　　“你是说，今天的进攻反而为我们创造了窗口？“苏晚问。

　　“对。“方毅说，“虚渊现在的注意力集中在联合军防线上。灰色地带的巡逻会降到最低水平。如果我们现在出发，可以在虚渊反应过来之前到达锚点。“

　　林远看着方毅。

　　这个曾经是虚渊双面间谍的男人，现在正在用他对虚渊的了解帮助联合军。

　　信任他不是因为他完美无缺，而是因为他选择了站在这一边。

　　“你的情报可靠吗？“林远问。

　　方毅直视他的眼睛。

　　“不完全可靠。“他说，“我在虚渊内部的时间是三十年前。他们的巡逻模式可能已经改变了。“

　　“那你为什么还推荐这个方案？“

　　“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方毅说，“就像你说的，我们不是在找最优解，我们是在做选择。“

　　林远看着他，微微笑了。

　　“好。“他说，“出发时间提前到今晚。“

　　封印石在转移前做了一次额外的检测。

　　刘烬用暗物质相位对冲装置对封印石的外围信号进行了屏蔽测试。结果不太理想：对冲装置可以将封印石的搏动信号降低60%，但剩余的40%仍然可能被虚渊的高灵敏度节点检测到。

　　“40%的风险。“刘烬说，“不能更高了。如果强行提高到100%屏蔽，封印石内部的数据结构可能会被破坏。“

　　“40%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零说，“在环境噪声的掩护下，40%的信号强度接近灰色地带的平均暗物质波动水平。虚渊需要非常仔细地分析才能分辨出来。“

　　“那我们就赌它不会那么仔细。“林远说。

　　行动小队最终确定为七人：林远、苏晚、老K、零、霜、方毅，以及一个自愿加入的虫族战士。

　　虫族战士是北区防线“盾牌-7“小队那个近战型。林远没有点名要它，但它自己来了。

　　“你的甲壳还没有修好。“林远看着它甲壳上仍然清晰可见的裂缝。

　　“我可以在路上修。“虫族说，“虫族的甲壳再生速度是每小时0.3毫米。两天后可以恢复到80%强度。“

　　“为什么来？“

　　虫族的复眼闪了一下。

　　“因为你挡在我前面。“它说，“我应该也挡在你前面。“

　　林远没有再问。

　　出发时间定在标准时二十一点整。

　　一艘小型穿梭艇从铁砧星的地下发射井升空，穿过三百米的岩层，进入铁砧星的轨道空间。

　　穿梭艇是联合军最安静的型号，引擎经过特殊改装，几乎不产生可探测的能量特征。它的载客上限是八人，正好容纳行动小队加上封印石。

　　封印石被固定在穿梭艇中央的一个特制支架上，暗物质相位对冲装置包裹着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信号强度已降至环境噪声的1.2倍。“MU-0887通过通讯频道报告。它虽然没有亲自参加行动，但负责远程监控封印石的信号。

　　“可以接受。“零说。

　　林远坐在驾驶舱里，看着前方无尽的星空。

　　铁砧星在身后缓缓缩小，变成一个灰褐色的小点。联合军的防线阵地在轨道上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像一串遥远的灯火。

　　然后灯火消失了。

　　穿梭艇进入了灰色地带。

　　从外观上看，灰色地带和正常的宇宙空间没有任何区别。星星还是那些星星，黑暗还是那种黑暗。但林远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异样。

　　那种异样很淡，像是一杯水里溶入了极少量的墨汁。你很难用肉眼分辨，但你的直觉会告诉你，这里有什么东西不对。

　　“暗物质浓度正在上升。“零报告，“比联合军防线区域高出17%。“

　　“在正常范围内。“霜说。她坐在穿梭艇后舱，甲壳上的花纹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烁着暗绿色的光。“虚渊的活动区域暗物质浓度会更高。我们还没有进入危险区。“

　　“预计多久到达锚点？“林远问。

　　“以当前速度，约三十一个小时。“零说，“但我们需要在小行星带中减速以避免触发空洞浮标，实际到达时间可能延长到三十六至四十小时。“

　　林远点了点头。

　　三十多个小时的航程。

　　三十多个小时里，他们需要在虚渊的眼皮底下穿行，保护封印石不被截获，然后在一个可能已经被虚渊监控的坐标上完成锚点激活。

　　然后活着回去。

　　“分配值更表。“林远说，“每六小时一轮，两人值守。第一轮我和苏晚。第二轮老K和零。第三轮霜和方毅。最后一轮虫族战士和我。“

　　“虫族战士需要值更？“苏晚问。

　　“每个人都需要。“林远说，“这是我们的行动，不是我的行动。“

　　航行进入第十四个小时时，封印石发生了变化。

　　搏动频率加快了。

　　从每三秒一次变成了每两秒一次。

　　“信号强度正在上升。“MU-0887在远程通讯中报告，“相位对冲装置的屏蔽效率下降到52%。“

　　“为什么？“刘烬的声音从铁砧星传来，“对冲装置应该是稳定的。“

　　“不是装置的问题。“零说，“是封印石本身的输出增加了。它似乎在主动增强信号。“

　　林远走到封印石旁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石头的表面。

　　一瞬间的画面闪过他的脑海。

　　不是守门人的声音，不是记忆，而是一个方向。

　　一种感觉。

　　就像有人在他的意识深处放了一个指南针，指针正指向某个方向。

　　“它在指引我们。“林远说，“它知道我们要去哪里，正在主动调整频率来校准路径。“

　　“这会导致信号暴露风险增加。“苏晚说。

　　“我知道。“林远说，“但我们不能阻止它。如果强行抑制封印石的信号，可能会导致路径数据损坏。“

　　“那就让它发。“老K说，“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

　　封印石的搏动继续加快。

　　每两秒。每一点五秒。每一点二秒。

　　像一颗加速的心脏。

　　林远坐在封印石旁边，感受着那种越来越强烈的搏动。每一声搏动都像是守门人在说：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们在赶时间。

　　不是赶虚渊的时间。

　　是赶评委的时间。

　　第二十八小时，穿梭艇进入小行星带。

　　小行星带是灰色地带的天然屏障。数千颗大小不一的小行星在引力场的作用下缓慢旋转，形成了一片混乱的碎石海洋。对于普通的飞船来说，小行星带几乎不可通行。但对于穿梭艇这种小型、灵活的飞行器，再加上零提供的机械族精确导航数据，穿越虽然危险，但并非不可能。

　　“前方检测到三个空洞浮标。“零报告，“分布在我们的航线两侧约两百米处。“

　　“避开它们。“林远说。

　　穿梭艇在小行星之间穿梭，船身偶尔擦过岩石表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霜坐在后舱，闭着眼睛，用虫族的感知能力扫描周围环境。

　　“没有检测到虚渊单位的信号。“她说，“但灰色地带的暗物质浓度太高了，虚渊的信号可能被遮蔽。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距离锚点还有多远？“

　　“约八光时。“零说，“按照当前速度，大约十小时可以到达。“

　　林远看着前方。

　　小行星带在前方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像一条无尽的碎石隧道。

　　封印石的搏动已经稳定在每秒一次。

　　比最初快了三倍。

　　它在催促。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

　　“全员准备。“他说，“十小时后，我们到达锚点。“

　　第三十六小时零四分。

　　穿梭艇从一颗巨大的小行星后面驶出。

　　在他们的正前方，一颗不起眼的小行星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灰色的表面布满了陨石坑，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但封印石在支架上剧烈震动起来。

　　搏动频率瞬间飙升到每秒三次。

　　“到达目标区域。“零说，“封印石的信号强度已经突破了环境噪声的二十倍。“

　　“这就是锚点？“苏晚看着那颗小行星，“看起来很普通。“

　　“制造者的东西从来不以外观示人。“刘烬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七节点看起来也只是普通的岩石。“

　　林远站了起来。

　　“苏晚、霜和我上那颗小行星。“他说，“老K和零留在穿梭艇上保持警戒。方毅，你监控周围的暗物质波动。虫族战士，你守在穿梭艇舱门。“

　　“明白。“

　　林远穿上太空服，检查了暗物质输出装置。

　　苏晚走过来，帮他调整了一下头盔的密封性。

　　“感知同步准备好了。“她说，“如果有任何异常，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林远说。

　　他朝舱门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穿梭艇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他。老K靠在椅子上，双臂交叉。零的投影闪烁着淡金色的光。方毅坐在控制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霜的复眼反射着微弱的灯光。虫族战士站在舱门旁边，甲壳上的裂缝已经被新的甲壳覆盖了大约一半。

　　六个人。

　　加上他自己，七个人。

　　“出发。“林远说。

　　舱门打开。

　　太空的寂静扑面而来。